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当时年少春衫薄

叶年是被楚暮云拎走的。

对,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拎”。

那天处理完朝露的事,叶年正打算回去好好睡一觉。结果刚转身,后领一紧,整个人就腾空了。

“楚暮云?!你干嘛?!”

楚暮云拎着他,像拎一只小鸡仔,脚步轻快地往山下走。

“你那几个相好太烦了。”

叶年挣扎。

“什么相好?!他们是朋友!”

楚暮云低头看他一眼。

“哦?朋友?那姓程的看你的眼神,叫朋友?”

叶年噎住了。

楚暮云继续说:“还有那个叫沈惊鸿的,一口一个主人,恨不得黏你身上。那个云澜,看你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连那个小丫头都把你当命根子。”

他摇摇头。

“太烦了,喝酒都不得清静。”

叶年无语。

“所以你就要把我带走?”

楚暮云点头。

“对,去我那儿喝。”

叶年想说什么,但楚暮云已经带着他飞了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叶年被拎着后领,姿势极其不优雅。

“你能不能换个姿势?!”

楚暮云想了想,把他从拎着改成夹着。

像夹公文包一样。

叶年:“……更难受了。”

楚暮云笑了。

“忍忍,快到了。”

叶年认命地闭上眼睛。

算了,反正也反抗不了。

不知飞了多久,楚暮云终于落地。

叶年被放下来,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山。

不对,是一座悬在半空的山。

山体通体漆黑,却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被月光浸透了。

山顶有一座宫殿,巍峨壮丽,飞檐斗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四周是万丈深渊,只有一条铁索桥连接着对面的崖壁。

叶年张大了嘴。

“这……这是你家?”

楚暮云点头。

“洞府,住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他迈步走上铁索桥。

叶年小心翼翼地跟上。

桥很长,走了足足一炷香才到对面。

推开宫殿的大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厅堂。

正中央是一张玉石长案,摆满了酒坛。四周是书架,堆满了古籍。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人。

站在云端,俯瞰众生。

看不清面容,但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度,隔着画都能感觉到。

叶年看着那幅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

好熟悉。

楚暮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

“那是以前的我。”

叶年愣住了。

“以前?你?”

楚暮云点头。

“年轻的时候。”

他走过去,在长案边坐下,拍开一坛酒。

“来,喝酒。”

叶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接过酒坛,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他龇牙咧嘴。

楚暮云看着他那个表情,笑了。

“第一次喝这种酒?”

叶年点头。

“这是什么酒?”

楚暮云说:“醉仙酿。喝一坛,能醉三天。”

叶年嘴角抽搐。

“那你让我喝这个?”

楚暮云挑眉。

“你请我喝酒,我请你喝酒,公平。”

叶年无话可说。

叶年看着一棵老梅树,问:“这树是你种的?”

“……以前有个朋友种的。”

叶年好奇地问:“什么朋友?”

楚暮云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死了很久的朋友。”

叶年愣住了。

他看着楚暮云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

楚暮云却笑了。

“别那个表情。死都死了,有什么好避讳的。”

他又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那棵梅树上。

“那家伙,当年非要种这棵树。我说这地方冷,种不活。他不信,天天浇水施肥,结果还真种活了。”

叶年听着,忽然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楚暮云想了想。

“烦人,特别烦人。话多爱笑,喜欢到处跑。每次来找我,都带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说是礼物。”

他说着,嘴角弯了弯。

“有一次,他带了一只兔子来,说是路上捡的,非要送给我养。结果那兔子把我种的草药全啃了。”

叶年忍不住笑了。

“然后呢?”

楚暮云耸肩。

“然后他把兔子带走了,说是回去教训它。第二天又带来一只,说是赔我的。”

叶年笑得直不起腰。

这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两人喝了一会儿,叶年渐渐放开了。

酒劲上来,话也多了。

“楚兄,你那几个相好……”叶年舌头有点大,“不是,你刚才说我那几个相好……他们其实挺好的。”

楚暮云看着他。

“哦?”

叶年继续说:“程晏那人,看着冷,其实特别暖。他会给我剥栗子,会给我盖被子,会守着我睡觉。”

他笑了笑,有点傻。

“沈惊鸿那家伙,话痨一个,天天叫我主人。但他特别真诚,喜欢就是喜欢,从来不会藏着掖着。”

他又喝了一口。

“云澜…云澜最温柔,我还挺乐意跟他待着。”

“还有朝露,她叫我哥哥,给我摘花,睡我床底下保护我。”

他看着酒杯,眼神有点迷离。

“他们对我真好。”

楚暮云听着,没有插话。

只是慢慢喝酒。

叶年继续说:“可我呢?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个普通人,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他们凭什么对我这么好?”

楚暮云放下酒杯。

“你问过他们吗?”

叶年摇头。

“不敢问。”

楚暮云笑了。

“怂。”

叶年点头。

“对,怂。”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

叶年的眼神越来越迷离,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楚暮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还是这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云海。

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复杂的神色。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

三千年?五千年?还是更久?

他已经记不清了。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座雪山上。

那时候楚暮云刚刚突破,心情正好,独自一人去雪山看日出。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站在雪山顶上,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背对着楚暮云,看着远方。

楚暮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也是来看日出的?”

那人转头看他。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目俊朗,眼神清澈,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不是,我是来等人的。”

楚暮云问:“等谁?”

那人笑了。

“不知道。但我觉得,今天会遇见一个有意思的人。”

楚暮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可能就是那个人。”

那人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

“我也觉得。”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后来,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

走过万水千山,看过无数风景。

那时候的他们,多年轻啊。

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

楚暮云想起有一次。

他们去闯一个秘境。

那个秘境凶险无比,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但他们进去了。

一路过关斩将,最后来到了秘境核心。

那里有一株万年灵芝,吃了能增长千年修为。

楚暮云说:“你吃。”

他说:“你吃。”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决定——

一人一半。

结果吃完之后,两人都中毒了。

那灵芝有剧毒。

他们躺在秘境里,动弹不得,等死。

他忽然笑了。

“暮云,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

楚暮云看着他,也笑了。

“死就死呗,反正有你陪着。”

他笑得更开心了。

“好,那就一起死。”

结果他们没死。

三天后,毒自己解了。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灵芝的毒,只要熬过三天就没事。

楚暮云想起这件事,忍不住笑了。

那时候真傻。

但也真快乐。

还有一次,他们遇到了一个千年老妖。

打不过,跑不掉。

那人挡在他身前,说:“你先走,我拖着。”

楚暮云说:“放屁,要走一起走。”

那人回头看他,扬起一抹微笑。

“那就不走了。”

他们一起打,打到浑身是血,打到灵力枯竭。

最后,老妖死了。

他们躺在血泊里,看着天空,笑了很久很久。

那时候,他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一起喝酒,一起闯荡,一起变老。

可惜后来。

一场浩劫,物是人非。

他不懂。

明明那么耀眼的人,怎么就这样没了?

明明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就这样死了?

他不明白。

他走回长案边,低头看着叶年。

叶年趴在桌上,睡得很沉。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安静的睡颜。

楚暮云看着那张脸,和记忆中的那个人慢慢重合。

一样的眉眼。

一样的笑容。

一样的傻气。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叶年的头发。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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