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邢固县, 县衙。

姚县令绕着那放于厅堂上的几个大木箱转了两圈。

木箱中盛放了各种杂七杂八的金银摆件、绸缎布匹……

“张里长,你们这突然来此,本官未能远迎, 不知张里长你们此次来是所为何事啊。”

这么多银子,要办的事不少吧。

张里长:“姚县令,前些日, 河面上的水匪发生了争斗不知县令大人是否知晓。”

“争斗?他们何时不争斗了?”姚县令浑不在意。

水匪不打架那还是水匪吗?

“白浪帮的人被秃秀才杀干净了,这是从盛家庄搜出来的金银,一大半都在这里了。”张里长直接了当地说。

姚县令左脚拌右脚, 一屁股坐到了打开的放银锭子的木箱里。

身旁的师爷也愣住了,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将坐在箱子里头的姚县令扶出来。

长得端正高大,瞧着像个好官, 实际上胆小如鼠的姚县令惊慌地问:“当真?秃秀才怎么突然如此能打了,可是有人在背后帮他们?”

“这个我们不知,老夫只知道,秃秀才他们没受什么伤, 白浪帮的人却没了。”张里长斟酌了一下,含糊开口道。

姚县令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双手一拍对身旁的师爷说:“李师爷,那个陈县丞, 你找个错处赶紧将人给打发了!对了, 找几个闲汉, 给他套上麻袋打一顿,让他无力找事。你明白吗?”

甭管秃秀才背后有没有靠山,能把白浪帮一网打尽,他们也得给其几分面子!

跟别说张里长送来这些金银本就有交好之意,他可不能犯糊涂。

“是, 属下这就去办!”

沼河岸边,石婆婆一大清早就带着人在岸边垒了些石灶。

贺娘子带人将楼船灶屋内的锅碗瓢盆拿出来。

她带着石婆婆分配给她的五个小姑娘,三个半大小子,将从白浪帮船上找出来的粗盐熬煮一番,过滤出精细干净的盐。

滤出的这盐用来洗伤口或是用来炒菜都不错。

煮着盐的时候,贺娘子用酱油、胡椒、水、香葱、姜片、糖、香叶等食材煮成蒸鱼豉油。

贺娘子用大蒸锅将今早据点内的孩子们叉来的新鲜鱼蒸上。

“贺娘子,我们回来了,你看我们摘到了香椿和荠菜!”

“这个香椿可嫩了,我们就摘了一小筐,明日我们再去找。”

“好香啊!蒸鱼这么香吗?”

……

贺娘子从孩子们手里接过野菜。

一看除了鲜嫩的香椿和荠菜外,里头还有不少蒲公英。

贺娘子:“我给你们做个野菜饼子吃!”

野菜洗干净剁碎,掺和上豆面和细面,打上一个鸡蛋,再放上水、盐、一点点花椒粉,搅拌均匀,锅底用猪油抹一下,将面糊摊到锅里煎至两面金黄,野菜饼子就做好了。

今日的晌饭就是蒸鱼和野菜饼子。

贺娘子还用船上的米粉煮了些米糊糊,在里头稍微加了一点糖,将其分给据点内的两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吃。

这也是令她惊叹的地方之一,此处竟是有人结成了夫妻还有了孩子,除了没有户籍没法四处行走外,过得日子也同普通农户没有区别,饭菜还不用自己做,孩子可以交给同伴带,干活都是大家一起去,虽说干的活是当‘水匪’,但日子还真是有滋有味的。

这才过去不到一日,贺娘子就喜欢上这个地方了。

“贺娘子,这米糊你给老大也熬一份吧,他这些日太辛劳了,不吃点好的身子支撑不住,鱼也多给他拿一条,往后你做了好吃的先给老大送一些过去。你手头有什么食材不凑手的,尽管跟我说,我让人去给你买。”石婆婆凑到贺娘子跟前小声叮嘱道。

石婆婆说这些还真不是为了给禹奇文加菜,而是禹奇文说了那会使暗器的高人有时候会来吃饭。

那总不能老是让老大将自己的饭菜让出来吧。

再说了,老大平日跟他们吃得一样,饭菜没多好,怎么能来招待高人呢!

她这才特地来叮嘱一句。

贺娘子理所当然地应了,老大吃得好些在她看来才是正常的,故而没有多问。

岸边空旷处,禹奇文正带着人熟悉抢来的兵器。

石婆婆高声喊了一声:“吃饭了!”

“大伙先吃饭吧,午后咱们去巡逻。”禹奇文摆了摆手说。

大伙一听禹奇文说能吃饭了,众人立马就散开了。

“好香!我练刀的时候都闻到了,饿死了。”

“贺娘子的手艺这么好吗?我吃鱼都吃腻了,这会闻到味我又想吃了。”

“我看到今天有野菜,我更想吃野菜饼!”

“快点!快点!去晚了鱼肉都没了。”

……

禹奇文端着贺娘子给他留出来的饭菜上了楼船,继续翻看那些小册子和账本。

他将饭菜分成两份,自己吃了一份,另一份放在一旁。

狸花猫寻着禹奇文的气味找来时,就见桌上有给他留下的米糊,梨梨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两口白嫩嫩的米糊。

香香甜甜的,味道不错。

他翘着尾巴将一碗米糊喝完,又去吃蒸得香喷喷的鱼。

禹奇文放下手中的册子,安静地等狸花猫吃完。

梨梨吃饱喝足舔舔爪子梳理了下脸上的毛毛。

“喵喵喵喵。”

新小弟,我来了!

“小猫仙,今晚不知道你有没有空闲?”禹奇文郑重地问道。

梨梨甩了甩尾巴,立马精神了。

“喵喵喵喵?”

你要开始当老大了吗?

禹奇文试探着伸手摸了一把梨梨柔软的后背:“我准备先解决距离我们此处最近的炎舵,再招揽些新人进来。”

“喵喵喵!”

我有空哦!

姚县令和张里长还当白浪帮死绝了,秃秀才就该收手歇一阵了。

谁知道没过几天就传来了他们把炎舵也一网打尽的消息。

这也就罢了,不到十天,另一伙水匪潮河帮也被灭了。

姚县令有些坐不住了。

“秃秀才这是要做什么?他难道是想要在沼河上称王称霸吗?”姚县令虽然胆小,但是他并不愚笨,他找出沼河的地图,从中标出了这些个水匪霸占的水域。

这么一看他就发现秃秀才是沿着水流解决了距离他们近的三伙水匪。

除了承平州附近的两个大的水匪团外,周围已经被他们扫平了!

那些只是收过路费不伤人性命的水匪被秃秀才收了起来,姚县令听说,这些后期被收拢的小伙水匪少数被秃秀才带着加入了他们团伙,大多数却是被秃秀才他们赶着去疏通河道和挖掘河泥了。

不过秃秀才是给银钱的,还管饭吃,本来那些只收过路费不杀人放火的水匪就是为了银钱才干这一行,如今有人给银钱管饭,他们竟然还真就老老实实干活了!

也不知道秃秀才一个水匪为何要干疏通河道的事!!!

看完地图,姚县令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即他想到秃秀才的行事作风,反倒是放心了些。

反正沼河上总会有水匪,比起旁人,若真是秃秀才管着,倒能好些。

这么一想,姚县令就将地图收了起来,该着急的应该是剩下的那两伙水匪。

只是那两伙水匪距离他们此处很远,怕是那两伙水匪连白浪帮它们没了的消息都还不知道!!!

禹奇文短时间内也不准备再对剩下的两伙水匪动手。

他忙着先占好如今到手的水域,还有就是忙着寻人。

他们从张里长手里得到了不少从盛家庄搜出来的东西,禹奇文让戚卫河私下调查。

戚卫河抓了好几个跟盛家庄来往密切的人牙子,从他们手中问出了一些人的下落,不过时日太久了,很多消息都不知真假。

戚卫河收集好线索就赶紧去找禹奇文商量外出找人的事。

楼船小屋里,戚卫河将他这些日查到的东西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我寻到了一些卖身契,其中这些能跟小册子上写的人对上。”

“按照游六郎他们的说法,北地出身的人都是被卖到岭南附近。南地的人则是就地卖了,或是卖到更远处,总归是离着他们家乡极远。”

“白浪帮在邢固县的几处暗窑,我已经去探查过了,我按照老大的说法,装作富户将其买了下来。”

“那些想要回家的,我给了他们盘缠,让他们回家,没家可回的,我找了张里长让其帮着安置,盛家庄死了那么多人,空出了些屋子,正好能给他们住,姚县令收了银子什么都好说,将来想要办户籍也不难。”

禹奇文耐心地听戚卫河说完,见他如此高兴,问道:“你寻到你妻儿的线索了。”

“对!不仅是我妻儿,还有老大你的同窗,我也寻到了些消息。”戚卫河手忙脚乱地从胸口摸出了几张卖身契。

“这一张卖身契里头写了卖的是五个秀才,要价极高,卖给了岭南的大户我想着应当除了您的同窗以外,不可能是别人了。”他将那从人牙子手中拷问得来的卖身契递给禹奇文。禹奇文没想到这么快能拿到确凿的消息,他还有些怔愣。

“我的妻儿也被卖到了南地。我想着去寻,还请大哥让我去吧,我自己一个过去就行,绝不麻烦弟兄们!”

戚卫河知道自己是团伙中的老二,平日要管的事情很多,尤其他们现在占下了这偌大的河域,他若是走了,老大一定会十分忙碌,可他好容易才找到亲人的消息,怎能忍住不去寻觅?故而哪怕难以启齿,他也只能开口。

禹奇文拿着手中这一张薄薄的卖身契,一时没有言语,他为寻到线索欣喜之余,又忍不住担忧,这些大户已经胆大包天到连秀才都敢买卖了,还不知他们能做出什么事儿来。

这还是十三年前的事,如今朝廷越来越乱,他怎么能放心老二自己一人前去找人呢?真的要让他一个人前去,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你去吧,我收容了一些小的水匪团伙,他们是迫于生计不得不当水匪平日只会收些过路费。我将他们吸纳进来,再给他们立一些规矩,人手总归是够用的。你带上几个兄弟过去,沿着这些线索寻找。若是寻到人就带回来,你知道我们‘老家’在哪。若是我们这个据点不在了,就去‘老家’找我们。”

“至于你们的身份,我去找姚县令让他帮你们办,如今姚县令应当是不敢得罪我等。”

狸花猫原本懒洋洋的躺在床上打瞌睡,为了防止有人窥探他,禹奇文还将床帐挂了起来,听到这话梨梨从床帐里钻了出来。

身份他有啊!

他有好多呢!

老两脚兽弄的。

他跳上桌,对着禹奇文喵喵叫了两声。

“喵喵喵喵。”

不用哦,我有。

禹奇文有些惊讶梨梨竟然出来了。

戚卫河同样吃惊,这猫瞧着油光水滑的,根本不像是野猫啊,但老大也不会养猫啊,那这狸花猫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梨梨的尾巴尖一点桌面,桌面上就出现了一沓路引和籍贯证明。

“啊?!”戚卫河惊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禹奇文吓了一跳:“小猫仙你?”

他还以为小猫仙是想要隐藏自己身份的,不然也不会人一多小猫仙就消失。

没想到小猫仙会突然展现‘神迹’。

其实禹奇文还不够了解梨梨,他向来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人多的时候离开只是习惯了猎手的身份,活物多的时候他会自觉选择一个适合隐匿偷袭的位置而已。

戚卫河:“?!”

戚卫河:“小猫仙?!”

是他疯了还是老大疯了?

“等等!那位善使暗器的高人,不会是这位……小神仙吧?”戚卫河脑子转得飞快,有些结巴地说。

禹奇文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戚卫河呢喃道:“怪,怪不得了,那高人来无影去无踪,暗器还用得那么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只是他还不太相信世上有神仙。

比起信这猫是神仙,他觉得这猫是小妖的可能更大些。

梨梨用后腿蹬了蹬毛耳朵。

禹奇文拿起小猫仙放到桌上的东西仔细一看,面露欣喜:“小猫仙给了路引和户籍文书,咱们也不需要找旁人了,拿着这些你们可以轻松南下。”

钟翰飞开出的路引和户籍文书都是有府衙的印章的,非常好用。

“路引?户籍文书?”戚卫河压下心中的种种顾虑拿过那些东西看。

一看果然是路引和户籍文书,他眼睛都亮了:“这是府衙开出的路引啊,有这个在,我去岭南就不成问题了。”

“此事你不可同别人说。要不是有小猫仙在,我们也不可能拿下白浪帮、炎舵、潮河帮他们,更得不到这些线索。”禹奇文冷下一张脸叮嘱道,“你若是泄露出去,我定然不能饶你。”

戚卫河赶紧说:“老大,我明白,这种事我怎么可能拿出去乱说呢。”

他甚至不敢多看小猫仙一眼。

戚卫河心说,管他是不是妖怪,能给他路引帮他找妻儿的人都是好神仙!!!

另一边,刘家商船被一艘楼船和几艘小船围住了。

言四用旧布捂住了脸,故作凶神恶煞的模样让船只交过路费。

楼船上的客人都被请到了甲板上。

言兆大大方方地说了他们的规矩。

“往后你们这种大商船,我们秃秀才就要一口价五十两,小船给十两就放行,如果有粮食和布匹可以用粮食布匹顶银钱。”

“抢过的船我们会记下船的模样,单向行船从此处往下游五百里河段,就不会再被拦下来收过路费了。要是有旁的水匪找事,你们可以记住,等回程的时候告诉我们,我们老大秃秀才会带人去解决。”

五十两对整条船的人来说不多,但是这些水匪说的收了这一次银钱,往后行驶五百里内不会再收他们的银钱,若是有旁的水匪要收过路费,还能可以记下来下次告知他们,由他们的老大秃秀才带人解决,这些话刘家的船工那是半点都不信的。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谁信谁是傻子!!

刘家的楼船停了下来没过多久,交足了过路费就被放行了。

船上的乘客都松了口气。

这过路费是他们凑出来的,算下来每个人要交的银钱并不多,要是真能用这么点银钱买数百里内畅行无阻,他们往后肯定乐意沿水路多多做生意!

只有甘绍祺和狗儿知道这些‘水匪’说的是真心话。

“唉,狗儿、小甘,你们还看书呢,刚才水匪都上来了,你们还不放下书,真是了不得啊。”他们商队中的账房忍不住称赞道。

甘绍祺和狗儿面面相觑。

他们倒也不喜欢看书,这不是小猫仙让他们看的吗?

而且,这些水匪是秃秀才的手下啊,没什么好怕的。

汪秋枝压低了声音说:“我刚才听那些水匪说,白浪帮、炎舵和潮河帮的水匪都死了,这片他们说了算,我来前还听说过白浪帮它们的恶名,名想到竟然都没了。”

狗儿和甘绍祺:“……”

这种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能说的感觉,真是奇妙啊。

商船顺流而下,走了大半日,没有再遇到水匪。

船上乘客都不由得想,难道真不会遇到旁的水匪了?

船只往下行驶了九天,平平安安地走过五六百里之地,这才在临近承平州永安城时被另一伙水匪拦住。

这些水匪不仅想要过路费还想要劫货。

不能靠银钱善了,船主只能组织起船工和青壮来反抗。

汪秋枝寻了个尖锐的木棍挥舞得虎虎生风,几下就把要爬上船的水匪打落,甘绍祺弯弓射箭,箭无虚发,狗儿没用砍刀,他搬了个长条板凳狠狠地往爬上来的水匪身上砸。

刘家雇佣的那些个船工和护卫见他们如此悍勇,也壮起了胆子,跟水匪打得有来有回。

水匪发现他们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之后就撤了。

刘公子带船工收拾了残局后就过来感谢他们出手相助,他还想要雇他们来当护卫。汪秋枝一行干脆的拒绝了,并说明了他们是孙伍霁组织的商队。

闻言刘公子留下谢礼就走了。

汪秋枝等人走了才有空擦了擦额上的汗,感叹道:“那秃秀才的手下倒是讲信用,说不再过来收过路费就不收了。”

又有人接话说:“汪兄,不知你们发现没有,秃秀才占的水域内有人清理河道,我原本还以为是当地官府的人,现在回想起来不会是秃秀才的人吧?”

另一人也说:“嘿,还真有可能,听说那秃秀才真是个秀才,只是后来被人砍了头皮,这才没了头发,有了这么个诨号,这人有见识,也不是喜欢杀人的主,说来有他震慑着倒是一件好事。”

汪秋枝叹气道:“若是秃秀才他们能管住整个沼河下游,这里来往做生意的人定然会增多。”

可惜啊,只能想一想,那位秃秀才未必有这份野心。

再说了,这么大的摊子,秃秀才身后若是没有靠山,便是他有能耐和野心也控制不住。

甘绍祺认真地说道:“说不准等咱们做完生意回去的时候,这沼河上就是秃秀才说了算了。”

狗儿也点点头:“对啊,咱们还得过两个月才回去,说不定那时候就能一路通行无阻了。”

汪秋枝:“哈哈哈哈,小甘、狗儿你们真会说笑。”

狗儿和甘绍祺对视一眼,汪哥不信,他们也没再说。

拭目以待吧。

最后这一小段路,他们遇到了三伙水匪劫道,不过都顺利打退了。

不到百里的水路,愣是走了五天才通过!

下船后他们改为走路路,承平州附近的官道还有人维护,走起来比较平稳,沿途能找到摆摊卖粗茶和馒头的铺子,能吃上口新鲜热乎的。

这又走了四天陆路,他们才走到承平州永安城下。

他们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但永安城的城门未关,城门口点了灯,灯光明亮,宛如白昼。

狗儿帮着甘绍祺背上藤筐,筐子里没有行李只有一只狸花猫。

至于甘绍祺那份行李则是装在狗儿的背篓里。

藤筐中铺了柔软的小被子,梨梨睡得四仰八叉,丝毫不知他们要进城了。

狗儿伸手轻轻捏了捏梨梨抬起的小爪子,仔细将藤筐盖好。

一行人慢悠悠地朝着城门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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