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里也是床

4.

时乾没租那个破房子之前,就住在这间酒吧的休息室,这里隔音很差,楼下的音乐声都挡不住,更算不上是一间房,因为这里只放了一张床,还有几只箱子,甚至灯都只有两盏,白色的顶灯和一盏小夜灯,好在有空调,冷气足。

周稚澄扯了被子盖身上,又闻了闻被角,深呼吸了一口,累了一天,他侧身闭上了眼睛。

空调外机在小窗外发出噪声,像聚在一起低声鸣的蝉,周稚澄恍惚间想起第一回遇见他。

不清楚要怎么形容那天,不知道是狼狈更多一点,还是兴奋更多一点,很难去界定清楚。

光天化日之下,他人生第一次真正遇见变态,一身酒气就往他身上扑,周稚澄不是逆来顺受的个性,但是那会儿就这么愣在原地了,什么反抗都做不出。

可能他真的是懦夫吧,平时再怎么张牙舞爪,真遇上事了,只会发愣,很无能,而且无助。

很长一段时间,他认为那天发生了电影中经典的英雄救美事件,因为时乾就是这么出现的,不知道是从巷子头走来的,还是巷子尾,还是他本来就在那?虽然并不重要,但周稚澄确实有后悔,当时应该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人过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打人的时候又是什么表情。狠戾的?愤怒的?冷静的?漠然的?

但周稚澄全忘光了,也许是记忆偏颇或者真的没看到,他只记得,时乾过来扶了他一把,当时他对他态度还很温柔,不像现在一样说话总带刺,他说:“没事了。”

周稚澄的行为时常“交浅言深”,那天也是。

脑子热热的,天气也热,后背上的衣服贴着皮肤,黏黏腻腻,他牵了时乾的手,盯着他因为帮他打人发红的指骨,头都没抬,问了句:“红了,疼不疼啊?”,说完还觉得不够,动嘴吹了吹。

当时他们完全是陌生人关系,时乾当然被他怪异的举动冒犯到,抽了手就要走。

可是周稚澄做事情不需要理由,他跟了上去,在姐面前装了十八年乖孩子,第一次进了酒吧。

他长得不错,就算不会聊天也有人愿意跟他聊,往吧台上一坐,跟拿着手机不停发短信的老板攀谈起来。

老板姓刘,手机瘾大,健谈,并且目测和时乾关系不错。

——“你说时乾啊,他刚上大学就在我这了,我这店没他不成。”

“为什么?”周稚澄问。

——“还能因为什么,他赚钱拼呗,你要是见过他为了卖酒,对瓶吹半箱的样子就知道了。”

“他很缺钱吗?”

——“缺,特别缺,唉我都看不下去,前几年我这通宵营业,他天天排夜班,跟不用睡觉似的,我看他年轻,那么大高个儿,熬几天也没什么。

但你知道吗?他上了一个月的夜班,一个月啊!整一个月没正经睡觉,有一回我早上六点过来的,他靠在椅子上,搁那打瞌睡。

我自己心里都过不去,这咋行啊,怕他哪天猝死在这,我让他休息几天,说到时候我还雇他,他不愿意,怎么劝都不成,你知道为啥吗?”

周稚澄思考了一下说:“因为……夜班比白天工资高?”

老板摇头,举着酒杯闷了一口,“不止,不止这个,是他没地方去!你理解吗,他没地方住,学校放假不能住人,他回不了宿舍,只能来我这。”

周稚澄怔住了,眼睛在这间小小的装潢老套的酒吧里找了一下时乾,他穿上了黑色的衬衫制服,脸上戴着口罩,额前掉落了一点碎发,手臂上肌肉收紧,线条很漂亮,他正在拿开瓶器开一瓶威士忌。

气质这么突出的人,跟“没地方住”“很穷”“过得苦”这些词联系起来,都是件困难的事。

真不像啊,脑子里只有这几个字,真的不像,或者得换一个说法,不应该吧,真不应该是这样。

“那他怎么办?”周稚澄喃喃道。

这里的老板其实很年轻,脸也很年轻,但是说话就上了些年纪,给周稚澄一种他比他们都大许多的错觉。

“还能怎么办,后来我给他收拾了一个休息室,就在二楼,有张床,本来想再添点什么,搞得好看点儿,那小子又不愿意了,说够了,没办法,我拗不过他,年轻啊!傲着呢。”

周稚澄点点头,音乐很噪,闹哄哄的,他心里却像在播放一首嗓音沙哑的慢歌。

莫名地,他想起周嘉昀,姐十年前是不是也很难,她从来不说,怎么可能不难呢,甚至有自己这么个拖油瓶,拖着她,想走也走不快,想跑都跑不远,更别说飞了,翅膀都硬生生折断半截。

爸妈真的不应该在生下他之后那么快就走,或者万万不该生下他,太不公平。

周稚澄眨眨眼睛,转了转面前的酒杯,里面有冰,玻璃杯上结了层白色水雾,被他用手指点上指印,酒液叠着玻璃,做了一面简陋的镜子,周稚澄偷摸摸地看,看时乾在干嘛。

“那有床了之后呢,他能睡得好吗?”周稚澄无厘头地问,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单纯好奇。

老板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说:“你这人挺有趣啊,讲的话跟脸蛋一样,腻腻歪歪的。”

周稚澄也弯了弯唇,第一回听见这种形容,不是他的本意。

第一次喝酒,是最容易醉的,周稚澄不例外,好在没醉到底,只是犯困。

他不知道趴了多久,昏昏沉沉的,最后还是时乾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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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店里还有人,还没打烊,但时乾拍了他的脸,“醒了,别睡了。”

周稚澄见他第一面就记住了这个声音,记得他说“没事了”,记得他说“醒了,别睡了。”

周稚澄半睁开眼睛,记忆还停留在刚刚,他吞了吞口水,觉得嘴巴干,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唇,似乎还伸了手,碰了不知道哪里,他眼睛睁了又闭上,小声地说:“你怎么没有地方睡觉呢,好心疼啊。”

——

“醒了,要走了,别睡了。”

有人拍了拍周稚澄的脸,五感回归,窗外的空调外机依然很吵,被子太薄了,睡过去就觉得太冷,这么快就下班了,他居然睡了这么久。

周稚澄慢慢地睁开眼,时乾坐在床边,正在看他。

睡着了是他,睁开眼居然还是,这频率太高了,周稚澄心里闪过一点后怕。

他撑着身体,上半身离开床,伸手搂住时乾的脖子,把下巴放他肩膀上,假装是睡得不清醒,或者还在做梦。

就这样靠了半分钟,时乾居然没推开,周稚澄自己找补了一句:“我睡得不好。”希望获得一些包容和怜悯。

时乾今天态度真的不错了,大概是周稚澄想塞给他钱这个举动或多或少让他心里有点波澜吧,即使他不肯拿他一分钱。

周稚澄没抱够,他用脸蹭了蹭,觉得这种时刻可遇不可求,虽然不太合适,但也有退路,实在不行就说睡蒙了。

他退开一点,眼睛眨巴眨巴,“你能亲我下吗?就一下。”

说出来的时候周稚澄都不敢信,自己往不要脸的方向真是越走越远,姐说得可能没错,他天天上赶着,贱不贱啊。

等了一会儿,时乾没动,周稚澄打上退堂鼓了,但是还不彻底。

“我知道,你现在,不在除了床上其他地方亲我了。”周稚澄停顿了一下,再开口:“但……这里也是床啊。”

时乾一直看着他,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一直都这样,好像感情很少,而且是越来越少。

“为什么没睡好?”他问。

周稚澄没想到时乾扯开话题那么僵硬,心里已经在笑,脸上还是绷着,“做梦了,梦到你了。”

“这个理由够吗?”周稚澄说。

实在是躲不开了,周稚澄磨人有一套,讲话带钩子,还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钩子。时乾就算为了不跟他继续掰扯,也会做的,跟以前差不多,周稚澄在心里面有点得意,默默给自己竖起大拇指,指尖写上“拿捏”二字。

时乾刮了刮他的脸颊,慢慢靠近,在他唇角上亲了一下。

周稚澄自己换了角度,把唇送上去,张开嘴巴,用舌头去舔他的唇缝,还抬了抬下巴,手放到时乾后颈上,吻得很动情。

直到喘不过气,他全身开始发抖,不好的预感突然袭来,心里面涌起一阵熟悉的淹没感。周稚澄先推了推时乾肩膀,另一只手也缩回来,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眼前有点雾蒙蒙的,他平复了一下,稳着声音,抬眼对时乾说:“好了,亲够了,你……可以先出去下吗,我想一个人待会儿,马上出来,不会让你等久。”

时乾的脸色瞬间冷了几分,皱了皱眉,好像小幅度地笑了一下,“周稚澄,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啊。”他说。

周稚澄一下一下地呼气吸气,没有说话。

门被重重关上,周稚澄连忙捞起来自己的包,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往外倒。

背包内层掉出一个小药瓶,维b药瓶,周稚澄一直把药掰出来装在各种维生素药的瓶子里。

不用去见医生,他知道自己什么情况,重新吃药就行了,又不是第一次。

他往嘴里塞了一颗白色药片,没有水,只能直接吞,这药片连糖衣都没有,含一会儿苦味好明显,周稚澄脸都皱起来。

好在见效很快,坐了一会儿,手马上不抖了,也没想掉眼泪了。

周稚澄揉了一把自己睡乱的头,走出那间休息室,没人在等他。

他下了楼,到吧台那里问刘粟之,“哥,时乾呢?”

刘粟之都被他吓一跳:“你咋还在这呢,时乾没把你领走吗?他下班回家了呀,刚走,五六分钟吧。”

周稚澄哦了一声,自己出了店,门口的自行车果然骑走了。

脾气也太大了吧,不是说好了,不会让他等久,就这么会功夫都不愿意等,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明明今天还睡过,刚刚还亲过啊。

周稚澄在原地愣神,突然响了个大雷,下一秒,雨水从天而至,噼里啪啦地落在他脚边,很快溅了一裤子,湿答答贴着小腿,沁出点凉意。

这一定是某种惩罚,连老天都在告诉他,犯贱没有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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