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桑硕搬进王府那天,只带了一个包袱。

包袱里装着他那件枣红色的棉袄、一件春装,两件换洗的里衣、一双布鞋、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诗经注疏》,还有那根白玉簪——他用一块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包了好几层,塞在包袱最里面,生怕磕着碰着。

桑远帮他把包袱提到王府门口,站在朱红大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块“盛王府”的匾额,沉默了好一会儿。

“哥,你放心,”桑硕接过包袱,冲桑远咧嘴一笑,“世子对我可好了,我在王府住着比在家里还舒坦呢。”

桑远看着弟弟那张圆润的笑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揉了揉桑硕的脑袋,手指在那柔软的发丝间停留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好好当差,别给世子添麻烦。”桑远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桑硕用力地点了点头,抱着包袱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哥,我每隔几天就回去看你,你不用太想我!”

桑远站在晨光里,看着弟弟圆滚滚的背影一颠一颠地消失在王府的门洞里,嘴角弯了弯,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说不上来。

世子对硕儿好,他看得出来,硕儿在王府过得开心,他也看得出来。

可就是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像一根刺,扎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不疼,但时不时地硌他一下。

桑远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转身往祥瑞布庄的方向走去。

工钱翻倍了,得好好干,不能给硕儿丢人。

王府给桑硕安排的住处,在世子院东边的一个小跨院里,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台上还放着一盆文竹,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桑硕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把那根白玉簪放在枕头旁边,又觉得不放心,塞到枕头底下,还是觉得不放心,最后找了个小木匣子装起来,放在床头的小柜子里,上了锁,把钥匙贴身收好。

他拍了拍胸口,确认钥匙还在,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去了厨房,开始做今天的点心——梅花糕。

厨房里的食材应有尽有,糯米粉、红豆沙、桂花蜜、芝麻、核桃,摆了一整排,比他在家用的小厨房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桑硕看着这些食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撸起袖子就开始忙活。

他正揉着面团,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

“在做什么?”

桑硕吓了一跳,手里的面团差点飞出去

。他转过头,看见叶天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居袍,墨发散着,没有束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苍白的脸越发显得不真实。

“世子?”桑硕的手上全是面粉,没法行礼,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您怎么来厨房了?这里油烟大,您——您等一会儿,梅花糕马上就好。”

叶天元没有走,反而走了进来。

他走到桑硕身边,低头看了看案板上那些整整齐齐码着的面团和馅料,那双浅淡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好奇。

“每天都要做这些,不累吗?”叶天元问。

桑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两颊的肉堆在一起,像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花。

“不累啊,”桑硕一边把馅料包进面团里,一边说,“小的喜欢做点心,尤其是做给世子吃,看世子吃得开心,小的就觉得特别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自然到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好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世子应该吃他做的点心。

叶天元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变化着,像冰面下一条暗涌的河流,水流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冰面开始出现裂缝,细碎的、蛛网一样的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好了!”桑硕把做好的梅花糕放进蒸笼,盖上盖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转过头看见世子还站在旁边,赶紧说,“世子您别在这儿等着,油烟大,您先回书房,等蒸好了小的给您端过去。”

叶天元“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桑硕那张沾了点面粉的、白白的、圆润的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桑硕看着世子的背影,挠了挠头,总觉得世子今天哪里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世子看他的眼神比以前更……更什么,他想不出合适的词,但那个眼神让他心里暖暖的,像冬天喝了一碗热姜汤,从胃里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梅花糕蒸好的时候,桑硕端着碟子走进书房,发现沈清辞又来了。

这位沈公子似乎把盛王府当成了自己家,来去自如,连通报都不用。

此刻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客座上,手里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桑硕端着梅花糕走进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小桑!”沈清辞放下折扇,从座位上探过身子,“今天做的是什么?好香!”

“梅花糕,”桑硕把碟子放在桌上,先端了两块放到叶天元的书案上,然后把剩下的放在矮桌上,冲沈清辞笑了笑,“沈公子您尝尝。”

沈清辞毫不客气地拈起一块,咬了一口,表情瞬间变得陶醉,闭上眼睛嚼了好一会儿,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小桑,你这个手艺真是绝了,梅花糕我吃过无数家,没有一家能做到你这个火候的,外皮酥脆,内馅软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味和豆沙的甜味融合得恰到好处——”

“说完了吗?”叶天元的声音从书案后面传过来,冷冷的,像冬天的一盆冰水。

沈清辞睁开眼,看着自己的表弟,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表弟,你这就不对了,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分享嘛,你一个人吃独食,也不怕噎着。”

“你可以走了。”叶天元的声音更冷了。

沈清辞不但没走,反而又拿了一块梅花糕,慢悠悠地吃着,目光在叶天元和桑硕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忽然笑了。

“小桑,”沈清辞转向桑硕,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你家世子最近是不是特别好说话?我上次来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不了几个字,今天居然跟我说了完整的一句话,虽然那句话是‘你可以走了’。”

桑硕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憨憨地笑着说:“世子一直都很好说话的,就是不怎么爱说话而已。”

“不爱说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意味深长地看了叶天元一眼,“我这个表弟,小时候可不是不爱说话的人,他七岁之前,话多得能把我耳朵磨出茧子,整天‘表哥这个表哥那个’的,烦都烦死了。”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桑硕看到,叶天元握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好像沈清辞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

沈清辞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冲桑硕眨了眨眼:“小桑,上次说好的点心,你帮我做了吗?”

桑硕点了点头,从矮桌下面拿出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他昨天晚上做的桂花糕和枣泥酥,各码了一盒,整整齐齐的。

“沈公子,这些够吗?不够的话小的今晚再做一些,您明天走的时候来拿就行。”

沈清辞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矮桌上。

“这是补的定钱,你收着。”

桑硕低头一看那张银票的面额,差点没把舌头咬掉——五十两。

“沈公子,这太多了!”桑硕急得脸都红了,“上次您已经给了五两了,这些点心不值这么多钱——”

“值,”沈清辞拍了拍桑硕的肩膀,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小桑,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有钱,你做的点心值这个价,我说值就值,你别跟我客气。”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对着桑硕说了一句:“小桑,你那个‘一辈子’的承诺,可要说话算话啊。”

说完他笑了,意味深长地看了叶天元一眼,然后摇着折扇走了。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桑硕站在矮桌旁边,手里攥着那张五十两的银票,整个人像一只被雷劈了的鹌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世子,这个……这个怎么办?”桑硕举着银票,声音都变了调,“五十两啊,小的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收了。”叶天元的声音从书案后面传过来,淡淡的,好像五十两和五文钱没什么区别。

“可是——”

“他有钱,你不用替他省,”叶天元翻了一页书,语气依旧平淡,“你做的点心值这个价,他说得对。”

桑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世子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把银票叠好,贴身收着,心里盘算着等回家的时候给桑远。

他哥攒了好多年的钱,都没这五十两多。

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件事:沈公子是个好人,给他这么多钱,他要多做点好吃的报答人家。

他不知道的是,书案后面的叶天元透过书卷上方的缝隙,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眼神变得深邃。

他的人,他的点心,都是他的。

谁都不能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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