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chapter40 游鱼

暮色沉落, 老旧校区的公寓浸在昏黄薄光里。墙皮带着经年斑驳的浅痕,木质窗框发旧,晚风顺着缝隙悄悄钻进来, 裹着楼道淡淡的潮湿气息。

狭小的房间陈设简单,一盏床头暖灯拧到最暗,把四下晕得朦胧又安静。

许久未见, 一室沉寂里, 呼吸交缠间, 只剩压抑了太久的情愫悄然翻涌升温。

呼吸交缠间,所有呼之欲出的情绪尽数浮上来。

昏暗光影勾勒出周聿珩利落流畅的颈线,他额前的碎发长了些,微微垂落, 添了几分慵懒的倦意。祝禧抬手环住他的脖颈, 指尖虚虚蹭过他柔软的发梢, 心思几分游离。

她望着书桌一隅,鱼缸里游弋的那只艳丽的鱼, 忽然想到,周聿珩要走了,这鱼也会带走吗?

周聿珩眼底霭欲深深, 意识还有几分沉乱, 含糊应了一声。觉得她并不专心,轻咬了下祝禧的下巴, 低头再度吻住她, 手臂探向床头抽屉, 指尖翻找片刻,动作忽然一顿——

平时准备的套早已空了。

祝禧收紧手臂轻轻抱紧他:“就这样吧。我来之前做过措施了。”

周聿珩身形略微一僵,眸色沉沉凝着她。片刻后, 他俯身吻了吻她汗湿的发顶,没有再继续,起身随手捞过衣物,转身走进卫浴间,冲刷的水声缓缓漫开,填满了整间小屋。

水声淅沥不断。

祝禧独自坐起身,拢好衣衫,目光静静落在床头周遭。她指尖轻轻拨弄桌上零碎的小物件,无意间发现角落多了一碟她从未见过的新碟片,安安静静摆在那里。

不多时,水声停了。

周聿珩推门走出来。刚冲完冷水澡,黑发湿漉漉垂落,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前。领口随意松开几分,清冷肌理带着未散的水汽,眉眼褪去方才的缱绻欲色,水汽萦绕在他周身,重归干净冷敛的少年模样。

他缓步走到床边,静静坐下,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自然:“澳洲的申请怎么样了?”

祝禧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涌上错愕,怔怔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严弈说的。”他淡淡解释,“你一直在跟进学校那个交换项目。”

祝禧手指收紧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导师觉得我资质合适,就让我试着申请了。”

周聿珩微微倾身靠近,双手撑在她身侧,目光沉沉锁住她眼底的情绪:“你自己呢?”

感受到他的逼近,祝禧身子微微后倾,她读不懂周聿珩眼里的情绪,到底是希望她怎样回答。

她垂下眼睑:“确实是一次还不错的机会。”

周聿珩似乎没有得到足够满意的答案,他抬起手,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指腹若有似无摩挲着肌肤。目光沉沉锁住她的眉眼,他嗓音压得低缓沙哑:“祝禧,我们……”

话音还悬在唇边未曾落下,桌角的手机骤然剧烈震动起来。

急促的铃声一遍遍反复响起,穿透力极强,执拗地回荡在静谧的空间里。

祝禧心神一晃,纷乱恍惚间连忙回笼。

她稍稍稳住身形,快步走到桌边,伸手拿起了作响的手机。起身,快步走到桌旁,拿起手机。

是简庭烨。

这个时间点,简庭烨突然打电话过来,多半是医院的事。

念头刚落,她当即按下接听键:“简庭烨?”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简庭烨的声音,带着连日疲惫后的沙哑,却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波动。

“祝禧,老爷子醒了。”

话音稍顿,他语气又沉了下去,带着几分凝重:“医生刚才过来检查过,说醒来的原因还不清楚……”

这消息太过突然,祝禧当即站起身,已然没了半点逗留的心思,随手抓起外套便打算动身去医院。

全程,周聿珩始终静静看着她。

他将她接电话后叫出名字时他眼底眸底一点点沉敛殆尽,薄唇缓缓抿成一条直线。

在她擦肩欲走的瞬间,他抬手,精准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今晚不留下?”

祝禧望向窗外欲昏的天色说必须要走。

今晚大雪,天气骤然变冷。突然回光返照的老人来说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祝禧放心不下,必须回去陪他老人家。

“我送你。”见此,周聿珩开口。

祝禧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一路上祝禧心绪紧绷,望着车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身旁的人,他是不是也有亲人住在医院。

周聿珩神色平静,淡淡应声:“我母亲,前些日子已经出院了。”

明明是平安出院的好事,他神情却不见半分喜悦,眉宇间反倒萦绕着淡淡的沉郁。祝禧心中疑惑,还没来得及多问,车子已然稳稳停在住院部楼下。

祝禧推门下车,微微俯身看向车内的人,温声开口:“改日我再登门拜访阿姨。”

她刚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祝禧下意识回头,周聿珩已然推门下车,迎着漫天风雪朝她走来。厚重蓬松的面包服穿在他身上,丝毫掩不住清瘦修长的身形,眉眼俊朗夺目得过分。

他缓步走到她身前,垂眸抬手自然地将她羽绒服拉链径直拉至下巴处,说道:“过阵子房子就要找人清理了,你明天抽空回来一趟。”

祝禧眉心轻跳,有些错愕。

她知道这个日期近了,却没料到会这么突然。

周聿珩没再说话,周聿珩没有再多言语,转身径直坐回车中。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喊声陡然响起,瞬间将飘远的思绪拽回现实。简言姝伫立在住院大楼门口,见叫了几次都没有反应,不由得快步朝着这边走来。

“你还站在这里耽搁什么?”

祝禧匆匆朝着车子驶离的方向望了一眼,只余下渐行渐远的残影,随即收回目光,转身迈步往住院大楼走去。

简言姝瞥向远去的车影,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神色,连忙快步跟上祝禧的步伐。

二人匆匆赶到病房,果然见简爷爷已经清醒过来。此前医生早已断言老人苏醒渺茫,如今突然醒来,身体状况依旧不稳,还需留院密切观察休养。

床上老人抬眼,声音沙哑温和,轻轻唤道:“祝丫头,你来啦?”

昔日精神矍铄的老人家,如今孱弱憔悴躺卧病床,落差刺眼,祝禧看着看着,鼻尖骤然发酸,眼眶霎时间泛红。

简爷爷见状轻轻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虚弱:“我好不容易醒过来,你们全都板着一张脸,外人看了,还以为我情况有多不好。”

简言姝快步冲到床边,红着眼眶哭出声:“爷爷,不许你乱说!”

“好好好,我不说了……”老人话音落下,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老爷子刚醒,让他先好好休息吧。”

简庭烨眼眶也泛着红,强压下心里的难受,开口道。

这些天的事情折腾得人疲乏不堪,简庭烨走出病房时祝禧和简言姝两个人趴在椅子上睡着了。

祝禧睡得很浅,抬起头见简庭烨,眼下乌青一片,简言姝也陪了一整天,情绪起伏太大,精神一直紧绷着,这时就这么睡在这里,祝禧担心她身子吃不消,让简庭烨先送她回去休息,这边由自己留下来照看。

简庭烨神色复杂地看了祝禧一眼,开口道:“我先送姝姝回家,之后再过来替你,我们一起守。”

这是简庭烨头一次,和祝禧说“一起。”

“好。”

病房里安静下来,祝禧独自守在床边。看着老人做完各项检查,忙完一切已是夜里十点。她抬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漫天大雪,白茫茫一片铺天盖地。

她忽然想起周聿珩白天的话,指尖微微一动,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可页面一直显示信号微弱,消息反复发送,始终是感叹号,没能成功。

“这场雪太大,好多信号塔都被积雪压坏了,工作人员还在紧急抢修。”

有人在外面聊天低声说话,这场雪下得人惶惶不安。

暴雪封城,信号中断,一时间里外消息都断了联系。

祝禧整整一夜都守在病房没有合眼,夜里温度低,她本就疲惫,又没好好休息,半夜受了凉,直接发起高烧。

简庭烨赶回医院时,祝禧趴在老爷子病床的陪护椅上睡着,怎么都叫不醒,脸色异常滚烫。

等祝禧再次有意识时,已经昏昏沉沉睡了许久。

她勉强睁开眼,才发现已经到了第二天白天的下午,想起周聿珩让她抽空回出租屋收拾东西,下意识便挣扎着想坐起身。

简言姝见状立刻伸手上前拦住她,语气带着几分责怪:“躺着不许乱动,医生说你还没好全!祝禧你怎么搞的,守着照顾爷爷,反倒把自己折腾病了?”

祝禧浑身酸软乏力,力气还没全然恢复,被简言姝伸手拦下后,只得乖乖躺回病床,问道:“简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简庭烨恰好迈步走进病房。瞧见祝禧苏醒过来,他眉宇间紧绷的神色稍稍舒展,转瞬又恢复惯常的模样:“放心,老爷子情况好得很,现在能坐起来自己吃饭了,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

“谢谢。”

突然的道谢让简庭烨愣了一下,祝禧说道:“昨晚你照顾了我一晚上是吗?”

简庭烨神色略显不自在,板着脸开口:“知道就好,所以老老实实把病养好了,别再把自己累倒省得还要我来照顾你。”

祝禧笑了下,经过这段时间,简庭烨对待自己的态度似乎缓和了许多。

她闭上眼浅浅歇息,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之前发给周聿珩的消息,依旧没有任何回复。

特大暴雪造成全城受灾,没人料到这场雪能下得这么久,道路封闭,祝禧就这样和外界断了数日联系。

简老爷子竟然逐渐能下地走路,祝禧性子耐心,陪着简老爷子走一走,简言姝也呆在医院,经常来找她,简庭烨也有余力回公司处理事情。

这段时日,算是几人相处以来最为平和融洽的一段时光。

祝禧好得差不多之后,才动身去往周聿珩租住的房子。周聿珩给她的这把钥匙她平日里很少动用,但这次她用上了,没想到确实最后一次再来这里。

她拿出钥匙轻轻转动锁芯,房门应声而开。

祝禧抬脚迈入屋内,脚步却骤然僵在原地。

一室寂静萧瑟,往日里她所熟悉的痕迹消散殆尽,屋内大半物件早已被尽数清空,原本摆放家具摆件的位置只剩空荡荡的留白,客厅冷清寥落。

窗外的风穿堂而过,掀起卧室轻薄的窗帘,布幔随风轻轻飘摇摆动,带着几分萧瑟的孤寂。窗台角落那一尾他曾悉心喂养的斗鱼还静静停留在玻璃缸中,成了这间屋子里仅存的一点旧日痕迹。

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中早已褪去周聿珩存在的气息,只剩人去楼空的荒芜与寒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阮书灵抬眼的瞬间,看见祝禧明显愣了愣。

“祝禧?”

阮书灵似乎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放下钥匙问道,“你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来找聿珩哥哥有什么事吗?”

当初周聿珩给她钥匙的时候,她便下意识以为,这间屋子只有自己会踏足,但这一刻,女生自然熟稔的姿态让祝禧一瞬间的无措。

“我……严弈给我的,让我来找他拿资料。”

“啊,这样,那需要我帮你联系一下他吗?”

“不用了,谢谢。”

祝禧退了一步,迅速回复。没再多停留,几乎是仓皇地转身离开。

她步履飞快,只有脑子一片混乱。

她忽然恍悟,周聿珩让她回来收拾东西,是打算和她彻底划清界限,好安心动身前往澳洲。

现在想来,在他眼里,她或许从来都算不上什么值得考量的牵绊,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念想罢了。

祝禧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可这算什么。

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该这么不清不楚地结束才对。

祝禧停住脚步,见到迎面而来的简言姝。

祝禧微微一怔:“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刚落,就看见简言姝满脸泪痕,哭得浑身发抖,眼眶红肿不堪,伸手紧紧拉住她的手腕,语气哽咽又急切,执意要带她回医院。

祝禧心里莫名一紧,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方才中午探望时,老人家气色尚且红润,精神看着还算安稳,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当祝禧再次赶到医院的时候,老人躺在床上,脸色已然变得蜡黄惨白,气若游丝,整个人虚弱得不成样子。

眼前巨大的落差狠狠砸在祝禧心上,她浑身一僵,如同遭到晴天霹雳,脚步顿在原地,一时间手脚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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