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为他停留

鹤愿并不是孤儿。

五岁时,他被亲生父母以两千块卖了出去。与其他数十个年龄相仿的孩子,被一同关在狭小封闭的仓库里。

关了多久,他没有概念。仓库里没有窗户,没有灯光,也不能有声音。有些哭闹的孩子,会被戴着口罩的人注射药品后沉睡。

小小的鹤愿缩在角落,不知道外面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会被带去哪里。

犹记得,每隔一两天,仓库里的孩子就会减少。

直到某一天,他被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拎出仓库,塞进一辆面包车里。车子行驶了大概一天一夜,经过加油站时,其中一个男人下车加油,另一个男人要去厕所。

鹤愿不想放过难得的机会,捂着肚子喊痛,那人急着去厕所才将他一并拎了进去。

公厕不算干净但有单独的隔间,鹤愿在隔间里看向比他人还高的窗户,心里冒出只要翻出去就能自由的念头。

男人解决完就在厕所门外抽烟,边抽边催促,“敢在里面磨蹭,出来老子不揍死你!”

一支烟抽完,男人进去踢厕所门,没听到里面有动静,顿感不妙。立即一脚踹开隔间门,里面哪还有鹤愿的身影,唯有墙上的脚印和那扇开着的窗户。

不足半米高的鹤愿从窗户翻出来摔得浑身都痛也没敢出声,他一刻也不敢停歇地沿着小路狂奔,跑了不知多久,跑到磨破了鞋底,趴到两腿发软,跑到天色渐晚,才躲进巷子的拐角里不住地喘息。

心里又惊又怕,身上也痛,但实在太累了,累到连眼泪都流不出。

他抱住膝盖坐在地上,望着沾满泥泞的鞋子,既担惊受怕被抓到,又迷茫着不知接下来该去哪里。

忽然,前面一道身影落下,低低的嗓音几乎让他紧绷的脑神经炸开。

“我找到你了。”

鹤愿第一反应就是跑,可是腿软得没力气,一站起来就朝前踉跄着摔进了草丛。

他跌坐在草丛里不敢动弹,所幸转过身来的并不是要将他抓走的坏人,而是一个抱着小狗的漂亮大哥哥。

怀里那只小狗跟他一样脏兮兮的,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与他一般无二的惶恐。

他没想到那个大哥哥会拉他起来,给他擦干净脸和手,还给他贴了一张可爱的创可贴。

走之前摸了摸他的脑袋,那种触感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早点回家吧,小朋友。”

鹤愿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望着大哥哥手臂下露出的小狗尾巴,迷茫极了。

他没有家,该回哪里呢?

他只能在街上东躲西藏,被人发现送进警局,后来警察把他送去了福利院,没过几天就被来福利院的鹤霄选中,带进了鹤家。

进入鹤家,是鹤霄给他取了这个名字。但在此之前,他也没有名字,大概是那户人家生下来就没打算养,所以直接就没取名。

他也曾一度为自己的卖身钱耿耿于怀,小时候以为两千块很多,直到他长大赚到两千块时,才发现拿在手里只有那么一点厚度。

原来不被爱的小孩只值两千块。

鹤愿语气平静得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说到这里有些想笑。

商聿年一直注视着他。

原来那个小朋友就是鹤愿,原来他与鹤愿早在十四年前就有过一面之缘。

只不过,对于商聿年而言稀疏平常一天,是年仅五岁的鹤愿逃出牢笼的日子,所以他自然而然模糊的记忆,却被鹤愿铭记于心。

鹤愿仰脸看向商聿年,黝黑的瞳仁里印着小小的商聿年的脸,泛着细碎的光芒。

“商聿年,我逃出来的那天能遇见你,我觉得好幸运。”

商聿年望进他眼里的湖泊,轻声问,“为什么?”

这双眼睛与模糊记忆中的小男孩慢慢重合,逐渐清晰明朗,时间褪去了莫大的惶恐与无助,可眼里的笑意仍不够踏实。

“因为你对我好。”

鹤愿捧着商聿年的脸,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笑着:“再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

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善意,对鹤愿而言却弥足珍贵,这让商聿年生平第一次产生莫大的无力感。

他眉心皱得厉害,唇瓣用力抿了抿,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疼翻涌而出,堵在喉咙发不出声来。

只是手扣着鹤愿的脑袋,与他额头相抵,闭了闭眼。

鹤愿蹭了蹭商聿年的额头,小声说,“其实,我羡慕了毛团好多年。”

羡慕它被带回家,羡慕它被人爱。

不像他,辗转福利院住进鹤家,也不过是踏入另一座牢笼。

在此刻,商聿年终于明白了鹤愿在害怕、无助、意识不清时说出口的那句,“别不要我……”

那个年仅五岁的小孩被亲生父母抛弃,只因陌生人随手的一点温暖,支撑着他度过漫长寒夜。

长大后又被养父母当作牟利的工具,阴差阳错再次来到了商聿年的面前。

他想象不出那样一个小小的身躯,该是经历过多少的艰辛才能走到现在。

商聿年无法用“都过去了”这句话进行安慰,他感同身受的难过不足鹤愿切身体会的千万分之一,也已压得他呼吸困难。

他将鹤愿拢进怀里,缓缓收紧手臂,在他发顶吻了吻。

低沉的声音落入耳畔,鹤愿忽地眼眶发酸。

他闭上眼,安心地把脸埋进商聿年的颈窝,双臂环过他的腰,头顶的温软与十四年前落下的抚摸,同样令人心动。

那些遭遇在身体与心灵留下的缺口,都被这个拥抱所填满。

窗外月色如水,盈亮屋内紧密相拥的两人。

十四年前,站在原地的小男孩看着那只小狗被大哥哥带回家。

谁也不会想到,在十四年后,他也能被那位大哥哥带回家。

或许缘分在那一刻就埋下了种子,等待生根发芽。

即使过了十四年,经过五千多个日夜。那一天也没被时光冲淡,而是在无边夜色里一遍遍的反刍中,越发清晰。

终于,途经他的那束光,为他停留。

“乖崽,我会给你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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