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赌徒

白茫茫的空间里,叶年的话音落下,久久没有回响。

小天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无数人来人往,听过无数豪言壮语。

但这么理直气壮、这么不要脸、这么理直气壮地不要脸的,还是头一个。

“你疯了。”他说。

叶年摇头。

“我没疯。”

“你疯了。”小天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天道是什么吗?你知道从古至今,试图挑战天道的人,坟头草都换了几百茬了吗?”

叶年问:“有赢的吗?”

小天的脸黑了:“没有赢的,一个都没有。”

叶年点点头,笑了。

“那正好,我当第一个。”

小天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人气炸了。

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么……这么……他找不到词来形容。

“你没有胜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忍耐什么。

叶年还是那句话。

“万一呢?”

小天的眼眶红了。

他瞪着他,瞪了很久,最后别过脸去。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就不怕死吗?你就不能为自己活一次吗?你就不想想,你要是死了,那些为你死的人,不就白死了吗?”

叶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他们不会白死。”

小天愣住了。

叶年看着他。

“因为我会把他们带回来,一个都不少。”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那片白茫茫的空间在他脚下微微波动,他转身,看向虚空深处。

“不过你说得对,”他挠了挠头,“光喊口号没用。问题是……该怎么破局?”

他想了想,盘腿坐下来,托着腮开始认真思考。

那副样子,和刚才那个说“我当第一个”的人判若两人。

小天站在旁边,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你……你这变得也太快了吧?”

“哈哈,给我们三个轻松一下氛围嘛。”

“三个?”

虚空深处,叶年起身。

站在那片白茫茫的尽头,前面是虚无,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一直都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出来吧。”

没有回应。

叶年又说。

“我知道你在看,从刚才开始就在看。看戏看了这么久,不出来见见?”

虚空中泛起一丝涟漪。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真是令人意外,变数。』

那个声音没有来源,没有方向。

叶年后背有点发凉,但他没有退。

“你就是天道?”

『是。』

叶年点点头。

“天道你好,在下叶年。特来,剑指天道!”

虚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哦?』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不理解。

叶年理解这种不理解。

他也不指望天道能理解。

他只需要天道听他说完。

“我想知道,掌管因果的规则化身的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死亡这个果?”

『你在威胁我。』

叶年点头。

“你可以这么认为。”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因为你的威胁而妥协?』

“凭我是变数。”

他没有说“凭我比你强”,也没有说“凭我手里有什么筹码”。

他知道自己没有。

他是变数,但变数不等于力量。

他唯一能赌的,就是天道对他的未知。

『有趣,你是第一个站在我面前说这种话的人。我见过无数人跪在我面前求我。而你,在威胁我。』

叶年忽然笑了。

“他们跪着求你的时候,你答应了吗?”

『没有。』

“那你觉得我跪着求你有用吗?”

『没有。』

“所以我为什么要跪?”叶年摊手,“我又不傻。”

『你很有意思,变数。但有意思,不够。』

叶年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想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

“赌我这个变数,到底能变到什么程度。”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赌徒吗?就是那种把所有筹码都押上,赌最后一张牌能翻盘的人。”

『我知道,但他们大多输得精光。』

“对,”叶年笑了,“但他们也有赢的时候。”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

他把石子握在手心里,举起来。

“我现在手里有一颗石子。你猜,我接下来会往左走,还是往右走?”

『……』

“猜不中,对吧?”叶年把石子揣进口袋里,“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就是变数。我不是在跟你赌概率,我是在跟你赌——你永远算不出我下一步。”

虚空中那股注视的感觉变得更沉了,像整片天压下来。

叶年的膝盖在发抖,但他没有退。

『你错了。』

叶年的心沉了一下。

『我算不出你下一步,但我算得出你的结局。』

“哦?什么结局?”

『你会死。』

叶年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但那又怎样?好多人都死了,我活着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因。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接受这个结局。”

『不接受又如何?』

“不接受,我就一直试。试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一百次不行就一千次、一万次。

你有本事就让我死透,死得不能再死,连神魂都散干净!

只要你做不到,我就回来!回来继续试,试到天翻地覆,试到这个世界的因果线乱成一团,试到你那些精密的规则全都变成笑话。”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刚才那番话说完,嗓子有点干。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

“你知道赌徒最怕什么吗?不是输钱,是输光了却借不到钱。

而我,是那个永远能借到钱的赌徒。

你杀我一次,我借一次。你杀我一百次,我借一百次。

我的命就在这里,你来拿。

但你拿不拿得干净,你自己清楚。”

『你在赌我不敢。』

“不,”叶年摇头,“我在赌你赌不起。你是天道,你的规则维系着整个世界的运转。为了杀我,你要付出多少代价?为了防我,你要分出多少精力?这个世界已经千疮百孔了,你还剩多少力气跟我玩?”

他顿了顿。

“我烂命一条,输了就输了。你呢?你输得起吗?”

『你在赌我不敢赌。』

“是。”

『你赌我对这个世界的维护,胜过对你的杀意。』

“是。”

『你赌对了。』

叶年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确实不会杀你。不是因为你威胁到了我。是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叶年愣住了。

『天道存在的意义不是抹杀,是维持。这个世界的因果线已经断了大半。我需要有人来修补。而那个人,』

它的声音落下来。

『只能是你。』

叶年站在原地,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了很多种结局,天道发怒、天道不屑、天道沉默、天道直接把他劈死。

他唯独没想过这个。

“你…你这是在利用我?”

『利用?』天道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你以为你刚才那番话,不是利用?你在利用我的顾虑。我在利用你的执念。各取所需而已。』

叶年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反驳。

他确实在赌,赌天道不敢跟他玉石俱焚。

天道也确实在赌,赌他放不下那些人。

两个赌徒,坐在同一张赌桌上,手里的牌都烂得要命,但谁都不肯先弃牌。

“好。”叶年说,“那我们来谈谈条件。”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我有。”叶年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能做到的事,你做不到。第二,你不答应,我现在就自爆,炸得干干净净,让你连利用的机会都没有。第三——”

他放下手指,笑了。

“你刚才说,我活着比死了有用。那说明你需要我。你需要我,就有资格谈条件。”

虚空沉默了。

叶年觉得天道大概在后悔,后悔刚才说了那句话。

但它说了,就收不回去了。

『说。』

叶年深吸一口气。

“第一,我要他们回来。所有人,一个都不能少。”

『不可能,他们的因果已经——』

“那是你的事。”叶年打断它,“你是天道,因果是你管的。你管不好,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

“第二,我要这个世界稳定下来。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还有吗?』

叶年想了想。“第三,我还没想好。先欠着。”

天道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年以为它要反悔了。

然后它笑了。

『你知道吗,三万年前,有个人也站在这里。他说,天道不公,我要改天换地。他很强,比你强一万倍。他死了。』

叶年没有说话。

『两万年前,又有一个人站在这里。他说,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他们的命。他也死了。』

叶年还是没有说话。

『一万年前,还有一个人。他说,天道无情,我便以有情换无情。他还是死了。』

天道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清单。

『他们都死了,所以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赢?』

“我不知道,也许我会输,也许不会。你说的那些人,他们是来求你,也只能求你。但我不是,我是来跟你赌的,而你我的筹码同等。”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虚无。

“赌徒赢钱,不是因为他算得准,是因为他敢押。我押我自己。赢了,他们回来。输了——”

他笑了。

“输了也没什么。反正我本来就是个死人。通宵打游戏猝死的,说出去都不好听。”

天道没有回答。

虚空中那片注视的感觉慢慢淡了,像一双闭上的眼睛。

『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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