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好脏啊

5.

周稚澄在回酒吧待着,还是走到路口打车这两个选择犹豫了一下,他没带伞,这里离路口有一小段距离,走到了也湿透了。

他不太想回店里待着了,里面太闹腾了,人都一团一团的,喝起酒来吵得很。

周稚澄有点想拨时乾的电话,他好像有伞,他摸出手机,没打电话,编辑了一条短信——“你刚刚怎么不等我呢,下雨了,我没伞。”

想了想,删掉一半,改成“不是说等我一下吗,现在下雨了,我怎么回家啊。”

看看又觉得不如第一条了,他全删了,再打字“等我一下很难吗?连点耐心都没有,你脾气越来越差了。”

改期末作业都没改这么多版,最后只发了一条“下雨了,我能来你家吗?”

时乾的屋子就租在这不远,这天气这个点,打不到车的人肯定很多,淋十分钟总比淋半小时好吧。

突然,店里面走出来一个女孩,打扮很朋克,眉毛里纹了一串罗马符号,周稚澄对她挺眼熟,好像是新招的员工。

她什么都没说,给他递了一把透明雨伞。

“谢谢你,不过,你还有吗?”

女孩在嘴巴附近比了手势,打了几个手语,原来她没办法说话。

“哦……抱歉,真的谢谢你,我怕你给我了,自己没有伞。”

遗憾于看不懂手语,女孩往店内指了指,又朝他笑了一下,很快回店里去了,应该是还要忙。

周稚澄握着手里的伞,又纠结起来,现在倒是有伞了,那回家吗?他到底想不想有伞?这天气淋一场雨说不定会更痛快呢。

最后还是把伞打开了,不能浪费了别人的好意,但是他没有直接回家,绕了点路,绕到时乾那个小区。

都不能叫小区,就是一栋楼,一共七层,不知道归属哪个社区,那附近的楼都自成一派,一栋一个样。

周稚澄没想干嘛,他就是想知道,时乾是回家去了,还是去干别的事了,今天那么想甩掉他,这个点,还会不会有其他安排。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地面被雨淋过,飘出雨腥气,周稚澄收了伞,手指勾着伞柄,慢慢地走。

然后在时乾家楼下,发现他了——时乾蹲在单车前,手在碰车后轮的链条,沾上了一手的黑色油墨。

周稚澄心里一动,踩着水坑过去,在他身边停下来,偷袭似的呼噜了一把时乾的头。

“嘿嘿,又逮到。”他乐呵呵地、没心没肺地说。

时乾看了他一眼,马上站起来了,车也不修了,单手拎上书包,掏钥匙,开铁门。

真是一秒都不想看到他,周稚澄心说,他倒是也挺厉害的,平时都躲着不想碰他也不想看他,两年了,每周做一次倒是一回都没落下,这事要说出去别人要怎么说?是说时乾被他烦怕了,勉强自己不愿意还要做,还是说他也是欲望动物,为了爽,其他的也无所谓了?

周稚澄很喜欢他的手,因为摸人的时候会有点粗糙的触感,摸重了就疼,但真的很舒服,心里舒服。

再加上他的羞耻心一到晚上就藏到地底里去了,周稚澄上前一步,没经过任何同意,牵上他空着的那只手。

门嘎哒一声开了,蹭出锈蚀的声音,时乾甩开了他的手,表情很不好,他说:“不嫌脏吗?”

周稚澄呆滞了一下,后知后觉手黏黏的,低头一看,全黑了,粘上了自行车车链的油墨。

他捻了一下手指,真的很脏,鬼使神差地,周稚澄还把手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冲鼻的油漆味儿,他嫌弃地皱了鼻子。

时乾打掉他放在鼻尖的手,“周稚澄,你脏不脏。”

周稚澄灵机一动,用拇指在自己脸上划了一道,划一边还不够,要对称,他又在左边也划上一道,吸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

“脏啦!我要上你家洗澡,太脏啦太脏啦。”

时乾都愣住了,盯着面前这个人,跟在泥里滚了一圈的猫没区别了,脏兮兮傻乎乎,真的无可救药。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周稚澄,看他笑得一副中彩票的傻子样,低头又看见他湿了一大半的裤子,最终没办法似的说了句:“我到底是为什么惹上你。”

周稚澄凭借智慧加上一些运气,如愿以偿落宿时乾家里,有时候他觉得不能算家,这里跟那个休息室差别真的不大,只是多了一个卫生间,还有几个柜子,虽然房间的东西差不多都有了,但一点都不温馨,所以周稚澄觉得叫家太勉强了。

他太脏了,自己知道不能坐床,乖乖地坐到地上,看时乾放东西,然后洗手,在这里面走来走去,他突然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一定要来他家,没有理由啊,他真的没有想干的事,更不想上床,其实很悲伤,他渐渐发现,现在跟时乾上床已经没有之前快乐了,倒不是说不爽,反正就是……就是没之前那么高兴,所以他才会在每次做完的时候试图说很多话,好像说多点能弥补回渐弱的愉快。

坐久了手黏黏的不舒服,他开口使唤时乾:“我好脏啊。”

时乾从卫生间给他扔了一条毛巾,温温的湿毛巾,干净的,摸起来软软的,这是条新毛巾。

周稚澄拿在手里,这么干净的毛巾,来擦这么脏的手,还洗得干净吗?

想了一下,周稚澄先把毛巾盖在自己脸上,热热的,很舒服,他突然发现房间里温度十分适宜,空调修好了,什么时候的事?下午还是坏的。

周稚澄搓了搓脸,把脸上的污渍擦干净,然后才去擦手,白色的软布瞬间黑了,绒毛一绺一绺的,一下从新毛巾变成一条埋汰的毛巾。

周稚澄擦干净手,卫生间里传来水声,五六分钟后静了,但是等了一会儿,时乾还在卫生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门是关着的,周稚澄往里喊了声:“我可以进去吗,我也想洗澡。”

没人回答他,没有答就是默认了,周稚澄站起来,放轻脚步,手搭上门把手,轻轻一推。

时乾站在镜子前,手上拿着棉签,周稚澄第一眼往镜子里看,他脸上是一道新鲜的伤痕,细细的,发红的,棉签沾上,就染成粉红色。

周稚澄一惊:“你怎么回事儿,哪来的伤?”

时乾回头瞧了他一眼,把脏棉签扔掉。

“跟你没关系,谁让你进来了?”

周稚澄几步走到他旁边,仔细看了看那道伤,应该是指甲伤的,不是很严重,但伤在脸上,怎么看都明显,刚刚是天黑,没光,才看不到。

就这么点时间,来来回回一小时都不到,怎么伤的。

“谁打你了?是女生吗。”

“是情感纠纷吗,因为看起来是指甲。”周稚澄问,手抬起来想去碰,抬到半路又放下去。

“……”

时乾拿起一根新的棉签,往伤口上抹药。

周稚澄直直地杵在一旁,“嗯嗯,你不说,我知道我管不着,但是我跟你说过的,如果你有了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你得告诉我,我也有原则的,我不想当小三。”

时乾扭过头看他。

周稚澄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他在心里想了一圈,“如果……如果我有了,我也会告诉你的,你不是道德标准很高吗,你一定也不想当小三吧,那我也是一样啊。”

时乾看起来是生气了,朝他逼近了一步,脚尖抵上他的,周稚澄能闻见淡淡的酒精消毒水味儿。

他垂下眼,真心实意觉得自己每句话都掏了心窝子。

时乾:“你知道什么是小三吗?”

周稚澄点头,“当然,明明知道别人有伴侣,还要破坏别人感情,跟他谈恋爱的第三者。”

说完周稚澄自己禁了声,这是又把自己当盘菜了,什么小三啊,他们又没谈哪来的小三。

他在心里给自己甩了个巴掌。

他吞了吞口水,“算了,这个也当我没说吧。”

时乾洗干净手,又不说话了,门虚虚关上,把卫生间留给他。

周稚澄衣服脱到一半,意识到没有换洗的衣服,一天开口那么多次,即使他脸皮厚,一层一层扒,也快用完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先洗了再说吧,周稚澄在焦虑中开了热水,挤了很多沐浴露,在身上抹上泡泡,把自己洗得像从肥皂水里刚捞出来一样香。

没有衣服,也没有浴巾,脏衣服丢在旁边,左右为难,也不想开口,时乾那个死人天天装听不见他讲话。

周稚澄忐忐忑忑地推开浴室门,心里面理解了为什么时乾除了上床的时候,其他时候都不亲他了。

因为他也有这种心理,身体早就被看过了,他还帮他洗过那么多次澡呢,哪次不是坦坦荡荡,但出了上床的情境,他就这么光溜溜地走出去,简直羞得没法见人。

这两件事应该是一样的,身体上的亲密跟心理上的亲密差别很大,过了那个留有温存的时间,再做亲密的事,就变味了。

时乾在露台边抽烟,没注意到周稚澄偷偷摸摸地出来了,周稚澄轻轻咳嗽一声,他抖了抖烟灰,扭头看他,半眯着眼睛,看清楚之后神色变得震惊。

他关了阳台门,窗帘一拉,把手上的烟咬着猛吸了口,按灭在烟灰缸里。

时乾在柜子里找了一件偏长的短袖,往他头上一套,下摆遮到大腿,动作很快。

时乾:“想让对面看光你就直说,还洗什么澡,脱了往那一站,保证有人拍照。”

周稚澄睁大了眼睛,“什么啊,是你不给我拿衣服。”

时乾:“那你不会说吗?”

周稚澄:“你总是听不见我说话啊,切,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时乾给他扯衣服的手停滞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穿上衣服周稚澄自在许多,轻车熟路地坐上床,平躺着,心里有点怪,一般他躺在这里,都没这么单纯和安静,突然还不太习惯了。

吃了药容易犯困,他精神不太好,再加上一整天都在面对时乾,脑细胞用太多了,沾上床就想睡。

闭上眼睛再睁眼的时候,时乾已经把灯关上,房间全黑了,只有空调温度屏微弱的光,周稚澄翻了个身,看见时乾的后背。

时乾平时的睡姿居然是这样的,右手枕在耳朵下面,膝盖蜷起来,不是有安全感的姿势。

这张床不小,两人中间还有挺大的空间,周稚澄慢慢挪、慢慢挪,挪到胸口贴到他后背,用手搭住他的腰才满意。

睡着前他又想起来时乾伤脸上了,撑着头起来瞧了眼,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时乾这种人,居然会让别人打在脸上,对方是谁?到底是谁呢……至少肯定是不能还手的人……

最终还是没抵住困意,他额头靠着时乾的肩膀,又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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