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桑硕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不是他小跨院里那张窄窄的小床，而是一张宽大得多的、铺着锦缎被褥的床。
床帐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银色的竹叶纹样，光线从帐幔的缝隙里漏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他眨了眨眼，脑子还有些迷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么一张高级的床上醒来。
然后他看到了身边那张苍白的、过分好看的脸。
叶天元正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桑硕的腰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平稳而绵长，墨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和桑硕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桑硕的。
桑硕的脑子“嗡”了一下。
昨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雷声、雨水、世子的颤抖、被拽进怀里的瞬间、那具瘦削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的触感、那只扣在他腰间的手、那个埋在他头发里的微凉的脸颊……
桑硕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烧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着火了。
他想动，但一使劲，发现自己的左胳膊已经完全麻了，被世子枕了一整夜，麻得一点知觉都没有了，像一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
他想把胳膊抽出来，但刚一动，叶天元的手臂就收紧了一些，搭在他腰间的手微微用力，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气像是在说“别动”。
桑硕不敢动了。
他僵硬地躺在床上，盯着头顶月白色的床帐，心跳快得像擂鼓。
世子的呼吸拂在他的脖子上，痒痒的，带着淡淡的温热，让他整个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能闻到世子头发上那股冷香，混着昨夜雨水的气息，清冽而干净，像山间的溪水。
他正僵着，忽然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这个喷嚏响亮得把元宝都从床尾吓跑了，橘色的毛球“嗖”地一下弹起来，四只爪子在地上划了几下，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桑硕，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叶天元睁开了眼睛。
那双浅淡的瞳仁从睫毛的缝隙里露出来，先是有些迷蒙，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明。他看着面前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那双瞪得溜圆的、满是慌乱的眼睛，看着那个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看了两息，然后慢慢地弯起嘴角。
“早。”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微沙哑，低沉而慵懒，像一只刚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猫。
桑硕的舌头打了结：“早、早早早早安……”
他想从床上爬起来，但腰被世子的手臂箍着，左胳膊还被压着，整个人像一只被翻了个的乌龟，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能爬起来。
好不容易坐起来了，他忽然觉得鼻子一痒，又是一个喷嚏，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弯下了腰，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发现自己的手心滚烫滚烫的，额头也烫，脸也烫，整个人像是被放进了蒸笼里，从里到外都在冒着热气。
但他觉得冷。
明明浑身发烫，但他就是觉得冷，冷得骨头都在发抖，牙齿都开始打颤了。
“阿嚏——”
又打了个喷嚏。
叶天元坐了起来，看着桑硕那张因为发热而变得通红的脸，看着那双因为咳嗽而泛着水光的眼睛，看着那个因为打喷嚏而微微发红的鼻尖。
他的眉头慢慢地蹙了起来。
桑硕吸了吸鼻子，冲叶天元挤出一个笑容：“世子别担心，小的没事，就是有点……阿嚏！……有点感冒，回去喝碗姜汤就好了。”
他说着就要下床，脚刚踩到地上，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微凉，带着淡淡的冷香，扣在他滚烫的肩头上，那种冷热交加的感觉让桑硕打了个哆嗦。
“躺回去。”叶天元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桑硕被按回了床上，后背贴上锦缎被褥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忍不住缩了缩身子，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世子，小的真的没事，”桑硕的声音因为鼻子堵了而有些瓮声瓮气的，但还是在努力地笑，“就是昨晚淋了点雨，着凉了，喝点热水就好了——”
“别说话了，”叶天元打断了他，转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说了一句，“叫大夫。”
守在门外的赵武应了一声，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
叶天元走回来，在床边坐下，垂眸看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的桑硕。
桑硕还在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眼睛因为发热而变得水汪汪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也有些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
“世子……”桑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咳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被子滑到了肩膀下面。
叶天元伸手把被子拉上来，重新给他盖好，动作不算温柔，但那份带着笨拙的细心，却让人心里发暖。
他的手背在桑硕额头上贴了一下，滚烫的温度让他皱了皱眉。
“烧得厉害。”叶天元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但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焦急，又像是心疼，但都被他那层清冷的外壳死死地压着，只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
大夫来得很快。
赵武几乎是把这个可怜的老头从被窝里拽出来的，老头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进了寝殿，看见躺在世子床上的桑硕，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放下药箱，开始把脉。
桑硕躺在床上，被叶天元盯着，被大夫把着脉，被赵武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着，整个人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伴读，怎么睡到了世子的床上，还让世子亲自叫大夫来看病？
这要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着凉了，风寒入体，不算严重，但得好好养几天，不能再受凉，按时吃药，多喝热水，过几天就好了。”大夫收回了手，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刷刷刷地写了个方子，递给叶天元。
叶天元接过方子看了一眼，递给赵武：“去抓药。”
赵武接过方子，飞快地去了。
大夫收拾好东西，又看了桑硕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在叶天元冷淡的目光下，识趣地退了出去。
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桑硕缩在被子里，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叶天元。
世子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手正放在被子上面，搭在桑硕肩膀的位置，指尖微微收拢，像是在确认身下这个人还在不在。
“世子，”桑硕的声音因为鼻子堵了而含混不清，“小的回自己屋里躺着就行，不用占着您的床——”
“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就不用。”叶天元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固执的坚持。
桑硕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对上那双浅淡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世子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商量。
药煎好端过来的时候，桑硕闻着那股苦涩的味道，脸皱成了一团。
他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苦。
小时候生病，桑远为了让他吃药，得在药里加一勺蜂蜜，再拿一块糖在旁边备着，哄半天才肯喝。
现在在王府，没有桑远，也没有蜂蜜，只有一碗黑漆漆的、冒着热气的、闻着就让人想吐的药汁。
桑硕看着那碗药，咽了咽口水，又咽了咽口水，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把被子拉到了鼻子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满是抗拒的眼睛。
“世子……小的能不能不喝？小的回去喝碗姜汤就好了——”
“张嘴。”叶天元端着药碗，坐在床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桑硕把被子拉得更高了，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叶天元。
“很苦的……”
叶天元看着他那副怂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的弧度不大，但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无奈又好笑的意味。
他放下药碗，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蜜饯。
金黄色的，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桑硕的眼睛亮了一下。
“喝完药，给你吃这个。”叶天元的声音淡淡的，但那个语气，分明是在哄小孩。
桑硕看着那颗蜜饯，又看了看那碗黑漆漆的药，咬了咬牙，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接过药碗，闭着眼睛，捏着鼻子，“咕咚咕咚”地把整碗药灌了下去。
药汁又苦又涩，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桑硕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抗议，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他放下药碗，苦得眼泪都出来了，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一颗蜜饯被塞进了他嘴里。
微凉的手指擦过他的嘴唇，带着淡淡的药香和蜜饯的甜味。
桑硕含着蜜饯，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慢慢盖过了那股苦涩的药味。
他抬起头，对上了叶天元那双浅淡的眼睛。
世子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像是温柔。
桑硕含着蜜饯，笑了。
“谢谢世子。”他说，声音因为鼻子堵了而瓮声瓮气的，但笑容依旧是那种亮晶晶的、能照亮整个屋子的笑容。
叶天元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给他盖好。
“睡觉。”叶天元说。
桑硕眨了眨眼：“那世子呢？”
“我在这儿。”叶天元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了放在小几上的一本书。
桑硕看着世子坐在椅子上、就着烛光看书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
他想说“世子您去忙吧，小的自己躺着就行”，但话到嘴边，看着世子那副“我意已决不容反驳”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他闭上眼睛，蜜饯的甜味还在舌尖萦绕，世子的冷香从旁边飘过来，清冽而干净，混着药汁的苦涩，形成一种奇怪的、但让人安心的味道。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听见世子翻了一页书。
那翻页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桑硕的嘴角弯了弯，在温暖的被褥和安心的气息中，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在给他换额头上的帕子——凉凉的、湿润的帕子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那种清凉的感觉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半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帕子，正在盆里浸湿、拧干，然后重新敷在他额头上。
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小心翼翼，像在处理什么珍贵的东西。
“世子……”桑硕含混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个身影顿了一下，然后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眼睛上，微凉的掌心覆在他滚烫的眼皮上，带着淡淡的药香。
“睡吧。”那个声音说，清清淡淡的，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听起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桑硕的眼睛被那只手遮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觉得很安心。
世子的手很凉，覆在他发烫的眼皮上，那种冷热交加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得发软的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在温暖里。
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轻轻地覆在他的眼睛上，一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变得绵长而均匀，才慢慢地、慢慢地移开。
移开的时候，指尖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桑硕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叶天元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帕子换了一块又一块，额头摸了一遍又一遍，确认烧退了，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回床上睡。
他就那么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指尖挨着桑硕的枕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天亮。
元宝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跳上椅子，蜷在叶天元膝盖上，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的时候，桑硕醒了。
烧退了，鼻子也不怎么堵了，除了嗓子还有点哑、身体还有些发软之外，整个人感觉好了很多。
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幅画面，是叶天元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世子的头微微歪着，下巴抵着肩膀，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手指离他的枕头只有一寸的距离。
另一只手垂在椅子扶手下，元宝蜷在他膝盖上，睡得像一团橘色的毛球。
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金色里，那张平日里清冷锋利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桑硕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昨夜世子的颤抖，把他拽进怀里的力道，脸颊埋在他头发里微凉。
而且，世子给他换了一整夜的帕子。
桑硕的鼻子酸了，眼睛也酸了，但他没有哭。
他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带着一种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落泪的力量。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拉上去，盖在世子搭在床沿的那只手上。
世子的手微凉，被温暖的被褥覆住之后，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醒。
桑硕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着那里“咚咚咚”的心跳。
他不知道这个心跳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世子对他，真的真的很好。
好到他想对世子更好。
好到他想一辈子都陪在世子身边，做点心给他吃，陪他看书，陪他说话，陪他度过每一个雷雨天。
一辈子。
桑硕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慢慢地、细细地品味着。
他闭上眼睛，在晨光和世子的呼吸声中，又沉沉睡去了。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雷声，没有雨水，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桃花林，粉白色的花瓣铺天盖地，像一片灿烂的云霞落在地上。
他站在桃花林里，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眼睛弯弯的。
对面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袍，墨色的长发，浅淡的眼睛。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温柔的、温暖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弧度。
然后那个人朝他走了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傻子。”那个人说。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桃花瓣落在水面上。
但桑硕听见了。
他听见了，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惊起了枝头的雀鸟，震落了满树的花瓣。
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上，落在那个人月白色的衣袍上。
他们在花瓣雨中相视而笑。
桑硕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美的梦。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不是他小跨院里那张窄窄的小床，而是一张宽大得多的、铺着锦缎被褥的床。
床帐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银色的竹叶纹样，光线从帐幔的缝隙里漏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他眨了眨眼，脑子还有些迷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么一张高级的床上醒来。
然后他看到了身边那张苍白的、过分好看的脸。
叶天元正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桑硕的腰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平稳而绵长，墨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和桑硕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桑硕的。
桑硕的脑子“嗡”了一下。
昨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雷声、雨水、世子的颤抖、被拽进怀里的瞬间、那具瘦削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的触感、那只扣在他腰间的手、那个埋在他头发里的微凉的脸颊……
桑硕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烧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着火了。
他想动，但一使劲，发现自己的左胳膊已经完全麻了，被世子枕了一整夜，麻得一点知觉都没有了，像一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
他想把胳膊抽出来，但刚一动，叶天元的手臂就收紧了一些，搭在他腰间的手微微用力，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气像是在说“别动”。
桑硕不敢动了。
他僵硬地躺在床上，盯着头顶月白色的床帐，心跳快得像擂鼓。
世子的呼吸拂在他的脖子上，痒痒的，带着淡淡的温热，让他整个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能闻到世子头发上那股冷香，混着昨夜雨水的气息，清冽而干净，像山间的溪水。
他正僵着，忽然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这个喷嚏响亮得把元宝都从床尾吓跑了，橘色的毛球“嗖”地一下弹起来，四只爪子在地上划了几下，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桑硕，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叶天元睁开了眼睛。
那双浅淡的瞳仁从睫毛的缝隙里露出来，先是有些迷蒙，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明。他看着面前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那双瞪得溜圆的、满是慌乱的眼睛，看着那个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看了两息，然后慢慢地弯起嘴角。
“早。”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微沙哑，低沉而慵懒，像一只刚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猫。
桑硕的舌头打了结：“早、早早早早安……”
他想从床上爬起来，但腰被世子的手臂箍着，左胳膊还被压着，整个人像一只被翻了个的乌龟，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能爬起来。
好不容易坐起来了，他忽然觉得鼻子一痒，又是一个喷嚏，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弯下了腰，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发现自己的手心滚烫滚烫的，额头也烫，脸也烫，整个人像是被放进了蒸笼里，从里到外都在冒着热气。
但他觉得冷。
明明浑身发烫，但他就是觉得冷，冷得骨头都在发抖，牙齿都开始打颤了。
“阿嚏——”
又打了个喷嚏。
叶天元坐了起来，看着桑硕那张因为发热而变得通红的脸，看着那双因为咳嗽而泛着水光的眼睛，看着那个因为打喷嚏而微微发红的鼻尖。
他的眉头慢慢地蹙了起来。
桑硕吸了吸鼻子，冲叶天元挤出一个笑容：“世子别担心，小的没事，就是有点……阿嚏！……有点感冒，回去喝碗姜汤就好了。”
他说着就要下床，脚刚踩到地上，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微凉，带着淡淡的冷香，扣在他滚烫的肩头上，那种冷热交加的感觉让桑硕打了个哆嗦。
“躺回去。”叶天元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桑硕被按回了床上，后背贴上锦缎被褥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忍不住缩了缩身子，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世子，小的真的没事，”桑硕的声音因为鼻子堵了而有些瓮声瓮气的，但还是在努力地笑，“就是昨晚淋了点雨，着凉了，喝点热水就好了——”
“别说话了，”叶天元打断了他，转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说了一句，“叫大夫。”
守在门外的赵武应了一声，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
叶天元走回来，在床边坐下，垂眸看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的桑硕。
桑硕还在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眼睛因为发热而变得水汪汪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也有些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
“世子……”桑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咳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被子滑到了肩膀下面。
叶天元伸手把被子拉上来，重新给他盖好，动作不算温柔，但那份带着笨拙的细心，却让人心里发暖。
他的手背在桑硕额头上贴了一下，滚烫的温度让他皱了皱眉。
“烧得厉害。”叶天元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但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焦急，又像是心疼，但都被他那层清冷的外壳死死地压着，只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
大夫来得很快。
赵武几乎是把这个可怜的老头从被窝里拽出来的，老头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进了寝殿，看见躺在世子床上的桑硕，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放下药箱，开始把脉。
桑硕躺在床上，被叶天元盯着，被大夫把着脉，被赵武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着，整个人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伴读，怎么睡到了世子的床上，还让世子亲自叫大夫来看病？
这要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着凉了，风寒入体，不算严重，但得好好养几天，不能再受凉，按时吃药，多喝热水，过几天就好了。”大夫收回了手，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刷刷刷地写了个方子，递给叶天元。
叶天元接过方子看了一眼，递给赵武：“去抓药。”
赵武接过方子，飞快地去了。
大夫收拾好东西，又看了桑硕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在叶天元冷淡的目光下，识趣地退了出去。
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桑硕缩在被子里，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叶天元。
世子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手正放在被子上面，搭在桑硕肩膀的位置，指尖微微收拢，像是在确认身下这个人还在不在。
“世子，”桑硕的声音因为鼻子堵了而含混不清，“小的回自己屋里躺着就行，不用占着您的床——”
“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就不用。”叶天元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固执的坚持。
桑硕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对上那双浅淡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世子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商量。
药煎好端过来的时候，桑硕闻着那股苦涩的味道，脸皱成了一团。
他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苦。
小时候生病，桑远为了让他吃药，得在药里加一勺蜂蜜，再拿一块糖在旁边备着，哄半天才肯喝。
现在在王府，没有桑远，也没有蜂蜜，只有一碗黑漆漆的、冒着热气的、闻着就让人想吐的药汁。
桑硕看着那碗药，咽了咽口水，又咽了咽口水，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把被子拉到了鼻子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满是抗拒的眼睛。
“世子……小的能不能不喝？小的回去喝碗姜汤就好了——”
“张嘴。”叶天元端着药碗，坐在床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桑硕把被子拉得更高了，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叶天元。
“很苦的……”
叶天元看着他那副怂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的弧度不大，但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无奈又好笑的意味。
他放下药碗，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蜜饯。
金黄色的，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桑硕的眼睛亮了一下。
“喝完药，给你吃这个。”叶天元的声音淡淡的，但那个语气，分明是在哄小孩。
桑硕看着那颗蜜饯，又看了看那碗黑漆漆的药，咬了咬牙，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接过药碗，闭着眼睛，捏着鼻子，“咕咚咕咚”地把整碗药灌了下去。
药汁又苦又涩，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桑硕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抗议，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他放下药碗，苦得眼泪都出来了，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一颗蜜饯被塞进了他嘴里。
微凉的手指擦过他的嘴唇，带着淡淡的药香和蜜饯的甜味。
桑硕含着蜜饯，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慢慢盖过了那股苦涩的药味。
他抬起头，对上了叶天元那双浅淡的眼睛。
世子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像是温柔。
桑硕含着蜜饯，笑了。
“谢谢世子。”他说，声音因为鼻子堵了而瓮声瓮气的，但笑容依旧是那种亮晶晶的、能照亮整个屋子的笑容。
叶天元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给他盖好。
“睡觉。”叶天元说。
桑硕眨了眨眼：“那世子呢？”
“我在这儿。”叶天元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了放在小几上的一本书。
桑硕看着世子坐在椅子上、就着烛光看书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
他想说“世子您去忙吧，小的自己躺着就行”，但话到嘴边，看着世子那副“我意已决不容反驳”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他闭上眼睛，蜜饯的甜味还在舌尖萦绕，世子的冷香从旁边飘过来，清冽而干净，混着药汁的苦涩，形成一种奇怪的、但让人安心的味道。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听见世子翻了一页书。
那翻页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桑硕的嘴角弯了弯，在温暖的被褥和安心的气息中，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在给他换额头上的帕子——凉凉的、湿润的帕子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那种清凉的感觉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半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帕子，正在盆里浸湿、拧干，然后重新敷在他额头上。
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小心翼翼，像在处理什么珍贵的东西。
“世子……”桑硕含混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个身影顿了一下，然后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眼睛上，微凉的掌心覆在他滚烫的眼皮上，带着淡淡的药香。
“睡吧。”那个声音说，清清淡淡的，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听起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桑硕的眼睛被那只手遮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觉得很安心。
世子的手很凉，覆在他发烫的眼皮上，那种冷热交加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得发软的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在温暖里。
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轻轻地覆在他的眼睛上，一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变得绵长而均匀，才慢慢地、慢慢地移开。
移开的时候，指尖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桑硕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叶天元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帕子换了一块又一块，额头摸了一遍又一遍，确认烧退了，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回床上睡。
他就那么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指尖挨着桑硕的枕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天亮。
元宝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跳上椅子，蜷在叶天元膝盖上，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的时候，桑硕醒了。
烧退了，鼻子也不怎么堵了，除了嗓子还有点哑、身体还有些发软之外，整个人感觉好了很多。
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幅画面，是叶天元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世子的头微微歪着，下巴抵着肩膀，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手指离他的枕头只有一寸的距离。
另一只手垂在椅子扶手下，元宝蜷在他膝盖上，睡得像一团橘色的毛球。
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金色里，那张平日里清冷锋利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桑硕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昨夜世子的颤抖，把他拽进怀里的力道，脸颊埋在他头发里微凉。
而且，世子给他换了一整夜的帕子。
桑硕的鼻子酸了，眼睛也酸了，但他没有哭。
他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带着一种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落泪的力量。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拉上去，盖在世子搭在床沿的那只手上。
世子的手微凉，被温暖的被褥覆住之后，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醒。
桑硕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着那里“咚咚咚”的心跳。
他不知道这个心跳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世子对他，真的真的很好。
好到他想对世子更好。
好到他想一辈子都陪在世子身边，做点心给他吃，陪他看书，陪他说话，陪他度过每一个雷雨天。
一辈子。
桑硕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慢慢地、细细地品味着。
他闭上眼睛，在晨光和世子的呼吸声中，又沉沉睡去了。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雷声，没有雨水，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桃花林，粉白色的花瓣铺天盖地，像一片灿烂的云霞落在地上。
他站在桃花林里，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眼睛弯弯的。
对面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袍，墨色的长发，浅淡的眼睛。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温柔的、温暖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弧度。
然后那个人朝他走了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傻子。”那个人说。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桃花瓣落在水面上。
但桑硕听见了。
他听见了，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惊起了枝头的雀鸟，震落了满树的花瓣。
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上，落在那个人月白色的衣袍上。
他们在花瓣雨中相视而笑。
桑硕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