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关起来

吴青眠是在三天后的傍晚被带走的。

那天下了雨。

雨不大,但很密,带着夏天独有的闷热,雨幕下好像酝酿着巨大的阴谋。

吴青眠没有带伞。他从江氏的大楼里出来,站在门廊下,低头翻着手机叫车。

屏幕上的雨滴让他按错了好几次,他皱了皱眉,用袖子擦了一下屏幕。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停在他面前。

吴青眠没有抬头。他以为是自己叫的车,伸手去拉车门。

车门从里面推开了,他弯腰准备坐进去的时候,才看清车里的情形——后排座椅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铺着灰色的软垫。两侧的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

几乎不透光。

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信息,一只手从车内伸出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粝,力道精准——不是那种会留下淤青的蛮力,而是一种经过计算的、让人无法挣脱的控制。

“吴律师,上车吧。”

声音很低,很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吴青眠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后挣,但身后的另一个人已经抵住了他的退路。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第三秒的时候,吴青眠已经被拉进了车里。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的“砰”。

车子平稳地驶出,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

吴青眠被按坐在软垫上,两侧各坐着一个男人。他们穿着普通的夹克,面容普通到在人群里根本不会多看一眼,但他们的坐姿和呼吸频率暴露了职业训练的痕迹。

吴青眠没有挣扎,挣扎是愚蠢的,很明显他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座椅的缝隙,看向驾驶座。

驾驶座上没有人。

车子是自动驾驶的。路线已经被设定好了,屏幕上跳动的光点显示着目的地——城郊,以东,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

“谁让你们来的?”吴青眠问。声音带着质问。

但是没有人回答。

他不确定是不是江椴。

因为吴青眠认为他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吴青眠觉得可能是他之前案子上的对手肆意报复他。

车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车子很快驶过了市中心,上了高速。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路灯的光被防窥膜过滤成一条条模糊的橙色光带,从车窗上无声地滑过去。

吴青眠靠在软垫上,侧头看着那些光带,心里疑惑,但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或许这是他应得的报应吧。

吴青眠闭上眼睛。

他想起周文几天前对他说的话:“青眠,有人在跟踪你,要小心。”周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吴青眠当时累极了,虽然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但也是有心无力。

没想到还真让周文一语中的了。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一条没有路灯的柏油路。

路面很平整,但弯道很多,车速明显降了下来。

吴青眠睁开眼睛,从车窗的缝隙里看到外面是一片树林,郁郁葱葱的,望不见尽头。

大约又开了二十分钟,车子开始减速,驶入一扇自动开启的铁门。

门很宽,两侧是高墙,墙头上能看到细密的金属网,那种通着弱电的防护网。

吴青眠在法律援助的案卷里见过这种东西,通常出现在看守所或者军事禁区。

车子在一栋建筑前停下。熄火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安静得像一个被密封的罐子。

吴青眠走下车,蜷缩在车里太久,他的腿有点发麻,走路的时候有些踉跄。

他向前看去,这是一栋三层的别墅,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门窗都是深色的铝合金框。

院子里有草坪,但明显疏于修剪,草长得参差不齐。角落里有几棵桂花树,长的很旺盛。

这里很安静、很整洁,也很……封闭。

“吴律师,请往这边走。”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们到底是谁?”

吴青眠并没有按照他们说的做,跟他们走。

如果是自己或者江椴生意上的对手绑架自己,就只能是为了商业机密。

吴青眠脸上带着挣扎与质问。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两人见他不动一左一右押着吴青眠走进了别墅。

大门是厚重的实木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感应面板。

那个人刷了一下卡,门无声地滑开了。

玄关很宽敞,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瓷砖,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

玄关后面是一个大开间的客厅,有沙发、茶几、电视柜,甚至还有几盆绿植。

一切都布置得很体面。

但窗户外面都加装了一层防弹玻璃和防盗栏杆。

吴青眠在客厅中央站住了,有些发怔。

如果是生意上的对手,不应该是现在这种情形。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一路押送他的人,脸上满是问号“你们老大在哪儿?”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吴律师,我们的任务只是确保您的安全。您可以做任何您想做的事,除了——”

“除了离开这里?”

那个人没有否认。

“还请您把手机暂且交给我们保管。”

吴青眠也懒得挣扎了,随手就把手机扔在了那名保镖的手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沙发,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翻开。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他倒要看看是谁。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沉默退出了客厅。大门关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然后是电子锁咬合的咔哒声。

客厅里只剩下吴青眠一个人。

他翻了两页杂志,然后停下来。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被绑架了。

他现在最担心的只有他不在后,青清的医药费怎么办。

他还不知道江椴已经恢复了吴青清的治疗。

他很清楚,江椴根本不爱自己,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但他还是有些期望江椴知道自己被绑架后能来救自己。

吴青眠的这种期望,在此刻,已经超越了生死。

只要江椴能来救他,就算救不回他,就算他最后死了,对对吴青眠来说,也算是无憾了。

至于对方想要的商业机密,别指望能从他嘴里撬出来一丁点儿有用的消息。

吴青眠把杂志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抬手摸了摸那层防弹玻璃——很厚,很凉,纹丝不动。

玻璃外面是防盗栏杆,栏杆的间隙大约十厘米,连一只猫都钻不出去。

他又走到玄关,看了看那扇大门。

没有把手,只有感应面板。

他用指节敲了敲,实心的,大概有十厘米厚。

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上二楼。

卧室很大,床也很大的,铺着雪白的床单和被褥。

衣柜里挂满了衣服,奇怪的是每一件都是他的尺码。

这让吴青眠不解,哪个做生意的会对自己曾经的对手这么细心体贴?还这么了解自己。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药瓶,白色瓶盖和蓝色瓶盖,是治疗胃的药,旁边还有一杯温水,温度刚好,微微冒着热气。

吴青眠看着那杯水,站了很久。

事实好像正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但吴青眠仍然不敢相信那个荒唐的答案。

即使他是真的。

吴青眠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不知道做些什么,吴青眠给自己做了碗粥。

粥煮好了。

他端到餐桌上,坐下来,一勺一勺地吃,大脑在放空。

粥熬得很稠,里面放了山药和枸杞。

他吃了半碗,然后停下来,开始天马行空的瞎想。

他想起周文那天在张记早点那里对他说的话:“你吃东西的样子像是在完成任务。食物应该是让人开心的东西。”

当时他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食物只是让他维持生存的燃料。

但在周文的注视下,他那天确实多吃了几口。不是因为他突然懂得了享受食物,而是因为周文的目光让他觉得——如果不吃,会让对方失望。

周文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吴青眠感觉像是被他捧在手心里,但又能随时离开,因为那双手是张开的。

吴青眠没有过正常经历的恋爱,他并不知道这只是普通情侣之间最正常的互相尊重,不饱含控制的。

吴青眠把剩下的半碗粥推到了一边,他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现在的身体总是这样,没有预兆的就开始疼。

吴青眠站起来,把碗洗了,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

没有案卷,没有法律条文,没有需要他处理的任何事情。

他的时间突然变成了一块空白,没有任何填充物。

这种空白比任何酷刑都让人难以忍受。

他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摆着几百本书,大部分是法律类的,还有一些文学和哲学的作品。他随手抽出一本,是加缪的《局外人》。翻到第一页,他看了三行,然后合上了。

他不想看书。他什么都不想做。

他只想坐在一个地方,等。

等那个人来。

这场戏的主角还没有登场,所有的铺垫都只是为了让那个人的出场更有分量。

吴青眠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把下巴搁在靠垫的边缘。

他看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看着防盗栏杆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像日晷上记录时间的指针。

他等了很久。

久到他靠在沙发背上,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天台上,风很大,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城市,所有的建筑都变成了火柴盒大小的方块,街道像一条条灰色的丝带,缠绕在那些方块之间。

在梦里,他也不是多想活的样子。

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人是江椴。

“下来。”那个声音说,带着惯常的命令式语气。

他没有动。

风灌进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

“吴青眠,下来。”声音更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他转过身,看着那人。

江椴站在三米之外,西装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领带有些歪了,但还是高高在上的样子,即使是在梦里。

“你想让我下来,”吴青眠说,声音被风撕成碎片,“然后呢?”

“跟我回静兰澜居。”

吴青眠笑了一下,在梦里他倒是任性了很多,“我不。”

江椴的表情肉眼可见的裂开了一道缝。

然后吴青眠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天台的边缘。

“吴青眠!”

“我没有要跳。”吴青眠说,声音很淡。“我只是想看看外面而已。”

他走下楼梯,走出大楼,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然后他醒了,感到有些好笑,江椴那张脸裂开的表情好像还历历在目。

真是一个荒唐的梦。

客厅里亮着灯。

那个人终于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晚上九点四十了。

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吴青眠抬头看见来人,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江椴顺势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带是深蓝色的,配了一枚银色的领带夹。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很干净,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和雪松香水的气息。

两个人隔着茶几对视。

只不过一个平静,一个惊愕。

“睡醒了?”江椴说。声音很低,很平,带着些磁性的质感。

吴青眠没有回答。

他把靠垫从下巴底下抽出来,放回沙发上,然后慢慢地坐直了身体。他的颈椎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哒声,在静谧且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算什么?”吴青眠问。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一个你可以安心养病的地方。”

“养病?”吴青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笑了。“你这是囚禁!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

江椴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但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事实如此。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吴青眠,沉默着,仿佛在说,“是又如何?”

“你的胃药快吃完了,”他终于开口,自顾自的说着“我让人准备了新的。冰箱里的食物按日期标注了,每天吃三顿,不要——”

吴青眠打断过他的话,“你还要说什么?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给外人开门?不要接周文的电话?”

“我是人,不是你的宠物!”

周文的名字落在茶几上,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江椴的表情没有变化。

眼睛里压抑着暗涌,像深海的海面,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底下有旋涡在转动。

“你不应该和他走太近,他对你图谋不轨。”江椴说。

“我不应该和他走太近?”吴青眠重复了一遍,语调中满是匪夷所思和抗拒“江总,这是我的个人隐私,你没有资格过问!我和谁走的近,那是我的自由——”

“够了。”

江椴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像一把刀,从中间切断了吴青眠的话。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微微跳动。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江椴站起来。他的身材很高大,站起来的时候几乎遮住了身后所有的光。他绕过茶几,走到吴青眠面前。

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这个姿势让吴青眠微微皱了一下眉。

江椴抬起手,想去碰吴青眠的脸。他的手指悬在离吴青眠脸颊两厘米的地方,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上散发的微弱的温度。

但吴青眠偏了一下头,避开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

“吴青眠,”江椴说,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别忘了你现在的生活是谁给你的。”

“还有,你妹妹的情况最近好转了不少,如果你再想着死,我会让你尝尝后悔是什么滋味!”

说完这句话后,江椴往后退了些,不再离吴青眠这么近。

“好好在这里待着,没有我的允许哪儿也不能去。”

然后他走了出去,别墅的大门重新被关上,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闷响。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车灯亮起,两道光柱切开黑暗,缓缓驶出别墅区。后视镜里,那栋房子越来越小,最终被夜色完全吞没。

江椴最近很忙,不仅是工作,还有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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