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订婚

消息算是王强送来的,他来帮江椴拿文件。

江椴不在别墅,他每周三都会缺席,从不解释原因,吴青眠也从不问。

王强的车停在院子里的时候,吴青眠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一本过期的法律期刊。

他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到了王强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正眼看人的、像是在传递什么坏消息的表情在和门口的保镖闲聊。

王强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吴青眠只听到了几个零碎的词——“老爷子”、“李家”、“订婚宴”。

这些词像几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吴青眠翻了一页杂志,手指很稳,但那一页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王强走的时候,在玄关站住了,回过头看了吴青眠一眼。

那一眼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

吴青眠捕捉到了,但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翻着那本永远不会读完的杂志。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密封罐一般的寂静。

吴青眠把杂志放在膝盖上,盯着封面上的某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王强的车驶出铁门,消失在柏油路的尽头。

订婚。

他咀嚼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枚早就知道是苦的、但还是要放进嘴里的药片。

味道在意料之中——涩的,凉的,带着一种被人从高处轻轻推下悬崖的失重感。

他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江家是那种家族,世代积累,盘根错节,每一桩婚姻都是一笔交易,每一次联姻都是一次版图的扩张。

江椴二十七岁了,未婚,没有公开的恋人,这在江家的长辈眼里是一种不可饶恕的拖延。

他们可以容忍他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可以容忍他在法庭上咄咄逼人,但绝不会容忍他在这件事上自作主张。

吴青眠一直知道。从认识江椴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男人不会属于他,但他还是在那条河里溺了那么久,久到以为自己学会了在水底呼吸。

现在有人把他捞上来了,空气灌进肺里,每一口都是冷的,刺痛的,提醒他原来水面之上的世界是这样的——空旷的,明亮的,没有那个人的体温。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窗外的光线从下午的明亮变成了傍晚的昏黄,又变成了夜晚的深蓝。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中,像一个被遗弃在展览馆里的雕塑。

直到院子的铁门再次打开,车灯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小块地板。他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然后玄关的灯亮了,江椴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看到站在窗边的吴青眠,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江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吴青眠没有回答。他看着江椴把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所有的动作都和往常一样。

但吴青眠注意到了细节:江椴的手指在拧瓶盖的时候微微滑了一下,他的领带系得太松了以至于随时会散开,他的衬衫腋下有一片深色的汗渍——他很少出汗,除非在极度的压力之下。

“你有话要对我说吗?”吴青眠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江椴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拧开,喝了一口水,把瓶子放在台面上。整个过程他都背对着吴青眠。

“你听说了什么?”

“你的助理今天来拿文件。”吴青眠说,“他没有说,我猜到的。”

江椴转过身,靠在厨房的台面上,和吴青眠隔着整个客厅对视。

“家里安排的。”他说,声音比他预期的更沙哑。

“嗯。”

“李家的女儿。李华润集团的独生女。”

“嗯。”

“下个月订婚。”

吴青眠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你会娶她吗?”他问。

江椴沉默了很久。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但吴青眠需要一个确切的词,一个可以钉在心里的、实心的、不会腐烂的词。

“会。”江椴说。这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金属的、生锈的质感,像是从某个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抽屉里翻出来的一枚旧硬币。

吴青眠又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失望。只是那种苍白的、透明的、像一张被洗过太多次的纸一样的平静。

“恭喜。”他说。

这一个词,比任何控诉都更锋利。江椴的手指在台面上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吴青眠转过身,走向楼梯,脚步和往常一样慢,一样稳,一样不给他任何挽留的余地。

“青眠。”江椴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种急促的、几乎称得上慌张的尾音。

吴青眠没有停。

“吴青眠!”江椴的声音拔高了,在空旷的客厅里撞出了回音。

吴青眠停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没有回头。“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吴青眠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你在乎吗?”

这个问题让吴青眠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颤抖,更接近于一种被击中之后的、本能的收缩。他慢慢地转过身,站在那一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椴。厨房的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江椴的轮廓勾勒成一个暗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

“你在问我在不在乎?”吴青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确认一个他自己都拿不准的事实。“你把我关在这里,切断了我和外界的一切联系,不让我接案子,不让我见任何人,不让我过自己的生活。然后你告诉我你要和另一个女人订婚,还问我是否在乎?”

他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字更冷,更硬,更锋利。“我在乎什么,江椴?我在乎你?还是我在乎你娶谁?你把我关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在不在乎?你要订婚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在不在乎?”

他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回胸腔里。“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在不在乎。因为你不在乎我在不在乎。你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我在不在。”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江椴的胸口捅进去,没有血,但疼得他弯了一下腰。他扶住台面,指甲掐进大理石边缘,发出一声细微的、指甲断裂的声音。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不在乎你在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在不在。”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抬起头,眼睛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我为什么要订婚?”

吴青眠没有回答。

“因为你在。”江椴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剜出来的。“因为你在这里,我才能——”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崩断。“你以为我想娶她?你以为我想要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

“那你可以不娶。”吴青眠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我不能。”江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能不娶她。因为如果我不娶她,家里就会问为什么。他们会查。他们会查到我在这里做了什么,他们会查到你。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他们会对付我。”吴青眠替他说完了。“所以你在保护我?”

江椴没有否认。

吴青眠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江椴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不是冷的,不是碎的,而是一种温柔的、疲惫的、近乎慈悲的笑。

“你把我关起来,是在保护我。你要娶一个你不爱的女人,是在保护我。你做的一切都是在保护我。”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罢了,我现在需要的是你离我远一点!”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客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度。江椴站在原地,双手撑在台面上,指节泛白,手臂的肌肉绷得像两根即将断裂的钢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你让我离你远一点?你让我不需要管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即将失控的颤抖。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崩断了。“凭什么!你是我捡来的,就应该是我的!我结不结婚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对你的感情不会有任何变化!”

吴青眠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江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所以你就把我关起来。”他说。“那我算什么东西!破坏别人家庭的男小三吗!我不是你的情人!”

这句话让江椴的脚步停住了,他从来没有听吴青眠这样声嘶力竭的说过话。他站在客厅的中央,离吴青眠只有几步的距离,但那几步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江椴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站在那里,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却仍然散发着固执。

江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就是这样想的吧。”吴青眠替他回答了。“因为我对你来说不过是一个趁手的工具,挥之即来招之即去,帮助你的工作,满足你的欲望,十五年了,我已经不欠你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江椴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又一步。他走到台阶下面,站在吴青眠面前,仰头看着他。这个姿势让他的脖子完全暴露在吴青眠的视线里——喉结滚动着,颈侧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像一只被抓住命脉的猎物。

“对。”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震动。“随便你怎么想,只要你还在我身边这就足够了。”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吴青眠的脸颊旁边,离皮肤只有一厘米的距离,但没有碰上去。吴青眠只觉得自己像被一条蛇缠住了脖子,无法呼吸。

“我不会让你离着这里,去和周文牵扯不清的!”

“你既然可以订婚,那我也可以!”

这句话让江椴的手猛地收紧了。他的手指掐进吴青眠的肩膀,力道大到吴青眠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他没有叫出声,也没有退缩。

“你在说什么?”江椴的声音在发抖。

“我在说,”吴青眠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我说“我也可以订婚,我和谁牵扯不清都和你没关系!合约里并没有限制我的婚恋问题!”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江椴张着嘴久久没有发出声音。

吴青眠泄了口气,语气不再那么有攻击力。

“江椴。”

江椴已经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了,反正他是不会放他走的。

“嗯。”

“你放我离开吧。”

“不放。”

“你不能这样。”

“我能。”江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讲道理的固执。

他本来就比吴青眠小两岁,即使是江氏集团的掌权人,他在吴青眠身边却是时不时的会闹些孩子气。

即使这并不符合现在的场景。

“我什么都能。我可以把你关在这里,可以娶一个我不爱的女人,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但我不能——”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

但吴青眠已经猜到他要说的是什么了。

“你要订婚,”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你就去订婚。你要娶她,你就去娶她。你要做江家的好儿子,你就去做。那是你的选择,我不拦你。”

他抬起头,看着江椴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避开。

“但我不会做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你不能在白天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在所有人面前宣誓你对她的忠诚。然后晚上再来这里像对待一个玩物似的发泄欲望!”

“这对那位小姐也不公平。”

他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字更重,更沉,像一颗一颗的铅弹,打在江椴的胸口上。

江椴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微的、干涩的声音,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词都在舌头上打了结。

“你不能。”他最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不能什么?”

“你不能让我选。”

“为什么不能?”

“因为——”江椴的声音在这里碎成了更小的碎片。“因为我选不了。”

吴青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冷的,不是碎的,不是疲惫的。而是一种温暖的、释然的、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的笑。

“对,”他说,“你选不了。”

“没关系,我会替你做出选择。”

他转过身,走上楼梯。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青眠。”江椴在身后叫他。

他没有停。

“吴青眠!”

他走上二楼,走进卧室,关上门。门锁咬合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清脆的,决绝的,像一声枪响。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