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信任

吴青眠再次醒来的时候,客厅里亮着一盏熟悉的落地灯。光线是昏黄的,照在江椴的侧脸上,把他的一半脸照亮,另一半埋在阴影里。

他被江椴的人救了。

吴青眠撑着沙发坐起来。他的身体在发抖,每移动一寸都需要从骨头缝里挤出一点所剩无几的力气。

他的脚踝上的脚链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淤痕。

吴青眠有些无措的不知道把手放在哪儿。最后还是放在了胃部,按着那个还在隐隐作痛的位置,抬起头,看着江椴。

“江总,我……”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发出的声音。

江椴没有看他。他看着手里的杯子,看着那些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的水痕,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醒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我有话跟你说。”吴青眠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苦涩的唾液。“我,我没有投靠沈以诚,我是逃出来的,沈以诚给我下了药,把我锁在别墅里。他——”

“他给你下了药,”江椴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不屑,“锁了你,折腾了你,然后你翻过了两米高的墙,走了十几公里,然后精准地被我的人发现救了出来,是吧?”

“你觉得我会信吗?”

“监控里清清楚楚你和沈以诚动作亲昵,笑着跟他走的。”

“打电话的时候还说你是他的人,难道你都忘了吗!”

吴青眠的手指在胃部收紧了。

他的指甲掐进了睡衣的布料里,掐进了掌心里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血痕里。指缝里还留着血液和污泥。

疼的,尖锐的,但那种疼比不过胸口里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捅了一下的疼。

吴青眠只感觉要喘不过气来。

“我说的都是真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是稳的。“你可以查。他给我注射的药剂是——”

“够了!什么药能让你笑那么开心?”江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的声响。他站起来,走到吴青眠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影子落在吴青眠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黑暗里。“你回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回来更好的为沈以诚卖命?”

吴青眠之前遭受了那样的对待也没有流一滴眼泪。

但现在,仅仅是听江椴说话,他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之后、无法控制的、像决堤一样的涌出。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去擦那些眼泪。他仰着头,看着江椴,看着那双他以为会相信他的眼睛。

“我没有背叛你。”他说,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他给我下了药,他把我锁在床上,不让我走。我翻墙的时候,脚上的警报不停的响,电流从脚踝窜上来,我跪在地上,站不起来。我走了十几公里。我走到公路上,碰见你的人,把我带回来……”

十五年的时间,江椴还是不信任吴青眠。

这让吴青眠觉得自己的爱简直就是垃圾,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不过空谈而已。

说着,吴青眠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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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青清,青清还在他手里,”

“江总,我求你,你再救一次青清吧,我求你了……”

“她还在沈以诚手里。我求你,救救她。你可以不相信我,你可以把我赶出去,你可以把我关起来,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我求你,救救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生了一场病,需要治疗。沈以诚把她从医院里转走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不知道我逃走以后他会不会给她用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崩断了。“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

他从沙发上滑了下去,膝盖猛地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响。

他的手掌撑在地板上,撑在那些冰冷的、硬邦邦的瓷砖上。他的头低着,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了的、随时会崩断的弓。

江椴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他想起沈以诚刚才给他打的那通电话——

“江总,他到了吧?”沈以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像一只刚吃饱的猫在舔爪子。“比我想的要快。我以为他那个身体至少要走到半夜。”

江椴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你什么意思?”

“哈哈哈,看在我们两个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还是告诉你吧。”

“我的意思是——他去找你,是我让他去的。”沈以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

“你不会真以为他能从我这里逃出去吧?一个病人,脚上戴着电子脚镣、昨晚被折腾到凌晨三点的人,翻过两米高的墙,走了十几公里,然后精准地被你的人救了?江总,你是生意人,你应该算得清这笔账。”

沈以诚没有说下药的事。

江椴没有回答。

“他说他想帮我做事,你说好不好笑。”沈以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叹息。“我倒是不怎么在乎这么个东西,江总可要好好对他啊,是一条好狗。”

“对了,吴律师的滋味不错,多谢江总款待了。”

江椴知道沈以诚说的话不能相信。

但他已经被背叛过太多次了。况且监控上的一切还历历在目。

他不敢去赌。

所以他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有背叛他的可能。

江椴没有回答吴青眠。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吴青眠一个人,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肩膀还在颤抖。

他的眼泪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发出细微的、像雨打在地上一样的声响。

他不知道江椴会不会去找青清。他不知道江椴会不会相信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也什么都没有了……

吴青眠仍旧跪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已经倒下了的、还在试图把根扎进水泥地里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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