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桑硕第二天到王府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食盒,食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两笼枣泥酥。

他昨晚做了三锅。

第一锅火候过了,枣泥馅烤得太干,他皱着眉尝了一口,觉得不够好,重做。

第二锅形状捏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他看着不顺眼,这一锅让他哥才吃了,重新做。

第三锅终于像样了——金黄油亮的外皮,饱满圆润的形状,咬开来枣泥馅香甜绵软,连桑远都说“这个可以拿去卖了”。

桑硕把食盒放在矮桌上,打开盖子,枣泥的甜香立刻弥漫开来,连趴在窗台上睡觉的元宝都动了动鼻子,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

“世子早安!”桑硕的声音比平时更响亮一些,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和感激。

昨天世子说了,他哥的工作已经有人处理了,今天就能去祥瑞布庄上班,工钱还翻倍。

他昨晚高兴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都蹬到了地上,最后爬起来给世子写了一张“感谢信”,打算放在食盒里一起给世子送去。

结果写了一半觉得太肉麻,揉成团丢了;又写了一张,写得太正式,像公文,又丢了;最后写了一张只有四个字的——“世子最好”。

写完挠了挠头,觉得太幼稚,还是丢了。

所以最后什么也没送成,只多做了一倍的枣泥酥。

叶天元坐在书案后面,看着桑硕把枣泥酥一块一块地码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的角度都一样,像是生怕他不喜欢一样。

世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哥今天去布庄了?”

桑硕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去了去了!我哥早上出门的时候还问我是不是跟世子说了什么,我说我什么都没说,是世子自己知道的,我哥还不信,说‘世子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我说‘世子什么都知道’。”

他说完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赶紧补充:“小的意思是,世子英明神武,洞悉一切——”

“行了,”叶天元打断了他的恭维,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动作顿了一下。

桑硕紧张地看着他:“怎么了?不好吃吗?”

叶天元把嘴里的枣泥酥咽下去,垂下眼帘,又咬了一口,含混地“嗯”了一声。

这个“嗯”的尾音比平时拖得长了一些,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意味。

这意思是,好吃!

桑硕听出来了,嘴角咧到了耳根,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花。

他蹲在矮桌旁边,双手托腮,看着世子把一整碟枣泥酥吃了大半,心里美得不行。

世子爱吃他做的东西。

这个事实让桑硕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去盛王府应了那个伴读的差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了下去。

桑硕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做点心,换着花样来——今天是荷花酥,明天是梅花糕,后天是莲子羹,大后天是山药糕。

他的厨艺在日复一日的实践中突飞猛进,从最初的“勉强能吃”进化到了“王府厨子都来打听配方”的程度。

桑远有一次尝了他做的桂花糕,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硕儿,你要是去开个点心铺子,咱们家早就发财了。”

桑硕嘿嘿一笑:“那不行,我只做给世子吃。”

桑远看着他弟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说不上来。

桑硕和世子之间的关系,在这段时间里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发生着变化。

日子一天天过着,有一天,桑硕刚从世子这里出来,就遇到了王府管家。

桑硕这是当世子伴读的第四个月了,桑硕每天都乐呵呵地来,乐呵呵地走,一点都没有从前的那些世子伴读的愁眉苦脸。

而且世子对桑硕也比对从前的其他伴读要态度好,甚至下雨的时候还让王府的马车送桑硕回家。

管家对这个小胖子好奇极了,碰到桑硕出来了,便上前和他聊家常,聊到世子头上,管家问桑硕,世子这人怎么样。

桑硕没有多由于,便说:“世子啊,是个好人。”

对桑硕来说,世子的的确确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对自己也就是冷淡点不爱说话,却也没高门大户公子哥的架子,还会给自己上药,带自己去书肆看书,遇到喜欢的书,世子还会给他买。

更不要说平时还有赏赐拿,王府厨房里有什么新奇糕点,世子吃不完的都赏给他了,还给他哥找了个新的、酬劳更高的工作。

桑硕是真心实意觉得世子是个好人,一点都没有传言里那么残酷不择手段。

而这话,不知道怎么的就让叶天元知道了,他听后只是笑了笑,把赵武吓了个半死。

赵武: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世子怎么又笑了?

世子的变化,桑硕也察觉了,但具体桑硕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世子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世子看他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值得观察的东西,带着一种若即若离的、随时可以收回的注意力。

现在世子看他的时候,那种目光变了,变成了一种更重、更沉、更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确认了一样东西是属于他的,于是开始用全部的目光去注视它、守住它、不让任何人碰它。

桑硕被这种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又发甜。

发毛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世子这样盯着他。

发甜是因为……被世子盯着的感觉,其实挺好的。

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你身上,你笑他也看,你哭他也看,你吃东西他也看,你抄书写字他也看,你蹲在院子里捞睡莲缸里的落叶他也看。

桑硕有一次蹲在睡莲缸捞叶子,捞了半天没捞着,屁股撅得老高,整个人像一只圆滚滚的熊。

他无意中一回头,发现世子正站在书房的窗边,手里拿着书,但目光明显不在书上,而是在他身上。

桑硕的脸“唰”地红了,手一抖,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一头扎进睡莲缸里。

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自己,回过头再看的时候,世子已经坐回了书案后面,书卷遮住了半张脸,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桑硕注意到,世子翻书的那一页,半天都没翻过去。

除了眼神的变化,世子说话的方式也不太一样了。

以前世子说话,惜字如金,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嗯”“哦”“出去”是最常用的三件套。

现在世子还是会说“嗯”。

但那个“嗯”的含义变丰富了——有“我知道了”的嗯,有“你继续”的嗯,有“还行”的嗯,有“还不错”的嗯,还有“你很烦但我允许你继续烦我”的嗯。

桑硕花了好几天才把这一套“嗯”的语义系统摸清楚,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世子还会主动跟他说话了。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命令式,而是——

“今天做了什么?”

“你哥最近怎么样?”

“元宝昨天又叼了一只老鼠回来,扔在你坐的垫子上。”

桑硕觉得这些对话内容简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像他和桑远每天在饭桌上聊的那些家长里短。

但这些普通的对话从一个是他主子,且曾经惜字如金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好像……世子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聊天的朋友,而不是一个只需要执行命令的伴读。

这个发现让桑硕高兴了好几天,连走路都带风。

但要说最大的变化,还是那天发生的事。

那天下午,桑硕正在书房里抄《孟子》,抄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时候,元宝忽然从他腿上弹了起来,耳朵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

桑硕还没来得及反应,外面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赵武那种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也不是小厮们那种急促细碎的脚步声,而是一种不紧不慢的、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从容的脚步声,像是这个人走在哪里都像是在自己家的后花园散步。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银白色锦袍的青年站在门口,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

他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极好看,眉目舒朗,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风流倜傥。

和叶天元的清冷锋利不同,这个人的好看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没有攻击性的好看,像三月的春风,让人一看就觉得舒服。

“表弟,好久不见啊。”青年的声音也是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和熟稔,好像他不是第一次来,而是每天都来串门的老熟人。

叶天元从书卷后面抬起眼帘,看了来人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桑硕注意到,世子握书卷的手收紧了一些。

“你怎么来了?”叶天元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欢迎还是不欢迎。

“来看看你啊,”青年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在矮桌上的枣泥酥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了蹲在矮桌后面的桑硕身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哟,这就是你那个新伴读?”青年走过来,弯下腰,和桑硕平视,笑得眉眼弯弯,“小胖子,你叫什么名字?”

桑硕被“小胖子”这个称呼叫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的桑硕,是世子的伴读,公子安好。”

“桑硕,”青年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点了点头,“名字好听,人也可爱。”

他说着伸手捏了一下桑硕的脸颊。

桑硕的脸颊肉很软,被捏得嘟了起来,他瞪大了眼睛,整个人愣住了。

书案后面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瓷器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青年松开手,直起身,笑眯眯地说:“我叫沈清辞,是你家世子的表哥,你不用这么拘谨,叫我沈公子就行,或者直接叫表哥也行。”

桑硕眨了眨眼,看了看沈清辞那张和善的笑脸,又偷偷瞄了一眼书案后面的叶天元。

世子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但桑硕注意到,他手里的书卷已经被捏出了褶皱,指节泛着青白色。

桑硕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公子,”桑硕小心翼翼地说,“您要不要尝尝小的做的枣泥酥?今天早上做的,还新鲜。”

沈清辞的眼睛又亮了一下,目光移向矮桌上那碟枣泥酥,毫不客气地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表情变得惊艳了起来。

“嗯?”沈清辞把整块枣泥酥吃完,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那些,又看了看桑硕,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这是你做的?”

“是的,是小的做的。”桑硕点了点头,被沈清辞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微微泛红。

“再来一块,”沈清辞又拈起一块,这次吃得更慢了,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层的味道。他吃完之后,深吸一口气,看着桑硕的目光变得热切起来。

“小桑啊,”沈清辞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亲切,亲切得不像第一次见面,“你这个手艺,不开店可惜了,我吃过京城那么多家点心铺子,没一家的枣泥酥比得上你这个。”

桑硕被夸得脸都红了,两只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沈公子过奖了,小的就是做着玩的,比不上那些老师傅。”

“别谦虚,”沈清辞又捏了一块枣泥酥,一边吃一边说,“我说好吃就是好吃,我这个人嘴刁得很,能让我说好吃的点心,全京城不超过两家,你是第三家。”

他吃完第三块,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我过两天要回江南一趟,路上要好几天,正愁没东西吃呢,小桑,你能不能多做点,让我带走在路上吃?也不用太多,够吃三五天就行。”

桑硕张了张嘴,想说“好”,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另一个声音抢了先。

“不行。”

两个字,清清冷冷的,从书案后面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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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自己的表弟,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为什么不行?”

叶天元放下了书卷,那双浅淡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清辞,目光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每天做的东西,只够我一个人吃。”叶天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钉得死死的。

沈清辞眨了眨眼,看了看叶天元,又看了看桑硕,又看了看叶天元,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表弟,”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看好戏的愉悦,“你不会是——”

“你该走了。”叶天元打断了他的话,重新拿起了书卷,遮住了自己的脸。

沈清辞没有走,反而在桑硕旁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摇着折扇,一副“我偏不走”的样子。

“小桑,”沈清辞转向桑硕,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你每天给世子做点心,做多久了?”

桑硕被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手心都出了汗。

他看了一眼世子——书卷遮着脸,什么都看不到。

又看了一眼沈清辞——笑得像只狐狸,不好对付。

“有……有两个多月了。”桑硕老老实实地回答。

“两个多月,”沈清辞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那你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刚开始做的时候肯定没现在好吃吧?”

桑硕想起自己第一天做的芝麻糖饼,那个卖相,那个口感,简直不忍回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开始做得不太好,世子不嫌弃,都吃了。”

沈清辞的目光在桑硕和叶天元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角那个弧度越来越大。

“他不嫌弃?”沈清辞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调侃,“我这个表弟,对吃的东西挑剔得很,从小就是千娇百宠,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他能把你做的点心都吃了,说明——”

“沈清辞。”叶天元的声音从书卷后面传出来,比刚才冷了几分,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沈清辞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样子:“好好好,我不说了。”

他站起来,走到桑硕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桑硕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

“小桑,这锭银子你先收着,算是定钱,我过两天再来拿点心,你帮我多做点,什么种类都行,我不挑。”

桑硕握着那锭银子,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五两,他下意识地去看世子,但世子的脸被书卷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沈公子,这太多了,小的——”

“拿着,”沈清辞不容拒绝地说,还拍了拍桑硕的肩膀,“你做的点心值这个价。”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对着桑硕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桑,你要是哪天不想在王府干了,来我府上,我开你一个月十两银子,专门给我做点心。”

“滚。”叶天元的声音从书卷后面传出来,这次只一个字,但那个字的重量,把书房里所有的空气都压得沉甸甸的。

沈清辞大笑出声,摇着折扇走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桑硕握着那锭银子,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书案后面那道目光,隔着书卷,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贴着他的皮肤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划过。

“世子……”桑硕小心翼翼地开口,“沈公子他开玩笑的,小的不会去他府上的,小的在王府干得好好的——”

“过来。”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性的力量。

桑硕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慢慢走到书案前面,在离世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垂着手,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等着挨罚的孩子。

“再过来。”

桑硕又往前迈了两步,现在他离世子只有一步之遥了,近到他能闻到世子身上那股墨和竹叶混在一起的冷香。

“手伸出来。”

桑硕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出手,白白软软的,手心朝上,那锭银子还握在掌心里。

叶天元垂下眼帘,看着那只白软的手,看着掌心里那锭碍眼的银子。

他伸手拿走了银子,随手丢在桌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握住了桑硕的手。

桑硕的呼吸停了一拍。

世子的手微凉,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拢住他软绵绵的手掌,掌心贴着掌心,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

那个触感让桑硕的脑子“嗡”了一下,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一只白软圆润,像刚出锅的馒头;一只修长白皙,像精雕细琢的玉器。

放在一起的时候,对比鲜明得有些刺眼。

但那只玉器一样的手,此刻正紧紧地握着小馒头,力道不大,但桑硕挣不开——或者说,他根本没想挣。

叶天元抬起眼帘,那双浅淡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桑硕,目光里有一种桑硕从未见过的、浓烈到近乎灼热的东西。

“桑硕。”叶天元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的质感。

“你每天做点心,是为了报答我?”

桑硕被那双眼睛看得心跳如擂鼓,耳朵红得能滴血,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嗯,世子对小的好,而且还给小的哥哥找了个好营生,小的没什么能报答的,就会做点吃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叶天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元宝的呼噜声和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然后叶天元笑了,像是冰面下封存了很久的泉水,终于在某个春天找到了裂缝,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涌了出来。

“傻子。”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那个词里带着的宠溺和无奈,浓得化不开。

桑硕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世子是在笑,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看到世子那个笑容的时候,他就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酸酸的,涨涨的,像是有什么积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世子,”桑硕的声音有点哑,眼睛热热的,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轻快,“您放心,小的不会去沈公子府上的,小的就在王府,每天都给您做点心,做一辈子都行。”

一辈子。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桑硕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两个字,它们好像不是从他脑子里想出来的,而是从胸腔里、从心口上、从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冒出来的,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不受控制地滑出了嘴边。

叶天元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一颗种子在泥土下终于破壳而出,用尽全力地、不顾一切地向上生长。

“你说的一辈子。”叶天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他的手出卖了他——他的手指在桑硕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贴着柔软的皮肤,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桑硕点了点头,很认真很认真地说:“是,一辈子。”

说完他又觉得这个对话好像哪里不太对,但他说不上来,只觉得世子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烫,烫得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他想把手抽回来,不是因为想逃,而是因为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世子一定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

但世子没有松手。

叶天元站起身,绕过了书案,站在桑硕面前。

他比桑硕高了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映着桑硕红透了的脸和慌乱的表情。

“以后晚上在王府住。”叶天元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必再回家这样来回折腾。”

桑硕的嘴张开了。

“世子,小的——”

“你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做点心,晚上又摸黑回去,路上不安全,”叶天元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王府有客房,你住下,省得来回跑。”

桑硕张了张嘴,想说“那怎么行,小的一个伴读怎么能住王府”,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叶天元下一个问题堵了回去。

“你做点心需要厨房,王府的厨房你可以用,食材应有尽有。”

桑硕的嘴又张开了。

“可是——”

“没有可是,”叶天元松开了他的手,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重新拿起了书卷,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桑硕眨眨眼,然后把矮桌上的枣泥酥碟子端起来,放到叶天元的书案上,然后又回去打开书袋,掏出《孟子》,继续抄刚才没抄完的那一段。

但他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元宝用爪子蘸墨写的还难看。

他看了一眼书案后面的世子。

世子正低着头看书,月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垂下的睫毛上,落在他嘴角那个一直没有收回去的弧度上。

桑硕赶紧低下头,继续抄书。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他抄着抄着,忽然停下来,在纸上写了一句不在《孟子》里的话——

“世子今天笑了。”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太直白了,拿起笔又加了一句。

“好看。”

然后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脸慢慢地红了,拿起那张纸,揉成团,塞进了袖子里。

书案后面,叶天元透过书卷上方的缝隙,看着桑硕那张红透了的脸和那个心虚的小动作,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没有问桑硕写了什么又揉了什么。

因为他大概猜得到。

这个傻子,大概又在写一些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写的东西。

叶天元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画面——桑硕站在他面前,红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地说“做一辈子都行”。

一辈子。

叶天元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慢慢地、细细地品味着,像是在品一块最精致的点心。

甜的,比他吃过的所有点心都甜。

元宝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桑硕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一跃跳上了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桑硕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团橘色的毛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说了一句:“元宝,以后我就住在这里了,你高兴吗?”

元宝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呼噜声更响了一些。

桑硕觉得这大概就是“高兴”的意思。

存稿被我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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