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等着吧,我不一样的

17.

周稚澄睡不着觉,出来得急,包没带,没有药吃,他这会儿有点生理性的心慌胸闷以及即将失眠的焦躁。

身体上不太舒服,但心情轻松愉悦,唯一不便的就是需要控制着不频繁翻身吵醒时乾。

在一起第一天,甜蜜的负担这么快就来了,原来抱着睡觉这么麻烦,控制不翻身对周稚澄这种不吃药就失眠的人,是一件难度不小的事,他很想动一下,但是时乾的手就搭在他腰上,动不得。

眼睛是闭着的,脑子是越来越清醒的,人是不敢动的,呼吸是越来越困难的。他努力调整了一下,胸口还是有点闷,突然觉得害怕,他眨了眨眼睛,把手搭在时乾手背上,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有人陪着我呢,怕什么慌什么,别怕。

时乾在他背后动了一下,周稚澄身体僵住,怕他醒了,但是想了想,时乾刚刚说过难受了可以叫他,他说不要忍。

纠结了一会儿,周稚澄想告诉他自己胸口好闷好难受,但还是没有行动。

“睡不着吗?”

后脑勺突然传来声音,他没想到他醒着。

“嗯,我吵醒你了吗?”

时乾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比平时温柔,他说:“没有,我没睡着。”

“是不是抱着睡不习惯,没事,你放开我吧,我们各睡各的。”周稚澄善解人意地说。

时乾还是抱着他的腰,一呼一吸都喷在他脖子上,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周稚澄把搭在时乾手背上那只手挤到他手心里,换了个姿势跟他十指相扣。

“其实……我……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突然有点呼吸不过来。”

时乾一听立刻想坐起来去开灯,被周稚澄制止了。

他拉住时乾的手,不急不缓地说:“别开灯,没事,我以前也会,不要开灯,我喜欢黑一点儿。”

时乾没听过他说的什么“以前也会”,对他说的“没事”也半信半疑。

“去医院。”

周稚澄被他这话都吓到了,转过身面对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去!我不要去医院!”

“不用去医院,太夸张了,唉其实我骗你的,没真不舒服,我就是睡不着,故意说有点难受让你心疼心疼我,现在测试完毕,已经好差不多了。”

时乾摸了摸他的胸口,来回摩挲了几下,帮周稚澄顺气,还是没有完全相信,“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周稚澄实在太瘦了,帮他顺气的时候能摸到一节一节的胸骨。

周围一片黑,周稚澄只能勉强看清时乾的眸色,很深、很亮,满载一个小小的倒影。

“嗯,以后不了,我就是没事犯贱,想知道你会不会继续哄我。”周稚澄说。

时乾继续帮他顺了一会儿,回避了这一句话。

“还难受吗?”

周稚澄摇头,确实好一点了,不严重的,主要是他经常吃安眠药今天没吃,有点反应,注意力分散就会好,一旦一个人安静下来,他就会想得很多很杂、胸闷气短。

“不难受了,你别揉我胸口了……有点痒。”

时乾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周稚澄见状,靠近他耳边,腻腻歪歪地说:“别再摸我啦,我全身都热了……我很好色,你对我有天然的吸引力,你不知道吗?为什么你就不会对我好色?”

时乾的手不动了,抬眼看他,都能说这种话,那肯定是不难受了,时乾不是第一次认识到他的花言巧语,但今天到底是不太一样,不管是刚才的,还是现在的,都没办法完全当假话来听。

时乾:“周稚澄,你再不睡觉,休息不好,明天要是感冒反复了,你姐真的要骂我了。”

周稚澄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还会怕这个?时乾,你是不是真的很在乎我啊?”

时乾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发散到这了,但也不太想反驳他。

“我答应她了,今晚照顾好你。”

周稚澄觉得这话不对,“那明晚呢,后晚呢,你只照顾我这一晚吗?”

时乾看看他,说:“你又不是每天晚上都住这。”

“你想我住这吗?”

时乾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你得回家。”

周稚澄顿了顿,“你怕我姐不同意我出来跟你住吗?倒是有这个可能……”

“不是这个。”

周稚澄:“那还有什么?”

“你住不惯。睡一觉就算了,这里平时很吵,隔音差,湿气重,地方又小,你好好的家不住来我这干嘛。”

周稚澄反应了一下,什么叫住不惯,“你以为我吃不了苦吗,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以前很穷,就这,有什么好住不惯的?”

时乾:“不一样。”

周稚澄懒得跟他掰扯那么多,脑筋一拐,贼兮兮地说:“你还说要退租呢!你知道我喜欢你,故意激我的吧,激我跟你表白!”

时乾随即否认:“我没有。”

周稚澄看他这幅样子,又笑了,“哦,好的没有,那你退掉吧,住回学校去,反正在一起了,也不用掐着时间做了,做不做都无所谓了,你还是退了吧,不然一个月房租还好几百,多浪费。”

“……”

周稚澄太能说了,道理全是他的,刚刚还说不愿意做最后一次,现在就变成无所谓了,反正解释权都在他那,说什么都是坑,一踩一个准。

周稚澄嘴唇一开一合,说得两颊鼓鼓的,“干什么,你哑巴了?别以为我不懂,你当时租这个房子,也是为了和我上床才租的!绝对!一定!”

哪有人总把这些事情明着说的,时乾想让他闭上嘴,不要继续拆穿,早一点乖乖睡觉,所以他捏了一下周稚澄的下巴,凑过去咬了一口他的下唇。

周稚澄瞬间安静下来,身子抖了一下然后软下来,变成乖顺的模样,不咄咄逼人了,这个方法很奏效。

没有亲多久,只是贴着含了含,怕他不喘气,时乾松开了。

周稚澄迅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侧过头咬着牙说:“说不过我就咬我,还让我睡觉呢,你这样我怎么睡得着!”

安静了一会儿,周稚澄又不知道想了什么,嘻嘻地笑了一声,他牵起时乾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身体是抱着的,手上还要有很多小动作,怎么都腻歪不够,周稚澄的矜持下班了,只剩下爱的本能在冲锋陷阵。

周稚澄:“你很会伤我心,也好会哄我……以后,就别对我那种话了,你要是一生气,就说让我找别人,我真的会难过得去死的。”

周稚澄好就好在什么话都能说,说什么都不害臊,心里怎么想的,裹了层蜜才说出来,但一点都不甜,像往人身上扎刀子。

时乾:“你不会的。”

周稚澄笑了,“我在你心里,这么坚强的吗?不会因为受了情伤就要死要活?”

时乾对周稚澄确实是这个看法,周稚澄顶多做事荒唐一点、疯狂一点,但不是那种为了爱情就不顾一切的类型,周稚澄一直是以自己为中心的,看似十分被动,实则掌控着关系的主动权。

“没到那种程度。”时乾说。

这句话周稚澄怎么听都不顺耳,“你是觉得我不够爱你吗?你不能这么觉得。”他说。

周稚澄不是好商量的人,他说的话大多主体性和指向性都很强——“我要跟你在一起”“我很喜欢你”“我真的很难受”“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觉得”。看似是示弱的表现,实则句句都分量很重,是一种不允许退缩的强势。

时乾:“不是,都一样的,不会有人真的把一个人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的。”

周稚澄努力理解他的话,时乾的意思是,他不会把周稚澄放在第一位那么重要,与此同时,他认为周稚澄也不会把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所以都是一样的,爱的程度没有那么深,谈那些什么死啊活啊,矫情得不得了,大家都是爱了就凑一块,不爱了就潇潇洒洒分开,时乾是这个意思。

周稚澄这会儿很冷静,他惊讶于自己居然进步了,没有吃药也能控制好情绪。

他像宣战一样地说:“你就看着吧,才不是都一样,我不一样,我对你不一样,我知道你不信,你看着吧,你等着吧。”

时乾跟周稚澄脑回路暂时搭不到一块儿去,在他的观念里,没有人会永远地爱一个人,也没人能永远跟谁在一起,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永远,爱更是随时都能消失的东西。

但他不想让周稚澄今天再不开心了,不想让他大半夜的还继续生气,这人身体脆得跟张纸似的,一年下来大小感冒好多次,一病就消失,跟触发了什么机制一样。

为了让周稚澄不要再纠结于永远不永远的问题,时乾想起了一件原本打算一直藏着的旧事。

“你记得,你的录取通知书长什么样吗?”

周稚澄:“嗯?”

时乾:“我给你看个东西。”

周稚澄转过头,不知道他要给他看什么,什么录取通知书?

时乾从床上坐起来,在开灯之前多问了一遍:“可以开吗?太黑了,可能看不到。”

“开……开吧。”

周稚澄看着时乾下床,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塑料箱子,把上面的书一摞一摞拿出来,微弓的脊背一起一伏,突然让人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他掏到最里面,拎出了一张过了胶的纸片,大概A4纸的大小,递了过去。

周稚澄一看就愣住了,这跟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一样啊,照片一样,名字一样,专业一样,如假包换,怎么可能有两份?

“你这是,去我家偷来的吗?!”

时乾指了指那张录取通知书中间偏左的位置,“这里撕坏了。”

周稚澄一看,确实有一条裂缝,很长,一整张纸都裂成两半,不过胶的话合不上,他还是没懂。“你还把我录取通知书撕了?”

时乾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把拿出来的书又放回箱子里,边收边说:“学校招生处每年都会找学生去包新生的录取通知书,包一天发一百块,我当时去了,你的刚好是一大叠里的最后一张,同学递给我的时候,我手没放好,接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一扯就裂成两半,你手里拿到的,是后来重新印的。”

周稚澄听得嘴都张大了,“不是?这什么几率啊,不是?你怎么从来没说过啊……所以你早就见过我啊!”

时乾给他看这个也没有什么目的,就是突然想说,其实以前偶尔也想说,但觉得没必要,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现在跟你说了。”

周稚澄捧着自己的第二份录取通知书仔细看了看,盯着自己那张高中照片,真的拍得一般般,嘴角是平的,没有笑,而且高三的时候太瘦了,脸颊都凹的,看起来很没精气神还一股死犟死犟的劲儿。

他想了想觉得难为情,“原来这才是你对我的第一印象吗,可我这张照片好丑啊。”

时乾不知道周稚澄的关注点怎么总能跑偏,他清了清嗓子,描述了那会儿的真实情景:“当时他们都说你好看。”

“他们?我的照片被轮流传阅了吗?!”

时乾:“……也不是轮流,撕坏了,大家凑过来看的。”

周稚澄放下了纸片,眼睛一转,笑眯眯地说:“那你呢?对我第一印象怎么样啊?觉得我好看吗,而且,撕了就撕了,你还拿去打印店过胶,过胶也要花钱,你还花了钱!你没见过我就给我花了钱啊!”

周稚澄的思维从一个地方跳到另一个地方,每一个想法的终点都让他格外高兴——时乾对他很感兴趣,从第一面就是。

时乾看着周稚澄傻笑的样子,发现让他高兴好像不难,周稚澄性格很好,直来直去的,情绪写在脸上,偶尔有点过火,天不怕地不怕、张牙舞爪的,但都不讨人厌。



这件事确实是巧合,至于不小心撕掉的陌生人的录取通知书,他为什么没有扔掉,或者直接放在办公室里,反而要拿在手上,还拿去过了胶,其实真的没有什么特殊原因,时乾根本没想那么多,当时他也认真看了周稚澄的照片和名字,只是觉得,一个人的录取通知书被破坏成这样还丢进垃圾桶,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考上大学对大部分人来说并不轻松。

还有一个原因,这张照片,如果出现在垃圾堆里,和一些腐烂生锈的东西放在一起,真的有点看不过去。所以时乾自作主张,把这张薄薄的纸片放进自己包里,藏在宿舍。

时间来回轮转,一天一天地过,印象慢慢变得很浅,就像一张做过的卷子夹进书里,不去翻的话不会刻意记起来,可世界就这么大,相遇的概率虽小,但依然发生在每一个日夜,也许那张照片留下的印象比起试卷里的题目,还是深刻一些,才导致后来他在巷子里看见周稚澄一个侧脸的时候,就立刻对上了号。

一样是夏末,一样是闷热的天气,一样突如其来的大雨,一样起伏不定的心情,一样难以入睡的夜晚,不一样的,周稚澄现在正枕着他的手臂浅浅地呼吸,眼皮上的血管是青色的,很淡,鼻尖上有一颗小痣,嘴唇红红的,唇峰也很明显,跟照片上看着不一样,照片拍不出来这么多细节。

隔壁阳台突然开了灯,光透过来,屋子里亮了一个小角,时乾很轻地摸了一下周稚澄的侧颈,确认好他退烧了,又观察了一下他眼动的频率,看了不知道多久,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周稚澄半夜醒第一次的时候已经快到凌晨四点,但在失去意识彻底再睡过去之前,他迷迷糊糊地听到时乾手机震动的声音,很轻,一下接一下的,没有停的意思。

他的睡意被扰动,再次酝酿又要很久,最后还是悄悄地伸长手,绕过时乾的肩膀,去够他放在床头柜的手机。

这次没有犹豫,他解了锁,点开那个短信聊天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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