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桑硕知道王妃要见他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做桂花糕。

他的手顿了一下,桂花酱从勺子里滑落,在案板上留下一道暗黄色的痕迹。

“王妃娘娘要见小的?”桑硕擦了擦手,看着来传话的小丫鬟,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小的没做错什么事吧?”

小丫鬟摇了摇头:“娘娘没说,就让你过去一趟。”

桑硕把做了一半的桂花糕交给厨房的师傅帮忙看着,洗了手,整了整衣服,跟着小丫鬟往王妃的院子走。

一路上他都在想,王妃为什么要见他。

他来王府一年多了,从来没单独见过王妃。

偶尔在府里远远地看到过几次,王妃是个端庄温婉的女人,三十七八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眉目间和世子有几分相似,但比世子柔和得多。

桑硕对王妃的印象就是——好看,温柔,看着就让人觉得亲近。

但此刻,站在王妃院子的门口,他忽然觉得紧张了。

不是那种做错事的心虚,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约约的不安。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是一种直觉。

“进去吧,娘娘在里面等你。”小丫鬟撩开了帘子。

桑硕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王妃的寝殿比世子的寝殿大了好几倍,陈设也更加精致华美,但整体的风格是温婉的、让人舒服的,不像有些贵妇人的房间那样张扬刺眼。

王妃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桑硕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柔,像春天的风,让人如沐春风。

“你就是桑硕?”王妃放下账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圆润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了一些,“比我想的要……圆润些。”

桑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的桑硕,见过王妃娘娘。”

“起来起来,不用多礼,”王妃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

桑硕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软榻旁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紧张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王妃看着他这副拘谨的样子,笑出了声:“你不用紧张,我找你过来,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是,娘娘。”桑硕应了一声,但还是没敢放松。

王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桑硕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动声色的打量。

“桑硕,”王妃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跟在天元身边多久了?”

“回娘娘,一年多了。”

“一年多了,”王妃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你来了之后,天元变了不少。”

桑硕眨了眨眼,不知道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好老老实实地说:“世子一直都对小的很好。”

王妃看着他那双清澈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

“你是个好孩子,”王妃说,“天元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桑硕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耳朵微微泛红,低下头说:“娘娘过奖了,是世子对小的好,小的才能——”

“桑硕,”王妃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还是温和的,但桑硕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变得认真了许多,“我今天找你过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桑硕抬起头,看着王妃那张温婉的脸,心里那个隐隐约约的不安忽然放大了。

“娘娘请说。”

王妃斟酌了一下措辞,慢慢地说:“天元今年十七了,按咱们大梁的规矩,这个年纪的世子,该议亲了。”

桑硕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我给他物色了几家合适的闺秀,家世、品貌、才学都配得上他,”王妃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是你也知道天元的性子,他不爱跟人说话,对谁都冷冰冰的,我怕他跟那些闺秀相处不来,所以想请你——他跟你比较亲近,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让他见见那些闺秀,挑一个合眼缘的,把世子妃的人选定下来?”

桑硕坐在圆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王妃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但这些字连在一起,他却觉得自己好像没听懂。

劝世子娶妻。

劝世子娶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

做他的世子妃。

桑硕的胸口忽然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上来是疼还是酸,就是不舒服,很不舒服。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桑硕?”王妃看着他忽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微微皱了皱眉,“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桑硕回过神来,赶紧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嘴角的弧度僵硬得不像他的。

“没有没有,小的没事,”桑硕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娘娘放心,小的回去……会跟世子提的。”

王妃看着他那张勉强笑着的脸,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但很快就被温和的笑意掩盖了。

“那就辛苦你了,”王妃从榻边的小几上拿起一个精致的锦盒,递给桑硕,“这个你拿着,算是给你的谢礼。”

桑硕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上好的羊脂玉佩,温润通透,雕着如意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娘娘,这太贵重了,小的不能——”

“拿着吧,”王妃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柔但不容拒绝,“你照顾天元这么久,这是你应得的。”

桑硕捧着锦盒,手指微微发颤。

他不知道自己在颤什么,他只知道,这个锦盒很重,重得他几乎拿不动。

桑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王妃院子的。

他只记得自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怀里的锦盒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回到世子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书房里亮着灯,暖黄色的烛光从雕花窗棂里透出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他站在月亮门外,看着那片暖光,忽然不想进去了。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世子,王妃让他劝世子娶妻,他说不出“不”,因为他没有立场说不。

他是伴读,不是家人,不是朋友,更不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资格说不。

桑硕站在月亮门外,抱着锦盒,站了很久很久。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穿透了他那件枣红色的棉袄,一直凉到骨头里。

他打了个哆嗦,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院子。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叶天元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书,元宝趴在他膝盖上,橘色的毛在烛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听见脚步声,叶天元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在他怀里的锦盒上停了一瞬。

“母妃叫你去的?”叶天元问。

桑硕点了点头,把锦盒放在矮桌上,在世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想开口,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跟你说了什么?”叶天元放下了书卷,那双浅淡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桑硕,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种桑硕看不懂的、隐隐约约的紧张。

桑硕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白白软软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了口。

“王妃娘娘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说世子该议亲了,让小的……劝劝世子,见见那些闺秀,把世子妃的人选定下来。”

他说完这句话,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桑硕以为世子没听见,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浅淡的眼睛。

世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忽然降到了冰点以下。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更本质的东西。

像是一扇刚刚打开了一条缝的门,被“砰”地一声关上了,还上了锁,加了闩,封死了所有的缝隙。

“你怎么说的?”叶天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

桑硕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心跳猛地加速了。

“小的……小的说会跟世子提的。”

“还有呢?”

“还有……王妃娘娘给了小的这个,”桑硕指了指矮桌上的锦盒,“说是谢礼。”

叶天元看着那个锦盒,看了两息,然后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桑硕听出来了,是带着悲凉的、嘲讽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谢礼,”叶天元重复了这两个字,慢慢地点了点头,“谢你什么?谢你劝我娶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桑硕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世子,小的——”

“你出去。”叶天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得桑硕浑身发冷。

桑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世子那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世子坐在书案后面的身影。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棵独自站在荒野里的树。

桑硕的眼眶忽然红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但就是觉得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越来越大了,大到快要把他撑破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清冷的光洒下来,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霜。

元宝从书房里跟了出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喵”了一声,好像在问“你怎么了”。

桑硕蹲下来,把元宝抱在怀里,把脸埋进橘色的猫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猫毛上有阳光的味道,暖暖的,让他想哭。

“元宝,”桑硕的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元宝“喵”了一声,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桑硕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不知道的是,书房里,叶天元正坐在书案后面,手指紧紧地攥着书卷,指节泛着青白色,书卷被捏得变了形,纸张发出细微的、濒临破裂的声响。

他盯着桑硕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盯着那把椅子上残留的温度渐渐散去,盯着桑硕留下的那包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桂花糕。

他的眼神越来越暗,越来越沉,像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深邃而幽暗,看不到尽头。

“桑硕。”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你也要推开我?”

他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笑,更像是一把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着什么东西。

“连你也要推开我。”

他把这句话含在舌尖,碾磨了许久,然后闭上眼睛,将那把椅子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收进眼底,收进心里,收进骨头里。

他不会让桑硕推开他。

任何人都不行。

桑硕一整夜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世子那句“你出去”和他转身离开时那个孤零零的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王妃让他劝世子,他只是一个伴读,王妃的话他能不听吗?他难道能说“不行,小的不想劝世子娶妻”吗?他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但他又觉得,自己确实做错了。

不是错在答应了王妃,而是错在他答应了。

桑硕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用力地闭了闭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

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世子议亲,娶妻,立妃,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跟他一个小小的伴读有什么关系?

可他就是难受。

难受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他只觉得自己鼻子酸酸的,眼睛热热的,随时都可能哭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只知道,他不想世子娶别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桑硕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咚咚咚”地跳着,快得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想世子娶别人?为什么?他凭什么不想?

他是世子的伴读,世子娶不娶妻跟他有什么关系?

桑硕坐在黑暗中,双手捂着脸,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想起世子笑的样子,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孩子气的笑。

那种笑,他只见过几次。

每一次,都是因为他的缘故。

世子捏他脸的时候,微凉的指尖陷进他脸颊的软肉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奇怪的亲昵,嘴角会微微弯着,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桑硕的手慢慢地从脸上放下来,放在胸口上,感受着那里“咚咚咚”的心跳。

那个心跳很快,很快。

快到不正常,快到像是在告诉他什么。

桑硕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世子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心情好不好,为什么要因为王妃让世子娶妻而难受得喘不过气。

因为他喜欢世子。

不是伴读对主子的喜欢,不是朋友对朋友的喜欢,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烈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让人害怕又让人勇敢的喜欢。

桑硕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但哭着哭着,他又笑了。

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喜欢世子。

外人眼里阴郁的、清冷的、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世子,对他却温柔得不行。

打雷的时候世子会发抖,这样的脆弱只有他见过,也只肯给他看。

他生病了,世子会因为他生病而担心地守了他一夜。

全天下,除了哥哥,只有世子对他最好。

他喜欢世子,喜欢叶天元。

桑硕哭够了,笑够了,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从床上爬了起来。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

他走到书案前,点了一盏灯,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世子,小的不想您娶别人。”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脸慢慢地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咬了咬牙,又加了一句。

“因为小的喜欢您。”

写完他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又看,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世子亲启”三个字。

然后他把信封揣进怀里,推开门,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他要去世子院,现在就去。

他要把这封信交给世子。

他没想过这样冲动会带来什么后果,世子可能会生气,会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甚至会把他赶出王府。

但桑硕不在乎了。

他只知道,他不想、也不愿意让世子娶别人。

他跑过青石板小路,跑过月亮门,跑过世子院的院子,跑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天边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书房的门开着,灯亮着。

叶天元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没有拿书,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纸上写满了字。

他的脸色很白,白得近乎透明,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像是一整夜没睡。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浅淡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看到桑硕的瞬间,那些血丝好像都淡了一些。

桑硕站在门口,喘着气,怀里揣着那封信,心脏跳得像擂鼓。

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晨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终于,桑硕开口了。

“世子,”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小的有话想跟您说。”

叶天元看着他,没有说话。

桑硕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封信。

他的手在发抖,信纸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正准备把信掏出来的时候,叶天元开口了。

“母妃跟你说了什么?”叶天元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暗涌的、随时可能决堤的东西。

桑硕愣了一下:“小的昨天说了,王妃娘娘让小的劝您——”

“不是这个,”叶天元打断了他,那双浅淡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桑硕,目光里有一种桑硕从未见过的、近乎灼热的东西,“她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桑硕眨了眨眼,摇了摇头:“没有,就说了这个。”

叶天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悲凉,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又带着些许庆幸的笑。

“那就好。”他说。

桑硕不明白“那就好”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到世子笑的那一刻,怀里那封信忽然变得很重很重。

他想把信拿出来。

他想告诉世子他喜欢他。

但他看着世子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却因为他说了一句“没有”而笑出来的脸,忽然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世子昨晚一定很难过,因为他答应了王妃去劝他娶妻。

世子以为他也要推开他,所以才会说“你出去”,然后熬了一整夜没睡。

桑硕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疼得他眼眶都红了。

他把那封信又塞回了怀里,走过去,在世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世子,”桑硕的声音轻轻的,“小的不会劝您娶妻的。”

叶天元看着他,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冰面下一条暗涌的河流,水流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冰面开始出现裂缝。

“小的想了一夜,”桑硕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小的觉得,世子娶谁应该世子自己说了算,小的没有资格劝,也不想劝。”

他看着叶天元,那双一向弯弯的、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认真的、郑重的、近乎虔诚的东西。

“小的只想让世子知道一件事。”

“不管世子娶不娶妻,小的都会陪在世子身边。”

“一辈子。”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桑硕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一滴眼泪顺着圆润的脸颊滑下来,滴在桌案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啪嗒”。

叶天元看着那滴眼泪,看着桑硕红红的眼眶和努力弯起的嘴角,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绕过书案,走到桑硕面前,弯下腰,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桑硕脸上的那滴泪。

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傻子,”叶天元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桑硕一个人听的,“你以为我会娶别人?”

桑硕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的不知道,”桑硕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他在努力地笑,“小的只知道,世子对小的好,小的也想对世子好,但是小的没有什么能给世子的。”

“够了。”叶天元打断了他。

那双浅淡的眼睛里,冰面彻底裂开了。

暗涌的河流喷薄而出,带着积蓄了十几年的、汹涌的、不可遏制的、滚烫的东西,将所有的冰冷和疏离冲刷得干干净净。

“桑硕,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在这里,就够了。”

桑硕的眼泪止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桌案上,砸在自己手上,砸在世子的手背上。

他哭着哭着,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两颊的肉堆在一起,在晨光中像一朵带露的花。

“世子,”桑硕吸了吸鼻子,声音含混不清的,“小的好像——好像喜欢您。”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书房里安静了。

安静到桑硕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像擂鼓。

甚至他能听到世子的呼吸声,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急促变得紊乱。

然后叶天元笑了,这个笑容很温柔,是发自内心的开心,像春日桃花一样美得惊人。

“我知道。”叶天元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我比你更早。”

“从你第一天坐在廊下吃桂花糕的时候,我就栽在你身上了。”

桑硕的嘴张开了,合不上了。

“第一天?”桑硕的声音都变了调,“可是那天您都没跟小的说几句话——”

“谁规定不说话就不能喜欢人了?”叶天元的声音淡淡的,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你那天的桂花糕碎屑沾在嘴角上,呆呆傻傻的,可爱得紧,我想帮你擦,忍住了。”

桑硕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烧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着火了。

“那您后来——”

“后来你每天带点心来,我就想,这个人是不是傻,也不怕我在点心里下毒然后让你吃。”

桑硕瞪大了眼睛:“您怎么会下毒——”

“我不会,”叶天元打断了他,那双浅淡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无奈又好笑的、宠溺到极点的东西,“但你不知道我不会,你就不怕?”

桑硕眨了眨眼,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怕,”桑硕说,“世子给的东西,就算是毒药,小的也吃。”

书房里又安静了。

叶天元看着桑硕那张认真的、没有任何杂念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满是真诚的眼睛,看着那个微微翘起的、沾着泪痕的嘴角。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他胸口都疼了。

“桑硕,”叶天元的声音哑了,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会让我做出什么事?”

桑硕摇了摇头,眼睛亮晶晶的。

叶天元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在桑硕的唇角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桑硕的脑子“嗡”了一下,一片空白。

“先收点利息,”叶天元直起身,嘴角弯着一个温柔的、带着占有欲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弧度,“本金以后慢慢还。”

桑硕坐在椅子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心脏跳得像擂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放。

世子亲他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白白软软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桑硕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抬起头。

“世子,那王妃那边——”

“我去说,”叶天元的声音淡淡的,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桑硕看着世子那副不容置疑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

“世子,”桑硕小声说,“您不会——不会真的不娶妻吧?”

叶天元看了他一眼,那双浅淡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傻”的无奈。

“我有你了,还娶什么妻?”

桑硕的嘴又张开了,合不上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整个人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天元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伸手把他的下巴合上了,顺势捏了捏他的脸,在心里评价一句手感很好。

“别张着嘴,像元宝一样。”

元宝趴在窗台上,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趴下去继续睡了。

桑硕的下巴被世子合上之后,还是没回过神来。

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反复循环着那句“我有你了,还娶什么妻”,每循环一次,脸就红一分,心跳就快一拍。

他有我了。

世子说他有我了。

桑硕低下头,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

不是梦。

桑硕抬起头,看着世子坐在书案后面的身影。

晨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世子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落在他那双浅淡的、此刻温柔得像一汪春水的眼睛上。

桑硕站起来,走到书案旁边,在世子身边的位置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封皱巴巴的信,放在世子面前。

“世子,这个给您。”

叶天元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世子亲启”三个字,又抬头看了看桑硕那张红透了的脸,慢慢地拆开了信封。

他抽出信纸,展开。

上面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世子,小的不想您娶别人。”

第二行:“因为小的喜欢您。”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被眼泪洇花了,但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的,一笔一划,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全部的力气。

叶天元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了书案的第二层抽屉里。

抽屉的第一层放的是那些典型,第二层里有十几张写满了“桑硕”两个字的纸。

现在又多了一封信。

叶天元关上抽屉,上了锁,把钥匙收进袖中。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桑硕。

桑硕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嘴角翘着,笑得像个傻子。

“傻子。”叶天元说。

桑硕笑得更傻了。

元宝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他们脚边,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然后一跃跳上了书案,在两个人中间蜷成一团,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桑硕伸手摸了摸元宝的脑袋,元宝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世子,”桑硕忽然想起一件事,“您刚才说‘先收点利息’,那‘本金’是什么?”

叶天元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以后你就知道了。”

桑硕眨了眨眼,总觉得世子那个笑容有点危险,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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