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日子一天天过着，转眼就到了六月末。
这天傍晚，天色不太好。
西边的天空堆着厚厚的乌云，一层叠一层，像一床发霉的棉被，把整个天都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闷得厉害，一丝风都没有，院子里的竹子一动不动，连元宝都懒得动弹，趴在廊下的阴凉处，舌头伸出来哈着气。
桑硕做完了一天的活，回到自己的小跨院，洗了个澡，换了身干爽的里衣，正准备吹灯睡觉，忽然外面“轰隆”一声炸了个响雷。
那雷声大得吓人，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桑硕手里的灯盏都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白光照得整个院子亮如白昼，紧接着又是一声雷，比刚才还要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空中裂开了。
桑硕想起了什么，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世子怕打雷。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顾不上穿鞋，拉开门就往外跑。
从桑硕的小跨院到叶天元的寝殿，要穿过世子院中间那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
天上开始下雨了，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桑硕的脸上、身上、光着的脚上，又冷又疼。
他顾不上这些，圆滚滚的身影在雨中跌跌撞撞地跑着，雨水把他的里衣打得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得他直打哆嗦，但他的脚步一刻都没有停。
寝殿的门虚掩着。
桑硕推门进去的时候，借着窗外闪电的白光，看到了让他心脏猛地揪紧的一幕。
叶天元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床柱，修长的身体微微蜷缩着，双手死死地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用力到发青。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白到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浅淡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微微颤动着，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可怕的东西。
他没有穿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雨水从敞开的窗子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角和头发，墨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被雨打湿的、随时会碎裂的玉像。
桑硕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世子！”桑硕快步走过去，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叶天元平齐。
他的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还有些喘，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温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世子，没事的，小的在呢，就是打个雷，一会儿就过去了。”
叶天元没有反应。
那双浅淡的眼睛依旧空洞地盯着前方，瞳孔里映着窗外闪电的白光，一下一下的，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中摇曳。
桑硕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了叶天元攥着被褥的手。
世子的手冰凉冰凉的，凉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桑硕的手则完全不同——暖烘烘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因为跑得太急，掌心里还有一层薄薄的汗。
触碰到的一瞬间，叶天元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但他没有抽走。
桑硕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力道。
指节从紧绷的青白色恢复到了正常的苍白，指尖的颤抖也渐渐平息下来，但那双眼睛还是没有聚焦。
窗外又一道闪电劈下来，雷声紧随而至，比之前的都要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空中炸开了。
桑硕看见叶天元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那只刚放松了一些的手又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桑硕的掌心里，疼得桑硕“嘶”了一声，但他没有把手抽走，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世子，”桑硕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您还记得我跟您说过的吗？打雷没什么好怕的，就是天上的云在吵架，吵几句就过去了。”
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合在一起，把世子冰凉的手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掌心里，像包一个珍贵的、易碎的宝贝。
“您看，现在雷声是不是比刚才小了？”桑硕说。
其实雷声没有小，反而更大了，但桑硕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种笃定有一种奇特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点光，那光虽然微弱，但足够让人相信出口就在不远处。
叶天元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双浅淡的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聚焦，瞳孔从涣散到凝聚，像是一面模糊的镜子被人慢慢擦亮。他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落在桑硕的脸上。
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桑硕睫毛上挂着的雨珠，能看清他鼻尖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能看清他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能看清他嘴角那道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淡粉色的伤疤。
桑硕在笑。
明明外面在打雷，明明他自己也被雨淋得湿透了，明明他的手心被掐出了血印子，他还是在笑。
笑得眼睛弯弯的，两颊的肉堆在一起，像一轮满月挂在夜空中，温暖而明亮。
叶天元看着那张笑脸，瞳孔微微颤了颤。
然后他动了。
桑硕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拽了过去。
叶天元的手从他的手上移开，扣住了他的手腕，然后猛地一拉。
桑硕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脸直接撞上了世子的胸口。
世子的胸膛很薄，肋骨硌着桑硕的脸颊，有些疼，但那具瘦削的身体里，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的，隔着薄薄的里衣，清晰地传进桑硕的耳朵里。
那心跳太快了，快到不正常，快到让人觉得这颗心随时会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叶天元的手臂收紧了。
修长的、有力的手臂环住了桑硕的肩膀和后背，将他整个人紧紧地箍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桑硕的脑子一片空白。
世子的身体很凉，凉得像一块被雨打湿的玉，但他的手臂很紧，紧到桑硕觉得自己要被勒死了。
他能闻到世子身上那股冷香，混着雨水的气息，清冽得像冬天的风，但此刻这股冷香被世子的体温蒸得微微发暖，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世子……”桑硕的声音闷在世子的胸口，含混不清的，“小的喘不过气了……”
叶天元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又收紧了一些。
桑硕感觉到世子把脸埋进了他的头发里，微凉的脸颊贴着他的头顶，鼻尖抵着他的发旋，呼吸急促而紊乱，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头皮，痒痒的，带着一丝温热的潮意。
窗外的雷声渐渐小了。
雨还在下，但雨势比刚才小了一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打在屋檐上、打在竹叶上、打在睡莲缸的水面上，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音。
桑硕被叶天元抱着，一动不敢动。
他的姿势很不舒服——半跪在床边，上半身趴在世子怀里，腰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脖子也歪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拧成了麻花的毛巾。
但他不敢动。
因为世子在发抖。
那颤抖很轻微，如果不是被抱得这么紧，桑硕根本感觉不到。世子瘦削的身体微微地、持续地颤着，像一片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更根本的东西。
桑硕的眼眶又红了。
他慢慢地把手从世子的怀里抽出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回抱住了叶天元的腰。
世子的腰很细，细到桑硕的两只手几乎能在他的腰后交握。他的手指搭在世子脊背上，能清晰地摸到那一节一节的脊椎骨，像一串珠子，硌着他的掌心。
桑硕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世子的背，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没事了，”桑硕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没事了，小的在呢，小的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您。”
叶天元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
那种持续的、细微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下来，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稳，从急促紊乱变成了深沉绵长，他的脸依旧埋在桑硕的头发里，鼻尖抵着桑硕柔软的发丝，呼吸拂过头皮，带着淡淡的温热。
窗外的雷声彻底停了，只剩下雨声，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桑硕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是一个时辰，他的腿已经完全麻了，麻到没有知觉了，腰也酸得厉害，但他一动没动。
他感觉到世子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深沉，那只扣在他腰间的手力道也渐渐放松了，从“死死箍住”变成了“松松地搭着”。
世子好像睡着了。
桑硕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叶天元的脸。
世子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表情不再是平时那种清冷淡漠的样子，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防备之后的、柔软的、甚至带着一丝稚气的安详。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弯的弧度不大，但那个弧度里没有算计，没有嘲讽，没有一切复杂的东西，只有单纯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平静。
像一个终于找到了港湾的船。
桑硕看着这张脸，心脏忽然“咚咚咚”地跳了起来，跳得比刚才被世子拽进怀里的时候还要快。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只是觉得，世子睡着的样子，好好看。
好看得他想多看一会儿。
雨声渐渐小了，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滴滴答答，屋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音。
桑硕的腿越来越麻，麻到后来连麻的感觉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不属于自己的钝感，他的腰也酸得不行，脖子也僵了，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又酸又疼。
但他没有动。
他就这么半跪在床边，被世子抱在怀里，听着世子平稳的心跳声，听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慢慢地、不知不觉地，也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
世子的怀抱，其实挺暖和的。
明明身体那么凉，但抱着他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股暖意，把他整个人都烘得暖暖的，像冬天抱着一个手炉，舒服得让人不想松开。
桑硕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圆润的脸上还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那双浅淡的眼睛又睁开了。
叶天元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安详的、毫无防备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桑硕脸上，将那张圆润的脸映得像一块温润的白玉，睫毛微微颤着，鼻翼轻轻翕动，嘴唇微微嘟起，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叶天元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桑硕额前散落的碎发，将它们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他的指尖在桑硕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感受着那柔软的、温热的触感，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无限温柔和眷恋的笑。
那个笑容太温柔了，温柔到如果此刻有人在场，大概会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温柔到不像是属于叶天元的。
但他确实笑了。
笑完之后，他又闭上了眼睛，将脸重新埋进桑硕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气息全部吸进肺里、融进血液里、刻进骨头里。
“桑硕。”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在雨后的夜风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清冷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在睡莲缸的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
竹叶上还挂着雨珠，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小雨。
一切都安静而平和。
寝殿里，两个少年相拥而眠，一个修长清瘦，一个圆润温暖，像两片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元宝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踩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床边，看了看床上那两个睡得正香的人，歪了歪脑袋，然后一跃跳上了床尾，蜷成一团，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一夜无梦。
这天傍晚，天色不太好。
西边的天空堆着厚厚的乌云，一层叠一层，像一床发霉的棉被，把整个天都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闷得厉害，一丝风都没有，院子里的竹子一动不动，连元宝都懒得动弹，趴在廊下的阴凉处，舌头伸出来哈着气。
桑硕做完了一天的活，回到自己的小跨院，洗了个澡，换了身干爽的里衣，正准备吹灯睡觉，忽然外面“轰隆”一声炸了个响雷。
那雷声大得吓人，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桑硕手里的灯盏都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白光照得整个院子亮如白昼，紧接着又是一声雷，比刚才还要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空中裂开了。
桑硕想起了什么，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世子怕打雷。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顾不上穿鞋，拉开门就往外跑。
从桑硕的小跨院到叶天元的寝殿，要穿过世子院中间那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
天上开始下雨了，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桑硕的脸上、身上、光着的脚上，又冷又疼。
他顾不上这些，圆滚滚的身影在雨中跌跌撞撞地跑着，雨水把他的里衣打得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得他直打哆嗦，但他的脚步一刻都没有停。
寝殿的门虚掩着。
桑硕推门进去的时候，借着窗外闪电的白光，看到了让他心脏猛地揪紧的一幕。
叶天元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床柱，修长的身体微微蜷缩着，双手死死地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用力到发青。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白到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浅淡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微微颤动着，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可怕的东西。
他没有穿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雨水从敞开的窗子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角和头发，墨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被雨打湿的、随时会碎裂的玉像。
桑硕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世子！”桑硕快步走过去，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叶天元平齐。
他的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还有些喘，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温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世子，没事的，小的在呢，就是打个雷，一会儿就过去了。”
叶天元没有反应。
那双浅淡的眼睛依旧空洞地盯着前方，瞳孔里映着窗外闪电的白光，一下一下的，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中摇曳。
桑硕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了叶天元攥着被褥的手。
世子的手冰凉冰凉的，凉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桑硕的手则完全不同——暖烘烘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因为跑得太急，掌心里还有一层薄薄的汗。
触碰到的一瞬间，叶天元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但他没有抽走。
桑硕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力道。
指节从紧绷的青白色恢复到了正常的苍白，指尖的颤抖也渐渐平息下来，但那双眼睛还是没有聚焦。
窗外又一道闪电劈下来，雷声紧随而至，比之前的都要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空中炸开了。
桑硕看见叶天元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那只刚放松了一些的手又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桑硕的掌心里，疼得桑硕“嘶”了一声，但他没有把手抽走，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世子，”桑硕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您还记得我跟您说过的吗？打雷没什么好怕的，就是天上的云在吵架，吵几句就过去了。”
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合在一起，把世子冰凉的手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掌心里，像包一个珍贵的、易碎的宝贝。
“您看，现在雷声是不是比刚才小了？”桑硕说。
其实雷声没有小，反而更大了，但桑硕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种笃定有一种奇特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点光，那光虽然微弱，但足够让人相信出口就在不远处。
叶天元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双浅淡的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聚焦，瞳孔从涣散到凝聚，像是一面模糊的镜子被人慢慢擦亮。他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落在桑硕的脸上。
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桑硕睫毛上挂着的雨珠，能看清他鼻尖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能看清他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能看清他嘴角那道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淡粉色的伤疤。
桑硕在笑。
明明外面在打雷，明明他自己也被雨淋得湿透了，明明他的手心被掐出了血印子，他还是在笑。
笑得眼睛弯弯的，两颊的肉堆在一起，像一轮满月挂在夜空中，温暖而明亮。
叶天元看着那张笑脸，瞳孔微微颤了颤。
然后他动了。
桑硕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拽了过去。
叶天元的手从他的手上移开，扣住了他的手腕，然后猛地一拉。
桑硕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脸直接撞上了世子的胸口。
世子的胸膛很薄，肋骨硌着桑硕的脸颊，有些疼，但那具瘦削的身体里，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的，隔着薄薄的里衣，清晰地传进桑硕的耳朵里。
那心跳太快了，快到不正常，快到让人觉得这颗心随时会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叶天元的手臂收紧了。
修长的、有力的手臂环住了桑硕的肩膀和后背，将他整个人紧紧地箍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桑硕的脑子一片空白。
世子的身体很凉，凉得像一块被雨打湿的玉，但他的手臂很紧，紧到桑硕觉得自己要被勒死了。
他能闻到世子身上那股冷香，混着雨水的气息，清冽得像冬天的风，但此刻这股冷香被世子的体温蒸得微微发暖，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世子……”桑硕的声音闷在世子的胸口，含混不清的，“小的喘不过气了……”
叶天元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又收紧了一些。
桑硕感觉到世子把脸埋进了他的头发里，微凉的脸颊贴着他的头顶，鼻尖抵着他的发旋，呼吸急促而紊乱，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头皮，痒痒的，带着一丝温热的潮意。
窗外的雷声渐渐小了。
雨还在下，但雨势比刚才小了一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打在屋檐上、打在竹叶上、打在睡莲缸的水面上，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音。
桑硕被叶天元抱着，一动不敢动。
他的姿势很不舒服——半跪在床边，上半身趴在世子怀里，腰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脖子也歪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拧成了麻花的毛巾。
但他不敢动。
因为世子在发抖。
那颤抖很轻微，如果不是被抱得这么紧，桑硕根本感觉不到。世子瘦削的身体微微地、持续地颤着，像一片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更根本的东西。
桑硕的眼眶又红了。
他慢慢地把手从世子的怀里抽出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回抱住了叶天元的腰。
世子的腰很细，细到桑硕的两只手几乎能在他的腰后交握。他的手指搭在世子脊背上，能清晰地摸到那一节一节的脊椎骨，像一串珠子，硌着他的掌心。
桑硕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世子的背，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没事了，”桑硕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没事了，小的在呢，小的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您。”
叶天元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
那种持续的、细微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下来，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稳，从急促紊乱变成了深沉绵长，他的脸依旧埋在桑硕的头发里，鼻尖抵着桑硕柔软的发丝，呼吸拂过头皮，带着淡淡的温热。
窗外的雷声彻底停了，只剩下雨声，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桑硕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是一个时辰，他的腿已经完全麻了，麻到没有知觉了，腰也酸得厉害，但他一动没动。
他感觉到世子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深沉，那只扣在他腰间的手力道也渐渐放松了，从“死死箍住”变成了“松松地搭着”。
世子好像睡着了。
桑硕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叶天元的脸。
世子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表情不再是平时那种清冷淡漠的样子，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防备之后的、柔软的、甚至带着一丝稚气的安详。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弯的弧度不大，但那个弧度里没有算计，没有嘲讽，没有一切复杂的东西，只有单纯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平静。
像一个终于找到了港湾的船。
桑硕看着这张脸，心脏忽然“咚咚咚”地跳了起来，跳得比刚才被世子拽进怀里的时候还要快。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只是觉得，世子睡着的样子，好好看。
好看得他想多看一会儿。
雨声渐渐小了，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滴滴答答，屋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音。
桑硕的腿越来越麻，麻到后来连麻的感觉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不属于自己的钝感，他的腰也酸得不行，脖子也僵了，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又酸又疼。
但他没有动。
他就这么半跪在床边，被世子抱在怀里，听着世子平稳的心跳声，听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慢慢地、不知不觉地，也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
世子的怀抱，其实挺暖和的。
明明身体那么凉，但抱着他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股暖意，把他整个人都烘得暖暖的，像冬天抱着一个手炉，舒服得让人不想松开。
桑硕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圆润的脸上还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那双浅淡的眼睛又睁开了。
叶天元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安详的、毫无防备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桑硕脸上，将那张圆润的脸映得像一块温润的白玉，睫毛微微颤着，鼻翼轻轻翕动，嘴唇微微嘟起，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叶天元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桑硕额前散落的碎发，将它们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他的指尖在桑硕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感受着那柔软的、温热的触感，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无限温柔和眷恋的笑。
那个笑容太温柔了，温柔到如果此刻有人在场，大概会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温柔到不像是属于叶天元的。
但他确实笑了。
笑完之后，他又闭上了眼睛，将脸重新埋进桑硕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气息全部吸进肺里、融进血液里、刻进骨头里。
“桑硕。”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在雨后的夜风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清冷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在睡莲缸的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
竹叶上还挂着雨珠，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小雨。
一切都安静而平和。
寝殿里，两个少年相拥而眠，一个修长清瘦，一个圆润温暖，像两片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元宝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踩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床边，看了看床上那两个睡得正香的人，歪了歪脑袋，然后一跃跳上了床尾，蜷成一团，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