第72章

张里长睁大了双眼, 他那双因为眼皮耷拉变得有些三角眼的双眸都给撑开了。

双眼里迸发出了无尽的喜悦。

要不是这一颗老鼠屎,他们怎么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大约在三十六七年前,陈留富从外头回来。

他说是在外行商, 好容易才回来了,陈留富瞧着饱经风霜,人瘦得皮包骨, 看起来十分可怜,张里长当时还打了酒买了肉请他吃了顿好的,还让盛家庄的盛大田多照看照看陈留富。

盛家庄能叫盛家庄正是因为其中的大姓就是盛, 陈留富想要立马将盛家庄拉拢过去可不容易,但陈留富手中有不少抢来的银钱,没过几年盛大田那一支的人就都投靠了他。

张里长明白, 也是自己不查,才让陈留富钻了空子。

这些年,他没有一日不后悔的,如今乍然听闻陈留富死了, 他恨不得大笑出声。

至于陈三郎以为人是他杀的也无妨,反正他们田临庄和盛家庄的血债不止这一桩, 这个罪名他担了!

他担得高兴!!!

张里长干脆没解释,直接说道:“死得好!你还不知道吧, 白浪帮的刀三也死了!”

“你说什么?!”怒气上头的陈三郎哪里会相信, 他只以为张里长是骗自己的。

“陈三哥别跟这老货说这么多, 直接打!”

“他们连陈庄主都敢杀,咱们不给他们点教训,往后咱们盛家庄还有活路吗?”

“对,别跟他说了,咱们直接上!”

……

张里长等人早就等着他们了, 这个时候他们也挥舞着柴刀、锄头、斧头等武器冲了出去。

两伙人打成一团。

突然有一道声音传来:“好啊,我们不去找你们,你们倒是先找上田临庄的人了!”

人未到声先到。

张里长一听就知道是言四他们来了。

言兆带着兄弟们沿着白浪帮占据的河水来回行驶,杀了一些依附白浪帮作恶的小伙水匪,夜里看到这边有火光朝着田临庄而来,他就赶紧带人过来了。

老大走的时候就说过,田临庄这段时日怕是会被人寻麻烦,让他多看顾一番,此时言兆直接自己带着人上前帮忙。

陈三郎手底下那些青壮,怎么可能打得过言兆等人,田临庄的青壮见有人帮忙打得更狠了,没过多久陈三郎他们就都被他们给捆了起来。

田临庄的人只伤了三个,陈三郎带了的人死了五个,还几乎人人带伤。

“你们怎么敢带这么多人来此?这是我们白浪帮的地盘!”陈三郎色厉内荏地吼道。

刚才张里长说的那些他还不相信,可是言兆突然出现,他联想到白浪帮打劫刘家商船的事一直没有消息,就忍不住开始动摇。

难道张里长说的都是真的?

言兆冷笑一声:“白浪帮,早就没有白浪帮了,现在此处由我们老大秃秀才管着,白浪帮的人都死了!”

“我不信!”陈三郎拼命摇头。

张里长也忍不住看了言兆一眼,别说陈三郎不信,他也有些不信,白浪帮的人都死了?

那可是有上百个水匪啊。

“就知道你们不信,我还留了点东西给你们看。”言四摘下腰间的布袋子,将布袋丢出去。

陈俸的脑袋咕噜噜地从布袋子里滚了出来。

脑袋落在被捆在地上的陈三郎面前。

对上自家兄长死不瞑目的双眼,陈三郎发出了一声惊恐地尖叫!

“哥!二哥!”陈三郎在地上扭动哭嚎。

陈三郎哭声凄厉。

“你这时候哭,倒是显得我是恶人了。”言四连一眼都懒得施舍给陈三郎,他看向张里长说,“张里长,盛家庄本就该归你管着,如今正好,物归原主,只是这盛家庄里头的人,你们可得好好审一审。”

盛家庄中虽是多为助纣为虐的人,但也有安心种地被陈家人欺压的人家,各家各户都是个什么情况,他这个外人并不知道详情,若是让他来办,真真是恨不得将盛家庄的人都杀了,以告慰他这些年死去弟兄的在天之灵,只是他不能如此做,不然他就真成水匪了。

“多谢,老夫必定尽心竭力。”张里长回过神来,推开搀扶着他的儿子,朝着言兆行了一个大礼。

言兆没有多留,将被捆着的人交给他们,他就带着自己的弟兄离开了。

张里长仿佛年轻了十岁,他找到陈大娘子和马四郎,让她带人看守这些被捆起来的青壮。

陈大娘子就是陈留富的大女儿,当年陈留富说要出去做生意一去不返,陈大娘子、陈俸和陈三郎都是陈留富的发妻于氏养大的,为了养大陈大娘子几个孩子,于氏操劳成疾,陈留富还没回来便病死了。

当年陈大娘子也不过十来岁便要照看起这两个弟弟,好容易等到陈留富回来,没过几年陈大娘子长开了,陈留富就想着将长相美艳的陈大娘子送给白浪帮当时的水匪头子。

陈留富后来娶的妻妾也就罢了,陈俸和陈三郎竟是也都乐意。

陈大娘子被送走后逃了回来,只是她逃回来后直接跑到了田临庄,找到张里长,说是她乐意嫁过来,随便给她找个庄子里的闲汉便是了。

张里长见她如此,哪能真随意给她找个人,而且张里长也不敢再相信陈家人了,便只是让她在庄子里的旧屋住下,住了几年,她和田临庄的马四郎看对了眼,成了婚。

陈大娘子早年受了苦,伤了身子,一直没能有孩子,马四郎外出捕鱼的时候还碰上了白浪帮水匪,被打伤了腿,要不是庄子里的青壮结伴出去捕鱼,马四郎就不只是被打断了腿了,若说他们庄子上谁最为恨陈家,陈大娘子夫妻俩肯定能排上号。

众人被关进一间阴冷狭小的柴房中。

“大姐!姐夫!我错了,我错了。”

马四郎没有说话只是闷头往陈三郎嘴里塞稻草。

布料珍贵,给这些人堵嘴实在是可惜了,软一些的稻草团吧团吧也能使,稻草扎入口中陈三郎被噎得直翻白眼。

“我真是得谢谢张里长和秃秀才,让我能瞧见你们的下场。”陈大娘子团着稻草,面上展开了明媚的笑容。

张里长让陈大娘子看守陈三郎等人后也没有闲着,他带着青壮直奔盛家庄,秃秀才他们都为田临庄做到如此地步了,若是他们不一鼓作气将盛家庄给拿下,那实在是太不成器了。

盛家庄外跑来了一个妇人,这面貌清秀的女子扯住守着盛家庄村口的汉子喊,“白浪帮的人都被秃秀才他们杀死了!快,快去找庄主!”

这女子叫盛余桃,也是陈家送给水匪的,跟陈大娘子不同,她是自愿的。

盛余桃早年去问了伺候水匪回来的婶婶,她婶子同她说虽说吃了些苦,但也攒了不少银钱,看在陈庄主的面子上只要不闹腾就不会死,老了就能带着银钱回来。

不仅如此还能踩在那些被打劫来的人头上,过得日子不比城中的夫人小姐差,运道好的话还能碰上那些个富户养出的小姐和公子,等水匪将人玩够了,也能去奚落欺负他们一番,她就动心了。

去了水匪那里,她因着是陈庄主给的人,虽然也会被打骂但到底比旁人过得好,她装作和善温柔的模样,得了刀三的欢心,只是还没等她开始作威作福,白浪帮就没了!

她虽是伺候刀三的人但身上有鞭伤,也还没来得及抖擞起来,竹竿就当她是被盛家庄强迫送来的,没为难她,她身上的钗环首饰也没有拿走,还有大夫给她上药,她得了盘缠,就赶紧往盛家庄的方向跑。

她得将白浪帮的事告诉庄主,让庄主赶紧想法子,若是盛家庄垮了,哪能有她的好日子过?

“你说什么?”被她抓住的人吃惊地反问,“白浪帮的人都死了?”

可是他们庄主也死了啊!

没等这人多想,张里长已经带着人来到了村口。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盛家庄的人都被叫醒了。

白浪帮的人死绝了,陈庄主也死了。

张里长带着人杀了进来。

那他们这些年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还能有活路吗?

张里长丝毫没耽搁,将那些个做过腌臜事的人抓起来。

在他们家中搜出银钱、罪证等物,将其中一部分银钱分给了那些成日在盛家庄田地里耕种的人家。

盛家庄的人也不是人人都享福,总有些老实人被压着去干脏活累活。

张里长这么一做,顿时拉拢了一大帮人。

至于被抓起来的人,明日白天他们会在盛庄子内公开审,这些人连罪证都不知道销毁,猖狂到他们甚至能从有些人的住处里翻出尸骨。

其中还有些幼童的骨架。

张里长那因为年纪大了逐渐软起来的心肠,重新硬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他就将两个庄子的人召集起来,处置了这些人。

盛余桃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裙,她家中柴火堆里翻找出了两张破旧的地契,这地契乃是距离他们很远的南地的地契,上头还沾了血迹,一看就是从人身上扒拉下来的。

盛余桃他们都不识字,不知道这是什么。

张里长却知道:“这东西你们哪里来的?”

盛老爹颤巍巍地说:“捡,捡到的。”

张里长闻言也不再去问他,而是转头问盛家庄中被欺压着干活的吴家。

“吴家小子,这是哪里来的?你可还记得?”

吴大郎长得瘦瘦小小,但他实际上已经二十余岁了,只是因为吃不饱才会长不高,他试着带他爹娘往田临庄跑,结果被打了个半死,他们一家子还被关在了盛家庄内,干的是给全庄刷洗恭桶等脏活。

如今张里长问他,他却还能不卑不亢地说:“不是,张里长你别听他瞎说,这地契原是包着银子的,是他从一个孩子身上抢过来的,那小孩本来将这些贴身放着,结果被他抢了,我记得清清楚楚!”

被抓来的人身上,有些会藏不少好东西,水匪虽说搜过一遍,但总有落下的,故而盛家庄的人还会再搜一遍,雁过拔毛,最后被卖出去的人什么都剩不下。

“臭小子,你敢乱说我打死你!”盛老爹见一个刷恭桶的臭小子竟然敢骑到他头上,下意识想要打吴大郎。

只是他还没起身就被田临庄的青壮压住了。

“你还敢打人?!”

“好啊,我看你是作威作福惯了!直接剁了算了,还审什么审?”

“咱们里长可是讲道理的人,剁什么剁。”

盛老爹被压制得不能动弹,听着压着他的人商量要不要剁了他。

他直接被吓尿了!

“她,盛余桃,见有个大姐头发好,她还央求她爹割了那大姐的大半头发,说是要留下来戴。还有个小妹长得十分俊俏,她就撺掇喜欢幼女的老孙头把那小妹留下,我……我只见过那小妹两次,后来就见不着了。”吴大郎指了指缩在一旁不敢说话的盛余桃说道。

盛余桃跪倒在地哭诉道:“冤枉啊,吴大郎你受了欺负,也不能胡乱攀扯……我,我不活了。”

她说完就要往一旁的树上撞。

但田临庄的青壮全都没去拦着。

有冤屈你倒是拿出证据啊,哭哭啼啼要生要死的,田临庄的青壮本就跟盛家庄的人有仇,憋了一口气在心中,见到盛余桃这幅柔弱可怜的模样,非但没有怜惜,反而很是腻烦。

盛余桃哪里敢真撞。

她心想怎么没人拦着她啊?

张里长叹了一口气,“这两个,捆起来关在最右边,若是吴大郎说的没错,便处置了。”

最右边是穷凶极恶的人,盛余桃见他们竟然把她分到那些人中,吓得拔腿就跑,却被抓了回来。

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跑回来,拿着盘缠去城中不好吗?

她心中还剩最后一丝希望,陈留富的小儿子如今在县里当县丞,说不准能救他们!

这件事张大郎也想到了。

等将盛家庄的人都审完,天色早已大亮。

“爹,这陈家那个县丞,怎么办?”

“我们从这儿搜出来的东西,我们只留五成,把那些能寻出被卖的人身份的东西也都留下,剩下的我会给县令大人送去,陈小子才当了几月县丞罢了,想必应当拗不过县令大人。”

他们这儿的县令是个聪明的,但只想着捞钱,只要给银钱就能行事方便。

而且这位县令胆小怕事,要不是他怕白浪帮的人也不会将县丞的位置卖给陈家人。

如今白浪帮的人死了,还是秃秀才他们杀的,秃秀才又跟他们田临庄关系好,这些县令都知晓,收了钱他就该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我知道爹。”张大郎点头应了。

人群中的吴大郎深吸了一口气,他抬头看向天空,感觉今日的天空都格外明亮些,他身子一软不受克制地倒了下去。

田临庄的人见了,赶紧七手八脚地将人抬到屋里去,又是喂红糖水,又是掐人中,好容易才将人救回来。

张大郎见状赶紧安排人烧火做饭,先给这些担惊受怕了许久的盛家庄人做些吃的。

张大郎等人十分忙碌。

汪秋枝他们几个却闲得很。

他过来找狗儿和甘绍祺,见他们正哄着狗儿的猫梨梨喝水。

汪秋枝惊讶道:“梨梨怎么跟来了?”

说来也是奇了,狗儿和孙大人都特别喜欢这只猫。

梨梨在狗儿怀里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避开送到眼前的水碗。

“喵喵喵喵。”

我不喝了。

梨梨不太爱喝水,只有渴了的时候才会喝。

狗儿见状只能将水碗放下。

“梨梨运气好啊,没见带上他,咱们这一路都没有遇到水匪吗?”甘绍祺仰头笑说。

汪秋枝找了个小板凳坐了下来,“嘶,别说,这事还真是奇了,来前我还打听过,这沼河下游水匪横行,遇上让交过路费的都算好说话的,那些凶狠的向来是杀人越货毫不手软,咱们这都出来几日了,竟是没遇上。”

564系统:“……”

你当然没能遇上了!!!

“不过,你们也别掉以轻心,咱们船上还死了三个人,也不知道是谁做的,别仗着你们有本事就不放在心上。”

甘绍祺和狗儿:“……”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甘绍祺斟酌开口,“其实那三个就是水匪,我和狗儿偷听到了他们说话,就顺手将他们解决了。”

汪秋枝:“?!”

“我说呢,怎么一个水匪都没有,原来这都摸到船上来了?”汪秋枝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这俩孩子,怎么不跟我们说啊?”

“船上乱糟糟,我们怕隔墙有耳。”狗儿帮忙解释道。

汪秋枝关切地问:“你俩没受伤吧?”

狗儿和甘绍祺均是摇头。

“那就好,你俩的胆子也是真够大的,这种事都让你们悄默声地干了。”汪秋枝都不知道是该夸他们,还是说他们了。

“下次我们一定不这般莽撞。”甘绍祺立刻认错。

下次,小猫仙估计还是会直接动爪子。

事已至此,先认错吧。

“你知道就好,杀水匪倒是无妨,别伤了自己。”汪秋枝见甘绍祺这般快认识到他的错处,便也不好再说什么,跟他们又说了几句闲话之后才离开。

汪秋枝算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原本还以为他们船上混进来了什么厉害的盗匪,他还想着会不会有旁人被毒死,这船上的东西是不能入口了。原来是船上的水匪被杀了,现在船上反而安全了许多。

梨梨舔了舔爪子,懒洋洋软趴趴地躺着。

甘绍祺伸手摸了一把梨梨软软的毛肚皮,梨梨给了他手背一爪垫。

“喵喵喵。”

不要摸。

他刚舔顺的毛毛又被揉乱了!!!

“坐船有些无趣,河面上风景看惯了都差不许多。”甘绍祺是个坐不住的人,虽说他做事的时候很有耐心,但若是非必要的时候,他多是会找些事给自己做,不然他就浑身难受。

今日一起身,他就在船屋里活动了下筋骨,刚才还去船板上走了走透气。

现在他有些无所事事。

狗儿抱着梨梨说:“有小猫仙陪着,我不觉得无趣。”

梨梨想了想,光让幼崽在船上待着无所事事的确不好。

小系统不是成天让他读书吗?

他不喜欢,但隐约也知道读书是好事。

这么想着他从狗儿的怀里钻出来,尾巴尖朝着地面一点,地上瞬间就出现了一箱子书。

这书正是从白浪帮的宝库里挖出来的。

梨梨用爪子拍了拍箱子上的锁,锁顿时裂开了。

“喵喵喵喵!”

幼崽你们看书吧!

564系统:“?!”

宿主,你好像自己就不喜欢学习,竟然还督促幼崽们学习?

虽然劝学没错,但564系统愣是从梨梨碧绿的眼眸中看出了一丝狡黠的光芒。

“这箱子应当是白浪帮那些吧?”甘绍祺打开箱子一看。

书,全都是书!

甘绍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狗儿:“梨梨,你的意思是,让我俩看书?”

梨梨点了点猫猫头。

“喵喵喵!”

对对对!

看书吧!幼崽们!

梨梨安抚似的蹭了蹭甘绍祺和狗儿的脸颊。

甘绍祺和狗儿:“……”

他们还能怎么办,当然是一人拿了一本书看啊。

梨梨绕着狗儿和甘绍祺走来走去,一副小老师的模样。

读书识字他不喜欢,但是看着幼崽抓耳挠腮地读书识字他很喜欢!!!

还好,这一箱子都是开蒙用的书,倒是没有太过深奥,俩人勉勉强强还能看懂。

梨梨‘陪’幼崽们看了好一会书,才蹭了蹭他们两个,让他们继续看,自己找新小弟玩。

“梨梨可算是出去玩了。”甘绍祺放下书,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他好几年没有认真读书了,还真是有些坐不住。

狗儿则是有很多字看不懂,刚才梨梨在他不好意思请教甘绍祺,等梨梨一走他就拿着书问甘绍祺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很多字甘绍祺也不认识啊!!

他们只能将其记住,再去找汪秋枝他们请教。

突然被请教的汪秋枝:“???”

甘绍祺和狗儿这也太勤奋了吧,在行船的路上都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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