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最后一击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还没过完,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

吴青眠坐在轮椅上,推到窗前,看着那些白色的、细碎的、像盐一样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玻璃上,化成一小滴水,然后慢慢地往下淌。

他的腿上盖着一条毯子,灰色的,羊绒的,是江椴让人买的。

毯子很软,很暖,但吴青眠有时候总感觉不到。

他的腿已经感觉不到很多东西了。

不是完全没知觉,是那种断过之后重新接上、骨头长好了但神经永远留下损伤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木。

他能走路,但走不快,走不远,走久了左腿会疼,从膝盖一直疼到脚踝。

他走路的时候有点儿跛,不仔细看的时候看不出来,但他自己很清楚。

他不怎么喜欢说话了。

说了也没人听,听了也没人信,信了也没人在乎……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几件事——吃药,吃饭,睡觉……

他像一件被精心保养的、功能齐全的、但不再被人需要的、落满了灰尘的家具。

江椴不让他去看妹妹了。

从十一月开始,他总是说“你腿不好,天冷了,别出门”。

江椴反常的行为让吴青眠很担心他妹妹的情况。

江椴知道。

医院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文件。

电话是主治医生打来的,声音很低,说“江总,吴青清的情况不太好,可能就在最近了”。

江椴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知道了,不要告诉吴青眠。”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手竟然在发抖。

但他没有去管。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吴青清死了,吴青眠会怎样。

他不能让吴青眠知道。

不能让他有机会去见最后一面。

不能让他有机会说再见。

说了再见,他肯定就会想跟着走。

江椴不会让吴青眠走的。

……

吴青清死在十二月三号。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从早上一直下到晚上,没有停。

吴青眠坐在轮椅上,推到窗前,看着那些白色的、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正在坠落的白色蝴蝶一样的雪片从天空扑下来,扑在玻璃上,扑在地面上,扑在窗台上那盆已经枯死了的、没有人记得浇水的白色茶花上。

他的心脏没由来的心悸。

一周后,

他的手机在毯子下面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医院的消息。

明显被人做了手脚,没有在当天发送,而是隔了一周。

按理来说他永远也不会收到这条消息的,但沈以诚不会让江椴得偿所愿的。

“吴青清女士于十二月三号下午三点二十一分因器官功能衰竭,经抢救无效,不幸去世。请您尽快来医院办理相关手续。”

手机从吴青眠的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响。

他坐在轮椅上,手还保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还在抓着什么东西的、但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的、可悲的雕塑。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无法控制的、像决堤一样的涌出。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过他苍白的脸颊,流过他嘴角那道永远好不了的、反复裂开的、黑色的痂,滴在灰色的毯子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透明的、像泪一样的印记。

他发出了一种声音,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碎掉了的、低沉的、嘶哑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那声音像一把刀,从他的喉咙里划出来,划破了这个房间的寂静,划破了窗外的雪。

走廊里传来越来越急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江椴站在门口。

他看到吴青眠坐在轮椅上,手垂在身侧,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他看到他的眼泪,听到他那声还没有完全消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的、低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呜咽。

他的手指收紧了,嵌进了他的掌心里,嵌出了一道红印。

他走过去,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那条消息。

他抬起头,看着吴青眠。吴青眠也在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吴青眠的眼睛是红的,湿的,但这次他没有躲闪。

他看着江椴,看着他那张有些发白的、没有表情的脸。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吴青眠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江椴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吴青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控制不住自己。

青清她,连这个世界都没有好好看一眼就走了……

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她是我妹妹。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她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你连最后一句‘再见’都不让我说。你连她死的时候,都不让我在她身边。”

江椴伸出手,想碰他的脸。

手指悬在他的脸颊旁边,离那片苍白的、被眼泪浸湿的皮肤不到一厘米。

他害怕吴青眠离开他。

即使他不知道这害怕的源头是什么。

“你走吧。”吴青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已经干枯了的、随时会碎掉的叶子。“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江椴的手慢慢地收回去,走了出去。

“加强人手,看好他。”

吴青眠一个人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越下越密,把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色的、没有边际的、正在慢慢吞噬一切的荒原。

“妹妹。哥对不起你。哥没能去看你。哥没能去送你。哥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窗外的雪吞没了。

他坐在轮椅上,像一个已经被掏空了所有的人,连坐着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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