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桑硕病好之后，发现世子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而是像春天的冰面，表面看着还是硬的，底下已经化成了水，时不时地、悄无声息地往外渗。
看书的时候，世子会把一只手搭在他椅子扶手上，指尖若有若无地挨着他的胳膊，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两人用膳的时候，世子会看着他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就看着他，看得桑硕浑身不自在，忍不住问“世子您怎么不吃”，世子就会说“看你吃比我自己吃有意思”。
桑硕觉得这句话很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只能归结为世子这个人就是比较与众不同。
但他也怕世子饿着对身体不好，会主动给他夹菜，让他也吃。
而他不管夹多少菜给世子，世子都会吃掉——这也是他最近才发现的。
元宝倒是很满意这种变化，因为世子把注意力放在桑硕身上的时候，就没人管它偷不偷吃了，它最近胖了一圈，下巴上的肉都叠了两层，桑硕抱它的时候都觉得手酸。
“元宝，你是不是又胖了？”桑硕把元宝举起来，掂了掂分量，一脸震惊，“你比上个月重了至少两斤！”
元宝“喵”了一声，理直气壮的。
“它吃你做的点心吃的，”叶天元从书卷后面抬起眼帘，看了那团橘色的毛球一眼，语气淡淡的，“你每次多做的那份，都被它偷吃了。”
桑硕低头看着怀里那只装无辜的猫，哭笑不得。
“元宝，猫不能吃甜的，吃多了要生病的。”
元宝根本不听，把脑袋往他怀里一拱，发出响亮的呼噜声，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
桑硕叹了口气，摸了摸元宝的肚子，手感软乎乎的，像揣了一团棉花。
“世子，以后点心小的多做一份，专门给元宝做不放糖的，不然它真要吃出毛病了。”
叶天元“嗯”了一声，目光从书卷上方越过，落在桑硕身上。
他怀里抱着橘色的猫，圆润的脸上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晨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好看。
叶天元垂下眼帘，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了一道，留下一条浅浅的压痕。
入秋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桑硕怕冷，早早就把那件枣红色的棉袄翻了出来，白天在书房里穿着，晚上回小跨院也穿着，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苗，走到哪儿都暖烘烘的。
但小跨院的被褥太薄了。
王府的客房平时没人住，被褥是春夏的薄被，入秋之后夜里凉，桑硕每天晚上都被冻醒好几次，缩在被子里直打哆嗦。
他又不好意思跟管事的说要加被子，他是来当伴读的，不是来享福的，哪能跟王府提要求？
他就这么硬扛了几天，扛到第七天的时候，实在扛不住了。
因为那天夜里降温了。
北风呼呼地刮，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像刀子。
桑硕把被子裹得紧紧的，缩成一团，但还是冷得牙齿打颤，整个人像一只被塞进了冰窖里的馒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他正缩在被子里发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从容的、不慌不忙的节奏，像是这个人走在哪里都像在自己家里。
脚步声在他的门前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桑硕从被子里探出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墨发散着，垂在肩侧，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双浅淡的眼睛映得像两汪寒潭。
“世子？”桑硕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您怎么——”
“冷。”叶天元说了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桑硕愣了一下：“啊？”
“我那边冷，”叶天元走进来，走到床边，垂眸看着缩在被子里的桑硕，那双浅淡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情，“你这边暖和。”
桑硕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叶天元已经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一股冷香扑面而来，混着秋夜的凉意，将桑硕整个人笼罩其中，世子的身体很凉，凉得像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贴着桑硕暖烘烘的身体时，桑硕忍不住“嘶”了一声，打了个哆嗦。
“世子，您——”
“别说话，睡觉。”叶天元的声音闷闷的，因为他已经把脸埋进了桑硕的肩窝里，鼻尖抵着桑硕柔软的棉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桑硕僵住了。
世子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在他身边，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桑硕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世子的寝殿比他的小跨院大好几倍，被褥比他的厚好几倍，怎么可能冷？世子分明是——
是什么？
桑硕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到世子搭在他腰间的那只手一定能感觉到。
“世子，”桑硕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睡这儿，小的睡哪儿？”
“你睡这儿，和我一起”叶天元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含混不清的。
“可是——”
“没有可是。”
桑硕闭嘴了。
他躺在那张窄窄的小床上，身边多了一个人，被子顿时显得不够大了。
世子修长的身体几乎占了大半张床，把他挤到了床沿上，半个身子悬在外面，随时可能掉下去。
但他不敢动。
因为世子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而绵长，好像已经睡着了。
桑硕侧过脸，借着月光看着世子近在咫尺的脸。
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抿，睡着的时候，那张平日里清冷锋利的脸变得柔和了许多，像一把出鞘的剑被收回了鞘里，锋芒尽敛，只剩下安静的美好。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往床里面挪了挪，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世子露在外面的肩膀。
世子的身体慢慢地暖和了起来，从冰凉变成了温热，搭在他腰间的手也从松松地搭着变成了轻轻地搂着。
桑硕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闭上了眼睛。
那晚之后，叶天元就再也没回过自己的寝殿。
他每天都来桑硕的小跨院睡觉，理由千奇百怪，今天说“我那边风大”，明天说“我那边太安静”，后天说“元宝去打呼噜了”。
桑硕的抗议一点用都没有。
“世子，这于理不合，”桑硕站在床边，双手叉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您是主子，小的住的地方这么小，怎么能让您——”
“不小。”叶天元已经躺下了，把被子拉到下巴，一双浅淡的眼睛看着桑硕，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能拿我怎样”的笃定。
“可是——”
“进来。”叶天元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桑硕看着那张窄窄的小床，看着世子修长的身体已经占了一大半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材，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认命地躺了下去，果然又被挤到了床沿上。
但这次他没有像第一次那么僵硬了，他把被子拉好，侧过身，面朝世子的方向，闭上眼睛。
“世子，”他小声说，“您要是觉得挤，小的可以去您那边睡的，您那边的床大。”而且他真的怕自己掉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搬过来。”叶天元说。
桑硕睁开眼，看见世子正看着他，那双浅淡的眼睛在月光中亮得有些过分。
“……啊？”
“明天搬到我院里来住，”叶天元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张床大，够两个人睡。”
桑硕张了张嘴，想说“这于理不合”，但话到嘴边，看着世子那双认真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拒绝世子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不想拒绝。
这个念头让桑硕的脸又红了。
他赶紧闭上眼睛，含混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上眼睛之后，叶天元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耳朵。
耳垂软软的，暖暖的，捏起来手感很好。
叶天元的嘴角弯了弯，收回手，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桑硕就搬进了世子的寝殿。
说是寝殿，其实更像一个被重新布置过的两个人的房间。
床上的被褥换成了更宽大的双人被，衣柜里腾出了一半的空间给桑硕的衣服，书案旁边多放了一把椅子，矮桌被搬到了窗边，上面放着桑硕的笔墨纸砚和一本翻了一半的《诗经注疏》。
桑硕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归置好，把那根白玉簪放在床头的小柜子里，上了锁，把钥匙贴身收好。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个他即将和世子共同生活的房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紧张，不是不安，而是一种温暖的、踏实的、像回家一样的感觉。
明明他才是刚搬进来的人，但他觉得这个房间好像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有世子的冷香，有他的皂角味；有世子的书卷，有他的点心；有世子清冷的身影，有他圆滚滚的身形。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放在同一个房间里，竟然出奇地和谐。
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
桑硕站在房间中央，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傻笑什么？”叶天元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
桑硕转过头，冲世子咧嘴一笑：“小的在想，以后就能每天和世子一起睡觉了。”
他说完这句话，过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脸“轰”地一下红了。
“不是不是不是！”桑硕手忙脚乱地摆手，“小的是说睡觉——不是那个睡觉——就是普通的——就是——”
叶天元看着他涨红了脸、语无伦次的样子，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弯的弧度不大，但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愉悦又像是满足的东西。
“嗯，”叶天元垂下眼帘，转身走回书房，声音淡淡的，但尾音微微上扬，“普通的睡觉。”
桑硕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心脏跳得像擂鼓。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说话的伴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了下去。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转眼又是一年。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叶天元。
他不再是那个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阴郁少年了。
虽然在外人面前他还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但在桑硕面前，他越来越像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年——会笑，会闹，会耍赖。
会因为桑硕多看了元宝一眼而把元宝从桑硕腿上抱走。
看到桑硕跟别人多说几句话而脸色沉下来，会趁桑硕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他做好的点心藏起来，等桑硕问“世子您看到那碟桂花糕了吗”的时候，面不改色地说“不知道”。
桑硕每次都觉得奇怪，但每次都被叶天元那张无辜的脸骗过去。
他根本不知道，那些“失踪”的点心，都被叶天元锁进了书案的那个抽屉里——抽屉已经满了，点心干得裂了缝，长了霉斑，但叶天元一块都没扔，每次打开抽屉看一看，又锁上，好像这些已经不能吃的点心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另一个变化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桑硕会自然而然地跟世子并排坐着看书，肩膀挨着肩膀，用膳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菜夹到世子碗里，说“这个好吃，您尝尝”，丝毫不害怕世子嫌弃，在看到叶天元头发散乱的时候，会帮他把头发拢到耳后，说“您头发乱了”。
这些改变润物细无声的，他自己也是有一天听到下人议论他是唯一一个在世子身边待了超过一年的伴读，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居然陪世子这么久了。
而且，两人现在的相处模式，好像不是伴读和主子之间应该有的相处模式。
但世子从来没有说过他以下犯上之类的话，甚至看起来还挺享受的。
桑硕有一次帮世子拢头发的时候，余光瞥见世子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弯着，表情看起来很放松，很惬意，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
桑硕的手顿了一下，心跳又快了几拍。
他赶紧把手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抄他的书。
但他抄的那一页纸上，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叶”字，写完了他才发现，脸一红，把那张纸揉成团塞进了袖子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过头的瞬间，叶天元睁开了眼睛，那双浅淡的瞳仁里映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也在悄悄变化。
桑硕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世子了。
世子哪天胃口不好，吃得少了，他会一整天都惦记着，变着花样做点心，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美味都端到世子面前。
要是世子哪天心情不好，脸色沉沉的，他会想方设法地逗世子笑，讲笑话、学元宝叫、把自己做的失败品端出来给世子看，说“您看这个丑东西，像不像元宝”，直到世子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弯起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之前有一次世子出门应酬，天黑了还没回来，他坐在寝殿里等着，越等越心焦，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元宝都转晕了，等世子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脱口而出“您怎么才回来”，语气像极了一个等了晚归丈夫的小媳妇。
说完他就愣住了。
叶天元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桑硕的脸“唰”地红了，转身就跑，被叶天元一把拽住了后领。
“跑什么？”叶天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小的、小的没跑，”桑硕被拽着后领，整个人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鸡，两只手在空中划拉了两下，“小的就是想去看看厨房的火关了没有——”
“厨房的火中午就关了。”
桑硕闭嘴了。
他被叶天元按着肩膀坐回了椅子上，世子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双浅淡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些桑硕看不懂的、浓烈的东西。
“你在等我回来？”叶天元问。
桑硕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到嘴边的“不是”变成了一个心虚的、小声的“嗯”。
叶天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满足和喜悦的笑。
那笑容太耀眼了，耀眼到桑硕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跳得他胸口都疼了。
“以后我会早点回来。”叶天元说，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桑硕的鼻子酸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但就是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睛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撑得他喘不过气。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挤出一个笑容：“嗯！”
那天晚上，桑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世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一只手搭在他腰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姿势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但桑硕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自己对世子的感觉，好像不仅仅是“世子对我好，我要报答他”那么简单。
还有别的什么。
更深的东西。
他说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而是像春天的冰面，表面看着还是硬的，底下已经化成了水，时不时地、悄无声息地往外渗。
看书的时候，世子会把一只手搭在他椅子扶手上，指尖若有若无地挨着他的胳膊，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两人用膳的时候，世子会看着他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就看着他，看得桑硕浑身不自在，忍不住问“世子您怎么不吃”，世子就会说“看你吃比我自己吃有意思”。
桑硕觉得这句话很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只能归结为世子这个人就是比较与众不同。
但他也怕世子饿着对身体不好，会主动给他夹菜，让他也吃。
而他不管夹多少菜给世子，世子都会吃掉——这也是他最近才发现的。
元宝倒是很满意这种变化，因为世子把注意力放在桑硕身上的时候，就没人管它偷不偷吃了，它最近胖了一圈，下巴上的肉都叠了两层，桑硕抱它的时候都觉得手酸。
“元宝，你是不是又胖了？”桑硕把元宝举起来，掂了掂分量，一脸震惊，“你比上个月重了至少两斤！”
元宝“喵”了一声，理直气壮的。
“它吃你做的点心吃的，”叶天元从书卷后面抬起眼帘，看了那团橘色的毛球一眼，语气淡淡的，“你每次多做的那份，都被它偷吃了。”
桑硕低头看着怀里那只装无辜的猫，哭笑不得。
“元宝，猫不能吃甜的，吃多了要生病的。”
元宝根本不听，把脑袋往他怀里一拱，发出响亮的呼噜声，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
桑硕叹了口气，摸了摸元宝的肚子，手感软乎乎的，像揣了一团棉花。
“世子，以后点心小的多做一份，专门给元宝做不放糖的，不然它真要吃出毛病了。”
叶天元“嗯”了一声，目光从书卷上方越过，落在桑硕身上。
他怀里抱着橘色的猫，圆润的脸上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晨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好看。
叶天元垂下眼帘，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了一道，留下一条浅浅的压痕。
入秋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桑硕怕冷，早早就把那件枣红色的棉袄翻了出来，白天在书房里穿着，晚上回小跨院也穿着，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苗，走到哪儿都暖烘烘的。
但小跨院的被褥太薄了。
王府的客房平时没人住，被褥是春夏的薄被，入秋之后夜里凉，桑硕每天晚上都被冻醒好几次，缩在被子里直打哆嗦。
他又不好意思跟管事的说要加被子，他是来当伴读的，不是来享福的，哪能跟王府提要求？
他就这么硬扛了几天，扛到第七天的时候，实在扛不住了。
因为那天夜里降温了。
北风呼呼地刮，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像刀子。
桑硕把被子裹得紧紧的，缩成一团，但还是冷得牙齿打颤，整个人像一只被塞进了冰窖里的馒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他正缩在被子里发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从容的、不慌不忙的节奏，像是这个人走在哪里都像在自己家里。
脚步声在他的门前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桑硕从被子里探出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墨发散着，垂在肩侧，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双浅淡的眼睛映得像两汪寒潭。
“世子？”桑硕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您怎么——”
“冷。”叶天元说了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桑硕愣了一下：“啊？”
“我那边冷，”叶天元走进来，走到床边，垂眸看着缩在被子里的桑硕，那双浅淡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情，“你这边暖和。”
桑硕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叶天元已经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一股冷香扑面而来，混着秋夜的凉意，将桑硕整个人笼罩其中，世子的身体很凉，凉得像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贴着桑硕暖烘烘的身体时，桑硕忍不住“嘶”了一声，打了个哆嗦。
“世子，您——”
“别说话，睡觉。”叶天元的声音闷闷的，因为他已经把脸埋进了桑硕的肩窝里，鼻尖抵着桑硕柔软的棉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桑硕僵住了。
世子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在他身边，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桑硕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世子的寝殿比他的小跨院大好几倍，被褥比他的厚好几倍，怎么可能冷？世子分明是——
是什么？
桑硕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到世子搭在他腰间的那只手一定能感觉到。
“世子，”桑硕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睡这儿，小的睡哪儿？”
“你睡这儿，和我一起”叶天元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含混不清的。
“可是——”
“没有可是。”
桑硕闭嘴了。
他躺在那张窄窄的小床上，身边多了一个人，被子顿时显得不够大了。
世子修长的身体几乎占了大半张床，把他挤到了床沿上，半个身子悬在外面，随时可能掉下去。
但他不敢动。
因为世子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而绵长，好像已经睡着了。
桑硕侧过脸，借着月光看着世子近在咫尺的脸。
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抿，睡着的时候，那张平日里清冷锋利的脸变得柔和了许多，像一把出鞘的剑被收回了鞘里，锋芒尽敛，只剩下安静的美好。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往床里面挪了挪，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世子露在外面的肩膀。
世子的身体慢慢地暖和了起来，从冰凉变成了温热，搭在他腰间的手也从松松地搭着变成了轻轻地搂着。
桑硕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闭上了眼睛。
那晚之后，叶天元就再也没回过自己的寝殿。
他每天都来桑硕的小跨院睡觉，理由千奇百怪，今天说“我那边风大”，明天说“我那边太安静”，后天说“元宝去打呼噜了”。
桑硕的抗议一点用都没有。
“世子，这于理不合，”桑硕站在床边，双手叉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您是主子，小的住的地方这么小，怎么能让您——”
“不小。”叶天元已经躺下了，把被子拉到下巴，一双浅淡的眼睛看着桑硕，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能拿我怎样”的笃定。
“可是——”
“进来。”叶天元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桑硕看着那张窄窄的小床，看着世子修长的身体已经占了一大半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材，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认命地躺了下去，果然又被挤到了床沿上。
但这次他没有像第一次那么僵硬了，他把被子拉好，侧过身，面朝世子的方向，闭上眼睛。
“世子，”他小声说，“您要是觉得挤，小的可以去您那边睡的，您那边的床大。”而且他真的怕自己掉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搬过来。”叶天元说。
桑硕睁开眼，看见世子正看着他，那双浅淡的眼睛在月光中亮得有些过分。
“……啊？”
“明天搬到我院里来住，”叶天元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张床大，够两个人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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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拒绝世子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不想拒绝。
这个念头让桑硕的脸又红了。
他赶紧闭上眼睛，含混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上眼睛之后，叶天元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耳朵。
耳垂软软的，暖暖的，捏起来手感很好。
叶天元的嘴角弯了弯，收回手，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桑硕就搬进了世子的寝殿。
说是寝殿，其实更像一个被重新布置过的两个人的房间。
床上的被褥换成了更宽大的双人被，衣柜里腾出了一半的空间给桑硕的衣服，书案旁边多放了一把椅子，矮桌被搬到了窗边，上面放着桑硕的笔墨纸砚和一本翻了一半的《诗经注疏》。
桑硕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归置好，把那根白玉簪放在床头的小柜子里，上了锁，把钥匙贴身收好。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个他即将和世子共同生活的房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紧张，不是不安，而是一种温暖的、踏实的、像回家一样的感觉。
明明他才是刚搬进来的人，但他觉得这个房间好像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有世子的冷香，有他的皂角味；有世子的书卷，有他的点心；有世子清冷的身影，有他圆滚滚的身形。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放在同一个房间里，竟然出奇地和谐。
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
桑硕站在房间中央，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傻笑什么？”叶天元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
桑硕转过头，冲世子咧嘴一笑：“小的在想，以后就能每天和世子一起睡觉了。”
他说完这句话，过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脸“轰”地一下红了。
“不是不是不是！”桑硕手忙脚乱地摆手，“小的是说睡觉——不是那个睡觉——就是普通的——就是——”
叶天元看着他涨红了脸、语无伦次的样子，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弯的弧度不大，但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愉悦又像是满足的东西。
“嗯，”叶天元垂下眼帘，转身走回书房，声音淡淡的，但尾音微微上扬，“普通的睡觉。”
桑硕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心脏跳得像擂鼓。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说话的伴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了下去。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转眼又是一年。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叶天元。
他不再是那个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阴郁少年了。
虽然在外人面前他还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但在桑硕面前，他越来越像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年——会笑，会闹，会耍赖。
会因为桑硕多看了元宝一眼而把元宝从桑硕腿上抱走。
看到桑硕跟别人多说几句话而脸色沉下来，会趁桑硕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他做好的点心藏起来，等桑硕问“世子您看到那碟桂花糕了吗”的时候，面不改色地说“不知道”。
桑硕每次都觉得奇怪，但每次都被叶天元那张无辜的脸骗过去。
他根本不知道，那些“失踪”的点心，都被叶天元锁进了书案的那个抽屉里——抽屉已经满了，点心干得裂了缝，长了霉斑，但叶天元一块都没扔，每次打开抽屉看一看，又锁上，好像这些已经不能吃的点心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另一个变化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桑硕会自然而然地跟世子并排坐着看书，肩膀挨着肩膀，用膳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菜夹到世子碗里，说“这个好吃，您尝尝”，丝毫不害怕世子嫌弃，在看到叶天元头发散乱的时候，会帮他把头发拢到耳后，说“您头发乱了”。
这些改变润物细无声的，他自己也是有一天听到下人议论他是唯一一个在世子身边待了超过一年的伴读，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居然陪世子这么久了。
而且，两人现在的相处模式，好像不是伴读和主子之间应该有的相处模式。
但世子从来没有说过他以下犯上之类的话，甚至看起来还挺享受的。
桑硕有一次帮世子拢头发的时候，余光瞥见世子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弯着，表情看起来很放松，很惬意，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
桑硕的手顿了一下，心跳又快了几拍。
他赶紧把手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抄他的书。
但他抄的那一页纸上，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叶”字，写完了他才发现，脸一红，把那张纸揉成团塞进了袖子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过头的瞬间，叶天元睁开了眼睛，那双浅淡的瞳仁里映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也在悄悄变化。
桑硕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世子了。
世子哪天胃口不好，吃得少了，他会一整天都惦记着，变着花样做点心，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美味都端到世子面前。
要是世子哪天心情不好，脸色沉沉的，他会想方设法地逗世子笑，讲笑话、学元宝叫、把自己做的失败品端出来给世子看，说“您看这个丑东西，像不像元宝”，直到世子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弯起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之前有一次世子出门应酬，天黑了还没回来，他坐在寝殿里等着，越等越心焦，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元宝都转晕了，等世子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脱口而出“您怎么才回来”，语气像极了一个等了晚归丈夫的小媳妇。
说完他就愣住了。
叶天元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桑硕的脸“唰”地红了，转身就跑，被叶天元一把拽住了后领。
“跑什么？”叶天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小的、小的没跑，”桑硕被拽着后领，整个人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鸡，两只手在空中划拉了两下，“小的就是想去看看厨房的火关了没有——”
“厨房的火中午就关了。”
桑硕闭嘴了。
他被叶天元按着肩膀坐回了椅子上，世子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双浅淡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些桑硕看不懂的、浓烈的东西。
“你在等我回来？”叶天元问。
桑硕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到嘴边的“不是”变成了一个心虚的、小声的“嗯”。
叶天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满足和喜悦的笑。
那笑容太耀眼了，耀眼到桑硕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跳得他胸口都疼了。
“以后我会早点回来。”叶天元说，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桑硕的鼻子酸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但就是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睛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撑得他喘不过气。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挤出一个笑容：“嗯！”
那天晚上，桑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世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一只手搭在他腰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姿势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但桑硕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自己对世子的感觉，好像不仅仅是“世子对我好，我要报答他”那么简单。
还有别的什么。
更深的东西。
他说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