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终 祝禧,安好

外面寒气逼人, 喧嚣的酒吧之内却截然相反,氤氲着温热潮湿的气息,人声与乐声交织, 暖意裹挟着暧昧肆意漫开。

周聿珩身着一袭挺括的黑色长款大衣,身形挺拔伫立在门廊之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内里的金属烟盒,盒内早已空空如也, 再也寻不到半支香烟。

在澳洲的这些年他已经戒烟许久, 只是偶尔想起她的时候, 无数个夜深人静蛰伏的烟瘾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久而久之,他便习惯随身揣着薄荷糖,压下那些蠢蠢欲动的念想。

刚下飞机,他登录国内社交账号。界面瞬间弹出密密麻麻的消息推送与好友动态, 一个个或熟识、或早已模糊的名字接连闪过, 瞬间将他的思绪拽回数年前的旧时光。指尖缓缓向下滑动浏览, 一个名字陡然映入眼帘——杜辛夷。

周聿珩已经没有太多的印象,记不清什么时候加过的好友, 令他停留的是账号主人发的一条动态。

他垂眼瞥向动态下方的定位。

抬眼望向喧闹处,周聿珩的目光几乎是刹那间,就锁定了角落里的那道身影。

她似乎变了很多, 又似乎没有变。

一头及颈短发留长, 眼镜清冷气质,脸颊瘦了些, 下颌收敛清晰干净的弧线, 寒风吹过发丝, 他看见凌乱发丝下她脸上安静的表情。

落寞且冷寂。

周聿珩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问问他离开的这些年,她是否过得舒心?

周聿珩靠在门廊, 听见熟悉的嗓音。

“其他人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走?”

心脏轰然震动,周聿珩逆着光注视她,女人仰头与他对视,眼底却始终没有他的影子。

祝禧微微眯起眼眸,将眼前人打量数秒,最终神色平淡地起身,径直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起身时动作仓促,酒意上头骤然袭来一阵眩晕,眼前光景猛地发黑,她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直到周聿珩伸出手臂稳稳接住她。

直到此刻,她恍惚的眼里,才终于倒映出男人清晰的模样,周聿珩凝着她的眸,心底有什么在叫嚣。

企盼她能认出自己。

“你……”她欲言又止。

“能借根烟吗?”

祝禧轻声开口发问,视线却牢牢定格在他的面容之上,喉间不自觉轻轻滚动,白皙的脸颊悄然晕开一层浅色绯红。可那双眸子里,全然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诧,丝毫看不出半点认出他的痕迹。

周聿珩心绪复杂,说不清该心生欣慰,还是满心郁结。他惦记她这么多年,她却早已将他抛之脑后。

极大的失望占满胸腔,周聿珩松开揽着她的手臂,语气低沉淡漠:“没有。”

周遭陷入短暂凝滞的安静。

祝禧似是察觉到他骤然沉下的情绪,眸底掠过一丝失望,似有退缩之意,周聿珩眉心紧蹙,伸手搂紧她的腰。

明明认不出他。

动作却比她的意识更显认出自己,周聿珩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可当她踉跄撞在他胸口的一瞬间,周聿珩瞥见她主动踮起的脚,下一刻,带着淡淡酒香的柔软唇瓣猝不及防地覆上了他的。

周聿珩紧扣住她的腰。

他想,他永远没办法拒绝她。

……

祝禧坐在化妆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描摹得更加清晰深刻,黑发被挽在白沙之下,好看得有些不太真实。

婚期和婚礼一起来得太快。

周聿珩似乎早就将一切安排妥当。

让她有种被蓄谋已久被套牢了的错觉。可偏偏心却难以抑制地怦怦跳动,在职场多年,经历过大小场合,祝禧没想到自己还有紧张到了极致的感觉。

“叩叩——”

祝禧转过头,阮书灵和简庭烨从门外进来,阮书灵穿了条水色长裙,笑着对祝禧说道:“新婚快乐,嫂子。”

上次还是自己,这次就成了祝禧。

阮书灵有些遗憾:“可惜我当不了你的伴娘,否则我真还想再接一次手捧花。”

按照当地的习俗,伴娘只能由未婚好友才能够当,并且能够在接手捧花环节获得传递爱情的祝福。

祝禧弯了弯唇,“可以给你破例再接一次。”

简庭烨面色微僵住,阮书灵却笑得弯起如月的双眸,“好啊!”

祝禧望着她静淡的脸庞,曾经她觉得阮书灵值得一段更好更纯粹的感情,但现在祝禧不这么觉得了,她明白的道路阮书灵又怎么不明白,她的选择永远值得,因为她选择简庭烨,所以简庭烨才值得。

祝禧有些遗憾没能和阮书灵成为朋友。

“但很高兴和你成为亲人。”

阮书灵抱了抱她,“希望你幸福,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

婚礼上高朋满座,钱有为特地绕开人群从会场找到还在化妆室的祝禧,老东家的排面要给得很足,他给她包了几封砖头厚的红包,祝禧见着那厚度够她练举重了。

“谢谢钱董,让您破费了。”

“不谢,我当不了你婆家,还不能当你娘家给你撑撑场面?”

钱有为满目欣赏祝禧清丽漂亮的模样,不禁流露出满眼可惜,“你不给我当儿媳妇,严弈那臭小子还不知道自己损失有多大。”

他忽然问道:“那臭小子呢?我让他单独来给你们新人随份子?怎么婚礼现场也不见他人?”

此时的严弈刚从酒店醒来,摸了摸手臂上的抓痛的呲牙咧嘴。有些隐约渗出血丝,可见留下这些痕迹的人下手有多狠。

这阵子严弈有点不好过。

那次聚会之后,他和陶栖夏见了几面,不知道怎么地就到了现在这种关系。严弈其实是开心的,陶栖夏于他有种从未有过的感受。

但是陶栖夏对他忽冷忽热的态度,让他有种被渣的错觉,他想不到有一天这种感觉会用到自己身上,但这种感受却是切实的。

陶栖夏愿意跟他有亲密关系,却总是一副看不上他的样子,让他捉摸不透她的态度。

身边早已经不见女人的身影,只留下一张龙飞凤舞的便签。

“九点半钟婚礼,迟到作废。”

严弈抓着被子捏着这张便签笑出一声傻笑。

这是回应前一天晚上自己问她愿不愿意跟他搭伙参加婚礼。

看来她还没觉得他拿不出手。

瞥一眼床头闹钟上的时间,就点一刻,他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完了!要迟到了!

陶栖夏一身淡紫色伴娘服,柔顺棕发烫成卷,垂在胸前,显得十分温婉,

“栖夏姐,这身特别适合你。”

祝禧起身,拉着她陶栖霞夸赞道。

简言姝站在门外,皱眉不满:“你为什么不说我穿着好看?”

简言姝的伴娘服同色系,只是按照她的身材裁成盖过膝盖的小洋裙,她五官精致,繁复的设计一点也不显累赘。

祝禧看向她,“你穿也好看,不一样的好看。”

简言姝撇了撇嘴,祝禧突然听见她小声说:

“你也挺漂亮的。”

简言姝破天荒竟然主动提出想当伴娘,原本周聿珩不同意,不希望婚礼出什么意外。

但祝禧还是答应了。

为此,她还跟周聿珩说了好久好话。

周聿珩揽住她的腰,“在你眼里,一个小姑娘任性的要求比我们唯一的婚礼还重要?”

如果不是她,他大概也不至于错过这么长时间,周聿珩没那么大度。

“我没有亲人来参加婚礼,简言姝就是唯一的亲人。”

婚礼之前祝禧给蒲英打过电话表明想接她过来参加婚礼,但蒲英却不愿意过来,也不肯让她回家接她,她大约知道,自己来,祝明根肯定也会来,才是真的破坏了她的婚礼。

虽然祝禧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但周聿珩还是能看出她的失落。

他不再说话,只吻了吻她的眼皮,“好。”

婚礼在室外举行,基督教堂,宾客都已到齐。

全都翘首以盼新娘的出现。

周聿珩一身白色西服,衬得他更加丰神俊朗,看向眼前娇艳夺目的妻子出现时。

他们的婚礼省去了有长辈带领的环节,正如祝禧一步一步自己走来,周聿珩在终点等她。

祝禧走进礼堂,按照婚礼前排练的那样朝周聿珩走去,忽然她脚步顿住。

蒲英站在礼堂前,明显有些局促,却仿佛经过培训一般,努力以最端庄的姿势站着。

女人头发被染得乌黑,化妆之后年轻了许多,却还是有些盖不住她眼角纵横蜿蜒的纹路,祝禧眼眶瞬间一热。

“你……怎么来了?”

她看向周聿珩。

所以前几天,他在婚礼前出的那次差,是跨越上千里去接蒲英来参加她的婚礼?

“细宝,妈……祝你新婚快乐。”

见到蒲英,祝禧眼泪再也抑制不住,这些年她怨过蒲英,恨过蒲英,终究也不过是恨自己没能力带蒲英走出困守住她一生的泥潭。

可如今在这里看到她,祝禧一句话再也说不出来,

蒲英上前小心翼翼地擦拭她的眼泪,又怕擦花了她精致美丽的妆,只能手足无措,她眼泪决堤,哽咽地紧紧攥住她的道:“见到你好,妈高兴。”

她一个目不识丁的村妇,这辈子最好的归宿就是找到个可以依靠的男人,因此即使祝明根再怎么待她,他们都是要相守走完这一辈子的。

可女儿不该跟着她被困在两脚泥路中,好在女儿有出息,一步一步走得更远,离她越来越远,也离得祝家村越来越远,蒲英庆幸,很庆幸。

由蒲英牵她走到自己面前时,眼前的祝禧已经哭成泪人,周聿珩替她失去决堤的眼泪。

“越来越爱哭了。”

祝禧也发觉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变得多愁善感了许多,可眼前人让她安定。

婚礼继续进行,他们交换戒指,拥吻于和平鸽放给之下,简言姝替她送上捧花,祝禧望着捧花天空划过的弧线,感受到身后人在她耳边落下一吻。

“你终于属于我了。”

落叶伴随彩带飘带飞舞,飞于出租房压在鱼缸底下的一封信。

丁慕青移植手术在即,周聿珩不得不提前离开宜城。阮书灵没想到聿珩哥哥竟然会主动找自己。

得知他来不及处理出国前他住处的剩余事项,于是让他将钥匙先交给自己。

周聿珩对她说道:

“一周之后再过去,里面剩下的东西你替我丢掉吧。”

后来阮书灵如约去收拾屋子时,阮书灵惊讶地发现这里有太多异性存在过的痕迹,女性拖鞋、牙刷、茶杯,甚至是一些大多数女生爱看的碟片。

她才意识到,周聿珩所说的一周后如果没人来,让她将一切处理掉的意思,她在等一个人来。

她没想到聿珩哥哥会谈恋爱,甚至想象不出来跟他在一起的女生会是什么样。

可是那个女生为什么没出现呢?

阮书灵处理完大部分物品来时,发现门开着,见到祝禧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想起了屋里所有属于女生的物件,会不会是她的?

可不等她深究,祝禧只是安静站了片刻,轻声解释,是替严弈来取东西。

阮书灵静静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转头望向敞开的窗。秋风穿窗而过,一片枯黄落叶轻轻飘落,坠入窗边的鱼缸,漾开细碎的水纹。

光影晃动摇曳,透过粼粼水波,她终于看见鱼缸下压着的一张字条,还有一枚静静躺着的银色戒指。

「斗鱼寿命3年,剩下半年时间,帮我照顾好它。

然后来找我,或者,等我。

祝,好。」

年岁辗转,世事翻篇。

很久很久以后,阮书灵站在盛大的婚礼现场,望着相拥而立的两人,才彻底醒悟。

原来那落款的祝,是名字。

祝 好。

祝禧,安好。

作者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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