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善意的谎言

16.

两人在屋里亲到一半的时候,周稚澄的手机在床底下震个不停,时乾拍了拍他的脸,周稚澄不肯松,还朦朦胧胧地“唔”了声,烦躁似的,把身体贴得更紧,拱了一下腰。

他太高兴了,高兴到得意忘形,整个人像飘在云里一样开心,连喘气都快忘记了,不舍得浪费一分一秒亲密的时间。

时乾第三次拍他脸的时候,他才后退一些,眨眨眼睛,大口喘气,其实还是学不会换气,氧气进入鼻腔口腔,大脑恢复了一些思考能力,他才听到自己的手机震动声。

周稚澄跨坐在时乾身上,左看右看,理智回笼,着急地说:“手机,手机响,我手机呢,肯定我姐打来的,我没跟她说呢。”

“手机掉在床底下,你先起来,我给你拿。”

姐姐的电话从来是排在第一位重要的,周稚澄从来不拒接周嘉昀的电话,除了特殊情况,基本是秒接。

他侧过头咳了两声,确认自己声音没问题,才接了电话。电话刚接通,他就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不好意思被时乾听到。

——“喂,姐,我没事……刚刚没听到。”

——“姐姐,我今晚不回家了。”

时乾看着周稚澄站在窗边,手指不老实地抠窗帘,抠完窗帘抠窗户的缝,眼睛时不时瞟回来,对上眼神后就不自然地挪开。

——“那个……”周稚澄专门转过去背对着时乾含含糊糊地说。

——“嗯,在他家里,学校附近的房子。”

——“没事,别担心,我明天回去。”

时乾听他打电话的反应也大概猜到他们说的内容,直到周稚澄突然转过头来,一脸无辜的表情,然后走过来把通着的电话递给他。

“我姐说……要跟你说话。”周稚澄说。

时乾一瞬间是有点慌张的,但电话是通着的,他没有说什么,硬着头皮接了。

“喂,您好。”

周稚澄在一旁看他俩打电话,听不清姐在电话里说的什么,刚刚姐好像有点生气,都怪他,一高兴什么都忘了,走了那么久没打个电话回家报个平安。

——周嘉昀语气是担心的:“你跟我弟在一起吗?”

时乾:“是。”

——周嘉昀:“你几岁了?”

时乾:“比他大两岁。”

——周嘉昀:“周稚澄现在状态怎么样?

他听到这个问题,下意识抬头看了周稚澄一眼——周稚澄满脸的疑问,在问他怎么了,手还在努力打着不知道什么意思的手势,动作很浮夸。

时乾清了清嗓子,没有细想这个问题,按照看到的回答:“……还可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周嘉昀:“周稚澄说今晚不回家,麻烦你照顾好他,让他好好休息。他出门的时候,还在低烧,昨天淋过雨,他身体不太好,一到半夜可能还会烧起来,高过三十八度要吃退烧药,退烧药买药片的不要买冲剂,他喝冲剂容易吐,万一会咳嗽,还要喝咳嗽水……还有,我弟弟,从小被我惯坏了,娇气,脾气多,你们在一起的话,麻烦你多包容他。”

“好,我知道了。”

周稚澄看到时乾表情一点点变得复杂,怕是姐在电话里为难他了,结合之前他跟姐说的那些,姐对时乾印象一定不好,周稚澄越想越担心。

但刚伸出手要去拿回手机,他们的通电就结束了。

周稚澄大惊,“说完了?!我姐骂你了?”

时乾站起来,第一时间用手撩他额前的头发,摸了他的额头。

周稚澄急切地打开了他的手,“哎呀,一点低烧而已,已经快好了,没事的,快点,我姐跟你说什么了?你别生气啊,可能有误会,我回去再好好跟她说。”

时乾把他拦腰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把一旁的被子拆开,给他盖好,露出个头。

周稚澄一脸懵,“干什么?盖被子干什么?我们,我们刚刚还没……”

时乾掐了他的脸颊肉,“老实点,你生病了,你姐姐没骂我,她只让我好好照顾你,让你好好休息。”

周稚澄哦了一句,放心了,虽然有一点失望,但也很幸福,“那你能不能抱着我睡觉。”他垂着眼睛,开始噼里啪啦地给自己的要求作出解释说明,论证其合理性和必要性,“我们现在在一起了,我也跟家里人说了,我们在谈恋爱,你抱着我睡觉,是应该的,别的情侣也会抱着睡的。”

时乾看着他的眼神又变复杂了,周稚澄把盖在被子里的手伸出来,搭上时乾的手臂。

“我说错了吗,还是你不想抱着我睡。”

时乾一只手捏他的手心,说:“没有。”他又捏了一下,这次捏了捏腕骨,“周稚澄,我刚刚没发现你在发烧。”

周稚澄弯了弯唇,语气轻松:“我不跟你说,你肯定不知道啊,而且不是发烧,只是一点低烧,你怎么发现啊,我平时体温就偏高,亲起来摸起来,应该没什么区别吧。”

“有区别,你很热。”

时乾总是能一句话就让周稚澄脸红,明明什么都没有,是很普通的话,他听着就不好意思。

周稚澄往被子里缩,小声地说:“你好会撩人啊,我都被你勾死了,你以前真没谈过吗,高中也没有吗,早恋没有过吗,怎么可能啊,我高中班里好多人谈恋爱,你会不会在诓我的。”

时乾听他这么说,反问了一句:“很多?那你呢。”

周稚澄其实根本不在这个范围内,他当时每天能把自己过好、能提起精神学习,就真的谢天谢地了,完全没有任何精力经营情感,别人的好感和关心对他来说全是压力和负担。

“我?你不知道吗,我不是跟你说过我都是第一次吗?”他知道时乾是明知故问,这些事他都挑明过了,所以又坏心眼地补了一句:“但我当时很想谈啊,现在都快毕业了,没有正儿八经经历过校园爱情,好遗憾。”

话是在骗人的,遗憾却有几分真,他偶尔会设想自己早认识时乾的情景,通常情况下想了个半程就不敢想了,那会儿心理状态真的无法跟人正常交往、应该不会是多美好的结局,不过……如果早认识他,就可以借他钱读书,至少可以让他不那么累地度过高三。

周稚澄说的话在时乾听来却是另一种意思,从认识到现在,满打满算三年出,如果他不那么在意无关紧要的事,不那么为了心里那点别扭怄气,周稚澄其实不会体验不到校园恋爱。

这一片人住得杂,门外面上上下下偶尔有小孩子的声音,安静下来的时候,能听见几声稀稀拉拉的蝉鸣。

周稚澄慢慢拉开被子,时乾还蹲在原地,就这样一直盯着他看。

今晚实在说太多话了,嗓子有点哑,他问:“怎么一直看我?”

“对不起。”时乾突然说。

这个对不起不是简单的一句,可以分解成许多层次,切割成许多碎片。

对不起,误会你那么久。

对不起,让你很多第一次的体验不好。

对不起,以前伤害你很多,对你很冷漠。

对不起,没办法给你很多东西。

对不起,浪费也耽误你很多时间。

对不起,让你淋了雨,还感冒了。

对不起,刚才没有发现你在生病……

周稚澄撑起身子,凑过去亲时乾的嘴角,慢慢地说:“你跟我道什么歉啊,我都快高兴死了,你怎么不高兴啊,我因为跟你在一起,都快高兴死了。”

大家都说,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能倒贴,不能太露骨,不能把话说得太满,要心里有分寸,要给自己留点余地,心里面很爱也要装作只有一般般喜欢,这样才不会被轻视,才能在感情中占据高位和主动权。

可周稚澄不信也不在意这些,他愿意把自己伪装得健健康康,但是不愿意伪装爱。他不想骗自己,很喜欢就是很喜欢,很高兴就是很高兴,才不是什么一般般。

时乾没有立刻执行周稚澄抱着睡的要求,他烧了水,逼着周稚澄喝了一大杯,拿毛巾给周稚澄擦脸擦身子,脸和耳后擦得尤其慢,力道很轻,毛巾蹭过皮肤一点疼都感受不到,最后他拿了个盆,把周稚澄的两只脏脚洗得干干净净。

周稚澄是任人摆布的状态,他这会儿不话多了,没有说话很安静,心里暖融融的,感觉一开口就会打破这个他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场景。

关灯的时候,周稚澄还一点睡意都没有,身体很疲惫,低烧是真的,但精神亢奋也是真的,趁着时乾在卫生间洗澡的间隙,周稚澄用手机登陆很久没有玩的博客,更新了一条动态——“谈恋爱了,第一天,第一晚,幸福得希望能死在这一刻。”

点击发布后周稚澄编辑了第二条。

“我男朋友似乎没有我那么开心,因为他目前还没那么喜欢我,那我千万不能现在去死,来日方长,我这辈子,非要等到他爱我比我爱他更多那天……”

第三条。

“呸呸呸,我才不死!我还得给我姐姐养老!”

第四条。

“以后……到时候他还爱我吗?”

周稚澄按下了发布键,信号有点差,发布的时候转了好多圈。听到时乾出来了,就急匆匆把手机按灭,倒扣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装睡。

他是侧躺着的,感受到时乾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停顿了一下,然后再轻手轻脚上床。

好奇怪,他们真的睡过挺多次了,但是周稚澄却觉得很新奇,一切都陌生,甚至是很害羞,完全不懂,这种感觉是正常的吗?

可能他这样的人就会对“正常”有一些执念,因为分不清楚自己的感受对于其他人来说是否奇怪,所以时常自我怀疑,就连开心和雀跃都有些小心翼翼,生怕是病态。

周稚澄还没想明白,腰上一紧,被时乾拥进怀里,从背后抱住,他忍住没有笑出来,哼了一声,像被他吵醒似的,找了个理由翻身,变成面对面抱着。

都面对面了,周稚澄就不忍了,时乾刚刚又洗过一遍澡,身上有好闻的沐浴露香味,周稚澄的嘴巴就贴在他锁骨附近,他小幅度地张了下嘴,轻轻咬上去。

周稚澄做这些动作真的不是撩拨,他完全是本能。

刚要咬上第二口,想着留下点印子,周稚澄就被时乾警告了。

“别动了,睡觉。”

“好的,遵命。”

周稚澄立刻退回去,他偷偷笑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的体重变轻了,这样的“轻”在他身上是两种体验,一种是一觉起来站在地上落不到实处的虚无,这样的“轻”让他很恐慌,有时需要依靠疼痛才能获得实感。另外一种轻,是堵在心口的石头暂时被搬开了的解脱,身上的一部分重量有人分担,所有喜悦的体验有人跟他一起品味,这样就很好。

高兴归高兴,不安全感归不安全感,冷静下来周稚澄就又笑不出来了。

“你睡了吗?”他过了一会儿问。

时乾盯了下周稚澄的头顶。“还没,怎么了。”他摸摸他的额头,温度还好,没有烧起来。

“哪儿不舒服吗?”

周稚澄闭上眼睛,手缠上时乾的腰,“没不舒服,我就问问你。”

“嗯,有事就叫我,别忍着。”

周稚澄无声地点头,然后说:“你会……”

“什么?”

周稚澄有点说不出口,因为有点丢面儿,他含含糊糊地讲:“我们都认识三年了,亲早亲过了,睡也睡过了,现在才在一起,没什么步骤能进行了,你会不会对我没新鲜感。”

在一起第一天说这些实在煞风景,但周稚澄是一个心里有事憋不住的人,他真的有这个担忧。

新鲜感对谁来说都很重要,如果按七年之痒来算他们已经走过了一半,坎坎坷坷的并不平顺,说白了就是心虚,怕自己吸引力不够,怕自己有太多太多致命的减分项。

时乾:“不会。”

周稚澄:“那,你会一直喜欢我吗,时乾,你会对我好吗?”

有点傻和无知的问题,但他想得到确认。

时乾:“会,别乱想。”

周稚澄:“如果我惹你生气了怎么办?”

时乾:“我习惯了。”他答得很快。

周稚澄:“那我要是骗了你呢,你会原谅我吗?”

如果你知道我是一个药罐子,是你曾经想拼命逃离的那一类人,你还会爱我吗?还是会对我避之不及呢?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时乾也怔了一下:“骗什么?”

周稚澄不敢说了,“没有没有,我就是假设一下,人都会有秘密嘛,或者是善意的谎言之类的。”他说。

“如果是你自己跟我坦白的,我就原谅你。”时乾说。

周稚澄捏了捏手指,审视自己——善意的谎言,那得是对别人好的才叫善意的谎言啊,只对自己获利算什么善意,那叫自私。

但是赌徒之所以心甘情愿地为了不确定的利益倾家荡产付出一切,就是失去了理性,周稚澄也是这样的,道德上被责怪算什么,天谴他也不怕,他就是自私,他就是要被爱,哪怕只有短暂的一段时间,他也不后悔。

酝酿了一会儿,还想再开口,问如果不是自己坦白的他就不原谅吗,话没说出口,时乾咬了一口他的耳垂,周稚澄痒得直躲,他这个地方很怕人碰,但是时乾好像对那里很感兴趣,明明是普普通通的地方,可这样的意识让周稚澄爱屋及乌,也非常喜欢自己的耳朵。

周稚澄听见时乾在他耳边再次警告了一遍:“睡觉。别往我脖子吹气。”

真是有苦难言,他才没有故意吹气,但周稚澄没反驳,他闭上眼睛,抱紧了身边的人,胸口靠得很近,心跳声都能合上,他的那点儿不安全感,就在这张小床上,伴着一声声心跳,暂时销声匿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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