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会管你

这个夜晚,鹤愿睡得格外的沉。

连商聿年出门,他都完全没有发觉。

刚睡醒时,眼睛还没睁开,手就下意识地往旁边摸。

没摸到人,倒是听见有人开门进来的细微声响。

他睁开红肿的眼睛,就看见换好衣服的商聿年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点儿朝露的湿润。

“醒了?”

商聿年走到床边,鹤愿立马坐起来抱住他的腰,脸贴着温热的腹部,声音还带点刚睡醒的沙哑,“你去哪儿了?”

“机场。”商聿年揉着他的脑袋。

鹤愿松开商聿年,仰着脸看他,眨了眨眼,“怎么不叫我呢?”

商聿年坐到床边,给他理斜垮着的睡衣领口,“看你睡得太香了,就没叫你。”

鹤愿垂下眸,有点懊恼自己睡得太沉,“可是你们都去了,就我没去。”

昨晚他把商聿年房间柜子里摆放的各种奖杯、奖状、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都仔细看了一遍,看到眼皮打架,也不舍得放下。

尤其是看那本相册,里面记录了商聿年从小到大的照片,稚嫩的,青涩的,懵懂的,都是鹤愿不曾见过的模样。

他每一张照片都看得极其认真,恨不能用眼睛把那些定格的画面刻入心里,仿佛这样就能拥有以前的商聿年。

商聿年怕他累到眼睛,从身后抱着哄他睡觉,但是看到那副专注的神情,他又有些不忍打扰,便选择静静地陪着他。

鹤愿指着一张孩童时期的照片,新奇地侧过脸看商聿年,“这张好可爱。”

照片上的商聿年刚满六岁,婴儿肥还没褪去,画着两个红脸蛋,一脸淡定地站在镜头前,活像个被换了芯的年画娃娃。

这个妆是宋寅给他画的,画完全家人除了商叙,都捂着肚子笑了好久,不过后面商聿年就再没给过她这种机会。

继续往后翻,相册里按时间收集了商聿年孩童时期到大学的系列照片。

“这张我在学校的表彰墙上见过,是你高二那年物理学科竞赛获一等奖的照片。”

照片上商聿年淡然地看向镜头,头发剪得偏短,脸上还带着些许少年的青涩稚嫩,但身上散发的沉稳气场已初具雏形。

这张照片是学校拍的,商聿年印象不算深了。

鹤愿竟然知道,还记得这么清楚,商聿年挑眉看向他。

原来商聿年并不知道鹤愿和他读的同一所学校,鹤霄和商聿年从小学到高中做了十二年的同学,虽然知道鹤家收养了一个孩子,但商聿年并没见过。

那时商聿年读高二,鹤愿还在上四年级。

鹤愿经常会去高中部的表彰墙看商聿年的照片,也会满心憧憬地在人群中搜寻商聿年的身影,但是商聿年似乎不太喜欢出教室,一个月里他顶多能远远地见到一次面。

商聿年用手背蹭了蹭鹤愿的脸颊,“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鹤愿弯了弯眼睛,“一年级,你把我从废弃器材室救出来的时候。”

商聿年的眉心动了动,似乎又有某段被时光掩盖的记忆即将被洗去铅尘。

是一个临近放学的下午,读一年级的鹤愿被鹤霄带着几个同学拽着书包拖进了废弃器材室。

被拖进去的原因,鹤愿也不知道,可能是他哪里惹怒了鹤霄,也可能是鹤霄一时兴起觉得好玩。

这样的事,在鹤家时常上演。

废弃的器材室在学校最边上的大楼,又是最后一节课,几乎不会再有人来这里。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没有窗户的器材室陷入一片漆黑。外面的嬉笑声被中断,鹤愿只能听见自己徒劳的拍打声。

器材室里堆满了器械,空间狭小逼仄,灰尘扑满鼻腔,浓重的压抑,使鹤愿犹如置身回了那个暗无天日的仓库。

黑暗将他包裹,耳边仿佛能听见压抑绝望的啜泣声,而门的外面像是随时都会进来戴着口罩的凶狠男人。

鹤愿抱腿缩在角落,恐惧到麻木地闭着眼。

直到有脚步声停在门外,鹤愿睁开眼睛,一道光照了进来。

来人逆着光走向他,那张脸在黑暗里一点一点清晰。

鹤愿在看清那张脸后放大了瞳孔,他一眼就认出了商聿年,是那个给他擦脸的漂亮大哥哥。

商聿年放下手里的球拍,一如初见那般向鹤愿伸出手。

鹤愿再一次抓住了商聿年的手,也再一次被他带出黑暗。

站在操场的路灯下,商聿年轻声询问,“是谁把你关进去的?”

鹤愿强忍的眼泪溢出眼眶,他话音颤抖,“可能是别人关门的时候没注意到我。”

商聿年沉默了一瞬,用纸巾给他擦眼角的泪,正要开口,还没他半人高的小不点儿缓缓靠近,试探地把脸埋到他肚子上,没被推开,鹤愿才颤颤巍巍的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怀里的身体还在瑟瑟发抖,如同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兽。

商聿年任由他发泄,等他情绪缓和下来,再蹲下身郑重地对他说,“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班主任,也可以来找我,我是初二一班的商聿年。”

商聿年。

鹤愿在心里默念一遍。

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我来找你,你就会管我吗?”

商聿年摸摸他的头,“你来找我,我就会管。”

鹤愿的手还紧紧攥着商聿年的衣角,直到他跟着商聿年出了学校大门,也没舍得松开。

商家的车早就等在路边了,商聿年带着鹤愿上了车,让司机先送鹤愿回家。

车子驶到一个小区路口,鹤愿下车站在路边望着车窗,即使通过墨色的玻璃并不能看见里面的人。

但车窗降下了。

露出商聿年那张神色淡然的脸,鹤愿眼睛里的透亮连玻璃都挡不住,商聿年没忍住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快回家吧,小朋友。”

鹤愿手里捏着商聿年给他的一盒糖果,站在原地目送车子驶出视线,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属于鹤家,但奢望与商聿年多待一会儿,便乱报了一个附近的地址。

商聿年没问他的名字,他也没说,因为他不喜欢现在的名字。

但他喜欢商聿年的名字,也喜欢商聿年叫他“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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