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桑硕第三次从秤上下来的时候,称重的老伯终于忍不住了。

“小桑啊,你又胖了。”

桑硕手里还攥着半块枣糕,腮帮子鼓鼓的,听到这话噎了一下,赶紧把枣糕咽下去,探头去看秤杆上的刻度。看清数字的瞬间,他圆润的脸颊微微泛红,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

“刘叔,您这秤不准吧?”

老伯瞥他一眼,把秤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看。”

桑硕当然不会看秤,他就是嘴硬一下。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确实比上个月圆了点,但也没那么夸张嘛。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腰间的软肉,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没办法,最近巷口新开了一家糖铺,他哥给的零花钱又多了半吊,他实在没忍住多买了几次。

称一次重两文钱,桑硕摸了半天从荷包里掏出两枚铜板递给刘叔,又把剩下那半块枣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刘叔回见啊,我去书局了。”

“又去买书?”刘叔收了钱,看着桑硕圆滚滚的背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你说你一个小伴读,读那么多书做什么?”

桑硕已经跑出去几步了,听到这话回头咧嘴一笑,阳光正好落在他白净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读好了书才能当好伴读嘛!”

刘叔笑骂了一句,看着他跑远了。

桑硕这个人,用街坊邻居的话来说,就是一团会走路的太阳。

谁见了他都觉得心情好,因为他总是在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两颊的肉挤在一起,看着就喜庆。

他今年十四了,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少年都该抽条了,别家的孩子一个比一个瘦,就他还保持着圆润的体态。

倒也不是胖得过分,就是白白软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让人看了就想捏一把。

桑硕自己倒不在意这些。

他哥桑远在意,但不是在意他胖,是在意他吃得好不好。

桑远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硕儿,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别省着。”

这话从桑硕八岁说到十四岁,桑硕从一个小白馒头长成了一个更大的白面馒头,全是桑远的功劳。

他们的爹娘走得早,桑硕连爹娘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是桑远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

桑远比桑硕大了八岁,爹娘没了的时候桑远才十六,正是要娶妻生子的年纪,可他愣是又当爹又当妈地把弟弟养大了,自己的婚事就这么耽搁下来。

桑硕心里一直觉得亏欠,所以听说盛王府要选伴读的时候,他二话没说就去了。

一个月三两银子,包一顿午饭,逢年过节还有赏赐。

这待遇对桑硕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他哥在布料店当算账先生一个月才挣二两银子,他要是能拿下这个差事,他们兄弟俩的日子就能好过不少。

桑硕虽然贪吃,但书读得确实不错。

他没上过正经学堂,全靠桑远教他认字,后来自己买了一堆旧书回来啃,磕磕绊绊地倒也啃出了些名堂。

去盛王府应试那天,他凭着一手还算工整的字和不算太差的学问,稀里糊涂地就被选上了。

当时管事的刘嬷嬷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目光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停留了格外久,最后说了一句:“行吧,小世子也该换个新人了。”

桑硕那时候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等他真正进了盛王府,站在小世子叶天元的院子门口时,他才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对劲。

给他带路的小厮走到院门口就不肯往前了,指了指月亮门里面:“桑公子,世子的书房就在正堂东边那间,你自己过去吧。”

“你不一起吗?”桑硕问。

小厮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表情微妙得很,像是害怕,又像是无奈:“世子不喜欢人多,你去吧,记得敲门。”

说完小厮就跑了,那速度比桑硕跑向糖铺的时候还快。

桑硕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刚买的《诗经注疏》和一小包桂花糕,深吸一口气,迈过了月亮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只是安静得有些过分。

没有小厮丫鬟在廊下走动,连鸟叫都听不见,只有风穿过竹丛的沙沙声。

正堂的门虚掩着,桑硕走过去,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叩了三下,力道稍微大了一些。

还是没人应。

桑硕想了想,试探着推开了门。

书房的陈设很简单,一架书,一张桌案,一把椅子,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间,那张脸好看得不像真人。

桑硕愣了一下。

他知道世子好看,来之前就听说盛王府小世子生得极好,但亲眼见到还是被震了一下。

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眉骨高而锋利,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淡,像是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

整个人瘦削而修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墨色的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剑,冷而锋利。

好看是好看,就是看着有点瘆人。

像……话本里说的艳鬼,随时来取人性命。

桑硕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然后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世子安好,小的桑硕,今日起便是您的伴读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叶天元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好像根本没有听到桑硕的话。

桑硕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脸上的笑纹一丝都没少。

他这个人别的不行,耐心还是有的。

他哥说过,做人要识趣,人家不理你你就等着,别催别闹别添乱。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叶天元终于翻了一页书。

桑硕的胳膊已经开始酸了,但他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叶天元终于开了口。

“出去。”

声音不大,清清冷冷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青石板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桑硕眨了眨眼,笑着应了一声:“是,小的就在外面候着,世子有事随时叫小的。”

说完他规规矩矩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廊下,桑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胳膊,低头看看自己怀里还抱着的桂花糕,小声嘟囔了一句:“还好没碎。”

他没有走远,就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把书放在一边,打开油纸包,捏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嗯,甜的。

桑硕眯起眼睛,一边嚼着桂花糕一边打量这个安静得过分的院子。

竹子种了不少,墙角还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洒下一大片浓荫。

院子中央有一口大缸,里面养着几株睡莲,水面上漂着几片圆圆的叶子,看着倒是挺惬意的。

很有诗意的地方,就是太安静了。

桑硕想起刚才那个小厮逃跑的速度,又想起刘嬷嬷说“小世子也该换个新人了”时的语气,慢慢嚼着桂花糕,心里有了点数。

前面三个伴读,大概都是被赶走的吧。

他想。

但桑硕不怕,他来之前就打听过了,世子虽然脾气不好,但不会动手打人,最多就是冷着脸不理人,再严重一些就是把人赶出去。

赶出去这事儿他控制不了,但只要没被赶出去,他就老老实实地待着,做好自己的本分。

一个月三两银子呢。

桑硕又捏了一块桂花糕,觉得这差事实在是好极了。

他不知道的是,书房里的那扇雕花窗棂后面,一双瞳色极淡的眼睛正透过缝隙看着他。

叶天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窗边站了起来,修长的手指捏着书卷,骨节分明得像一截白玉。

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那团坐在台阶上的圆润身影上,看着那人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什么东西,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浑然不觉地对着院子里的睡莲傻笑。

阳光铺了那人一身,暖融融的,亮得有些刺眼。

叶天元微微眯了眯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桑硕。

笔锋顿了一下,那个“硕”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格外长,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然后他把这张纸叠了叠,夹进了手边那本《南华经》的某一页里。

那本书里已经夹了不少纸了,每一张上都写着不同的名字。

现在多了一个桑硕。

叶天元把书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弧度不像笑,更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

他重新拿起了书卷,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目光落在一个字上,却半天没有移动。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极小的嘟囔,大概是那个白面馒头又在自言自语些什么,隔着雕花窗棂听不真切,只有模糊的音节像羽毛一样飘进来。

叶天元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桑硕在外面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整包桂花糕都吃完了,又把新买的《诗经注疏》翻了大半,还顺便把院子里的蚂蚁窝数了一遍,一共三个。

直到日头西斜,天色渐暗,书房的门才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桑硕立刻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屑,笑着转过身:“世子,您要出去了吗?需要小的——”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叶天元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像两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地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慢慢地扫了一遍。

桑硕被这目光看得后背微微发凉,但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

“世子?”

叶天元收回目光,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冷香,像是墨和竹叶混在一起的味道。

“明日辰时,不许迟到。”

声音依旧是清清冷冷的,但桑硕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明日辰时。

也就是说,他没被赶走。

桑硕的笑容瞬间从礼貌性的八颗牙变成了真心的十二颗牙,他冲着叶天元的背影响亮地应了一声:“是!世子放心,小的明日辰时准到!”

叶天元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但桑硕没注意到的是,那双冷淡的眼睛在他应声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蛇终于等到了自己感兴趣的猎物。

桑硕高高兴兴地回了家,一进门就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

“哥!”他踢掉鞋子冲进厨房,果然看见桑远正围着灶台忙活,灶上的铁锅里炖着一锅红亮亮的五花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桑远比桑硕高了大半个头,但因为常年伏案算账,脊背微微有些弯,面相温和,和桑硕一样长了一张讨喜的脸。

他回头看见弟弟圆滚滚地冲进来,先是一笑,然后上下打量了一遍,问道:“第一天怎么样?世子没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桑硕伸手就要去锅里捞肉,被桑远一巴掌拍开了手,“世子就是话少了点,其他都好。”

桑远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桑硕趁着桑远转身去拿碗筷的工夫,飞快地从锅里捏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含混不清地说,“世子还让我明天继续去呢,这不就说明他对我还挺满意的嘛。”

桑远端着碗转过身,看见弟弟鼓着腮帮子一脸心虚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对了哥,”桑硕咽下肉,擦了擦油乎乎的嘴,眼睛亮晶晶的,“这个月的工钱你帮我存着,我打算再买一套《十三经注疏》,书局老板说进了一套品相好的,要二两银子……”

桑远夹菜的手一顿,无奈地叹了口气:“硕儿,你的工钱上个月就说要存着,结果存到糖铺去了。”

桑硕之前有个帮人写信的工作,一封信十文钱,便宜又写得好,再加上桑硕人性格好,对谁都笑盈盈的,他这儿的回头客还不少。

写信不算个重活,就是容易手腕累,有时候来找他的人多,一天能写十几封,腰酸背痛的。

“那不是意外嘛,”桑硕嘿嘿一笑,“这次真的存,真的。”

桑远看着弟弟那张圆乎乎的笑脸,到底没忍住也笑了,伸手揉了揉桑硕的脑袋:“行,都依你。”

兄弟俩围着灶台吃完了晚饭,桑硕洗了碗,又帮桑远把账本归置好,才回到自己那间小屋里。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不知不觉就想起了今天下午在王府廊下坐着的时候。

那个院子真安静啊。

安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少年住的地方。

桑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叶天元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冷淡、疏离,没有温度,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可是冰块好看啊。

桑硕迷迷糊糊地想,世子长得可真好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打了个哈欠,又想起叶天元从他身边走过时那阵冷冷的香气。

桑硕把脸埋进被子里,嘟囔了一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巷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犬吠,一切都安宁而祥和。

但桑硕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熟的这段时间里,盛王府的书房里还亮着一盏灯。

叶天元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任何一本书,而是一幅画。

画上画的是个人。

圆润的脸颊,弯弯的眼睛,笑起来两颊的软肉微微鼓起,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

正是今天下午坐在廊下的桑硕。

叶天元的手指慢慢抚过画中人的脸颊,指腹在那圆润的弧度上停留了很久,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书房里没有点灯,唯一的光源是窗外的月光。惨白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一半在月光里,冰冷如霜。

一半在阴影里,幽暗难明。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桑硕。”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那个“硕”字的尾音,被他咬在齿间,碾磨了许久才慢慢松开。

像是一只蛰伏的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耐心地、不动声色地,等着收网的那一天。

这篇清水啦,但是可能存在点细节描写,所以还是设置了边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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