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chapter34 星辰乐园

简庭烨立在觥筹交错的光影里, 鎏金酒液在杯盏间晃出细碎的光,周遭的笑语喧哗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模糊朦胧得抓不住分毫。

阮书灵一袭曳地晚宴礼服, 身姿窈窕,正含笑与宾客寒暄周旋,指尖松松挽着他的臂弯, 衬得两人郎才女貌, 般配至极。察觉到臂弯的主人许久未曾动作, 新娘微微侧首,黛眉轻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与关切:“庭烨?”

简庭烨倏然回神,对上阮书灵那双藏着忧心的杏眼,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随即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没什么。”

“哎, 什么时候闹洞房啊?我都等不及了!” 席间有好友性子跳脱,搓着手挤眉弄眼, 语气里满是戏谑。

旁边立刻有人打圆场,这人最是察言观色,笑着摆手:“这种老套的封建糟粕就算了吧, 咱们文明讨喜, 沾沾新人的福气就够了。”

满座宾客心照不宣——谁不知道简庭烨最厌繁文缛节,真要闹起来, 非但讨不到好, 反倒要惹得新人不快, 扫了这满堂喜气。

众人纷纷附和,简庭烨却像是没听见,衣袋里的手机恰在此时震动起来。他垂眸瞥了一眼屏幕, 指尖的力道不自觉收紧,随即侧过头,气息极轻地对阮书灵道:“我先出去一下。”

阮书灵眼底的微光暗了暗,却依旧笑意温婉,点了点头:“去吧,别太久。”

简庭烨嗯了一声,握着手机转身大步离开。阮书灵重新扬起得体的笑容,继续应对身边的宾客,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然攥紧了裙摆。她的余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在那道消失在大厅门口的背影上,轻抿了下唇珠,转而扬起笑容面向宾客。

露台外,简庭烨肩背绷得笔直,像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刃,目光死死钉在露台星光下相拥的一对男女身上。

男人微微扬起的眉眼间,漫不经心的笑意格外刺眼,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他紧绷的神经。

简庭烨掌心紧拢,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勒出几道青白的印子。

祝禧垫着脚站得有些腰酸,抬手狠狠掐了下周聿珩的手臂,他才低笑着松了手。祝禧长舒一口气,下意识咬了咬微微发热的唇瓣,庆幸这僻静角落没什么人撞见方才的亲昵。

“祝禧。”

冷冽的声音突然在身后炸开,带着冰碴子似的寒意。祝禧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措的尴尬——他在身后站了多久?

她立刻抬眼瞪向周聿珩,眼神里满是控诉。他明明早就看到了,却一声不吭!

周聿珩只是轻耸了下肩膀,眉梢眼角噙着几分玩味,摊了摊手,示意自己也是刚刚才发现他的存在。

“过来。”简庭烨的声音更冷了,字字句句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寒得人骨头疼。

周聿珩敛了笑意,静静看着他,搭在祝禧腰上的手却分毫未动。祝禧唇瓣紧抿成一条直线,脚下像生了根,没有半分动作。她甚至没有看向简庭烨,只偏过头,对着周聿珩沉声道:“我们走。”

简庭烨的声音寒得能掉下雪碴,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周聿珩却只是静静看着他,搭在祝禧腰上的手非但没放,反而还收紧了几分。祝禧唇瓣紧抿成一条直线,脚下纹丝不动,视线刻意避开简庭烨那双翻涌着暗潮的眼,声音发紧:“我们走。”

“姝姝失踪了。”

“跟我去找她。”

简庭烨的语速快得惊人,像是生怕慢了半分,祝禧就会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他喉结滚了滚,声音陡然低哑下去,带着一丝近乎破碎的恳求:“这是最后一次,求你。”

祝禧的脚步轻顿住。

骄傲如简庭烨,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这大约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放低姿态,对她说一个“求”字。

她缓缓回过头,撞进男人那双沉得像墨的眼睛里。分明几个小时前,他还是宴会上众星捧月的新郎,一身西装笔挺,意气风发。可此时双眼却透着深重的疲惫。

简言姝不同意这场婚事,为了防治她大闹婚礼,庭烨早早就叫司机把她送回了老宅,骆妈寸步不离地守着。谁料方才骆妈端着宵夜过去,敲了半晌房门都没半点应声,情急之下撬开门锁,竟发现房间里空空如也,唯有一扇窗户大敞着,夜风卷着寒意灌进来——那可是二楼。

简庭烨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力道大得仿佛要将那机身生生捏碎,声音里淬着冰:“除了一本护照,其余的她什么都没有带走。”

祝禧闻言,眉尖倏然蹙紧。

简言姝的情况,她比谁都清楚。打小就有先天性哮喘,受不得累,经不得半点磕碰,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护了这么多年,性子愈发孤僻任性,长这么大,几乎就没有独自离家出过远门。

如今简庭烨执意要结婚,还把她强硬地扣在老宅,她定是觉得自己要被彻底丢下了,一时意气上头,才会什么都不带,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跑了。

这边正说着,阮书灵寻了过来。她见简庭烨许久未归,便跟宾客们告了声歉,独自出来找人。远远瞧见简庭烨神色匆匆的身影,她立刻扬起一抹温婉的笑,快步迎上前:“庭烨……”

可简庭烨像是没听见一般,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疾步掠过,带起的风拂过她礼服裙摆上手工缝制的花簇,那些精致的花瓣微微颤动,像极了她此刻的心跳。阮书灵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比头顶的头纱还要苍白几分。

天色早就暗透了,远处的山坳里滚过一阵闷雷,沉沉的,像是有一场倾盆暴雨即将席卷而来。方才露台之上剑拔弩张的对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撕扯得支离破碎,天地间只剩下暴雨将至前,那令人窒息的低压。

周聿珩缓步走到栏杆边,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阮书灵身上,淡淡开口:“不去追?”

阮书灵垂下视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事强求不来,我尊重他。”

周聿珩转头,望向回廊尽头祝禧和简庭烨并肩离开的身影,那抹靛蓝色的裙摆,正一点点隐没在浓稠的夜色里。

“我和你不一样。”他说道。

阮书灵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怔忪,随即又掠过一抹纠结,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我也去。”

周聿珩已经脱下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白色衬衣的下摆被夜风撩起,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新娘不该操心这些。你留下吧。”

祝禧立在山庄大门的屋檐下,望着简庭烨快步走向停车场的背影。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空气里漫着雨前的湿闷。她忽然想起方才答应去找简言姝时,周聿珩的眼神。他什么都没说,只淡淡一句“去吧”,可那眼底翻涌的情绪,像被夜色揉碎的星光,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像是不被选择的隐约受伤。可不等她细看,那点情绪便倏然敛去,快得像一场错觉。

掌心的手机微微发烫,消息界面停留在简言姝最后发来的两条讯息上。

“祝禧姐,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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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后不会再麻烦你们了。”

这是简言姝第一次这样叫她,也是第一次用这般沉缓的语气道歉。祝禧心头一沉。自从简爷爷走后,简庭烨就是简言姝最后的依靠。如今这依靠要成家立业,于她而言,大抵是觉得自己被彻底抛下了。祝禧隐隐不安,这一次,简言姝怕是真的不是闹脾气。

她正怔忡着,豆大的雨点忽然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砸在屋檐的琉璃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天色彻底暗得透不过气。

一辆车无声滑到面前,后座车窗缓缓降下,周聿珩的侧脸浸在车内暖黄的灯光里,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轮廓深邃分明。雨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流动阴影。

“上车。”

他的音量不高,穿透淅淅沥沥的雨声,清晰地落进祝禧耳朵里。

祝禧拉开车门钻进去时,雨点已经成了密密的雨帘,重重砸在车顶,发出鼓点般震耳的轰鸣。车内弥漫着清冽的雪松与皮革交融的气息,空调出风口送出的暖风,轻轻拂过她被雨丝打湿的发梢,让冰凉的肌肤渐渐回暖。

“安全带。”

周聿珩倾身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替她去扣安全带卡扣。祝禧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衬衫衣领,心头猛地一跳——那上面,沾着一抹浅浅的嫣红,正是她今天唇釉的颜色。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车外雨刮器在玻璃上划出急促的弧线。祝禧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抹唇印像烫在她眼底似的,让她突然想起那个带着山风气息的吻。

她条件反射地绷直了腰,脊背紧紧贴上真皮座椅。周聿珩似乎察觉到她的僵硬,抬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怎么了?”

“没什么。”她迅速偏过头去看窗外被雨水模糊的盘山公路,耳根却悄悄烧起来。周聿珩的视线在她泛红的耳垂上停留片刻,从容地退身靠回位置。

车载香氛的气息渐渐沉淀,只剩下雨声敲打车厢的节奏,和两人之间突然变得粘稠的寂静。

车辆驶入盘山公路的瞬间,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天际,不过片刻,雨幕便彻底笼罩山野,两道车光刺破雨帘,相继驶入蜿蜒的盘山公路。

车厢内回荡着机械的提示音,祝禧反复拨打着简言姝的电话,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平板电脑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监控画面显示简言姝曾拖着行李箱在她公寓楼下徘徊良久。

等了一会儿不在,她才提着行李箱起身离开,画面快进到少女起身打算离去时,祝禧的呼吸突然滞住——

另一个熟悉的身影竟出现在监控边缘。祝俊叼着烟晃悠到公寓门口,眯着眼朝简言姝离开的方向看了半晌。

祝禧猛地攥紧手机,连续拨打祝俊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像针尖扎在神经上,一阵不好的感觉如同藤蔓缠绕心脏。

破旧的出租屋门被狠狠踹开时,祝俊正叼着烟和牌友推麻将。祝禧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麻将牌哗啦啦散落一地。

“你见过简言姝了?”

祝俊龇牙咧嘴地指着颧骨上的淤青:“那小妞?我确实碰到了。”

他甩开她的手,抓起桌上的冰袋敷脸,“我敢动她?这伤就是她拿行李箱砸的!你赔我医药费?”

祝禧松开手,冷眼看着他那副无赖模样:“她去哪了?”

“不知道!”祝俊鼻腔冷哼,“凶得要命,砸完人就跑了。”

她转身要走,却被祝俊死死拽住胳膊:“妹,给点钱呗?我本来想上门去找你的,你看我输了一晚上了…...”

话没说完就被祝禧甩开手,抽出几张纸币扔在牌桌上。

纸币被烟灰烫出焦痕,她转身冲进暴雨里,听见祝俊在身后喊:“要是找到那丫头...记得帮我要医药费!”

坐上车,她的情绪更加焦躁,翻开简言姝的动态,显示不在线。

祝禧却注意到,她的头像早不是那个贴满玻璃糖纸的卡通锡罐了,而是张卷了边的泛黄图纸:摩天轮歪歪扭扭画着,旁侧“星辰乐园”四个字被铅笔涂得发亮,是简言姝小时候的笔迹。

祝禧听过这个名字,这个为了简言姝而建立、建到一半却因为意外彻底废弃的乐园。

她忽然心口一跳,打电话给唐可:“帮我查一下今天晚上去梧市的飞机。”

狂风卷着暴风雨拍打在挡风玻璃上,祝禧望着车窗外翻涌的乌云,天气变化得太快,天气预报甚至都没有播报今晚有雨。

她不太清楚具体的情景,但那天的天气和现在大约也有点相似。

远处隐约传来闷雷的轰鸣,她身上竟然连药都没带就敢独自上飞机。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手机屏幕,祝禧即便再不愿插手简家的家务事,可当年对简老爷子的承诺言犹在耳。她做不到调解这对叔侄的矛盾,但至少也不希望简言姝会出什么事情。

周聿珩侧首望去,只见祝禧垂落的黑发掩着半张侧脸。她紧抿的唇线绷成一道弧度,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来回摩挲,屏幕亮起又暗下,映得她眼底一片明灭不定。

他收回视线,司机透过后视镜接收到示意,加快了开车的速度。

到达机场时已经是晚上将近十一点,深夜的机场空旷冷清,祝禧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格外清晰。

祝禧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清新的裙装,上前抓住她,对方震惊地转过头,却发现不是。

“抱歉。”

祝禧望向显示屏前往目的地的飞机已经过了两趟,还有一班是最近几分钟已经起飞的航班。

她喘了下喘气,余光却突然瞥见简言姝握着拉杆箱站在候机室旁边,戴着卡通口罩,露出一双不可置信的大眼望着她。

“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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