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浓稠的凝视

66.第一视角——“眼睛眼睛”

因为看过太多次我父母和姐姐的那张全家福了,我设想中照这种相片是需要准备的。

比如约一个口碑良好的相馆,找一个状态不错的时间,挑选合适不容易过时的衣服,或许,还得打扮一下,如果真的要拍,我用不用给小可扎丸子头?再给她安排一套公主裙、带跟的皮鞋等等。

他们只是提出这样的想法,但是执行的过程却要我在头脑里演一遍,也不是我不愿意,就是我最近心力真的比较低,光是想一想这些准备工作,我都觉得好疲惫。

可是拍全家福我又想要仪式感,不能草草了事,唉,我上半年瘦了十来斤,上镜不好看,唉……

于是,他们俩乐呵呵提出来拍全家福这件事,成为了一个我时间线里的钩子,这算是约定,我就一直在等,等什么时候拍。

等待的时间里我也没有闲着,我太少拍照了,不知道要怎么做表情才能最好看,我后知后觉,我似乎把这张“全家福”默认为是以后留给他们思念我的纪念,才会这么重视想要做到最好。

我要怎么形容“去死”这件事在我心中的排位呢。

如果满分是10分,它其实是在我心里分量有8分重的事情,但是有许多分量0.1、0.5分重的事排在了它前面,至于为什么分量都九分了还排位靠后呢,因为我总想着,0.1分的事情不难做到,那就做完再死吧,可是我这个人心里的事也太多了,之前是把小可安顿好,然后变成把她的脸治好,最近还塞多了几个“0.1”,比如多谈一天的恋爱,多让他开心一次,多拍一张全家福……

我小时候曾经得到过一块电子表,是考试第一班主任发的奖品,几十块吧,很便宜但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买不起的,这个价位的手表不可能多优质,戴半年多就坏掉了,换电池也没有用,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我说,有机会了,我要自己给自己买一块电子表,要最贵的最帅气的。

后来我也没忘记这事,高中第一次觉得有钱了,我就想去买,但是当时马上期末考了,我就说那等考完再买吧,考得好就买个特别贵的,但那次我考得巨无敌差,于是这个机会便搁置了。高考之前,我也想去买,考试要看时间,这次条件都充分了,可是当天下午,老师叮嘱高考要用机械表不能用电子的,考场也有钟表,好像什么都没变我要买还是可以买,但我莫名像被泼了冷水,觉得那天不是特别高兴,于是这个机会也搁置了。

再后来,我都上大学了,不用经常看时间,而且有更方便的手机可以用,我还是时常想起“我得买一块好的电子表”这件事,可是每次要执行,我都在等,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这又不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事,但我前面确确实实竖立着无形的阻力。

我总是等着,哪天我心情特别好了就去买、要不等熬过下一次发病就去买、算了等放假吧放假时间多可以慢慢挑、今天下雨了等天气好吧……

你说我想买这一块表的诚心不够吗?可是我都想了那么多年,心心念念了那么多年,这件事就从一个我与自己约定的奖励,慢慢变成一个我需要完成的任务,我非常想把它完成,但延迟满足带来的副作用太大了,我的内驱力水满则溢了。

所以,去死也是这样的,三年前那一次已经耗了很多,现在我对这件事就更加谨慎,我总是在等一个十全十美的时刻,一个我真正没有担忧牵挂的时刻,还有一个缜密的计划,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我生活中会出现无穷无尽的“0.1”。

考砸也可以得到奖励,下雨也可以出门买东西。 不无视一些事,注定不能得到我最想要的。

于是在那张全家福洗出来的第二天,我决定了,就这周末死,不会改变了。

哦,最后我们没有去照相馆拍,自己在家里架着相机照的,跟我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我穿着一身家居服,手上拿着一盒草莓,小可坐在中间,吃完晚饭校服还没脱,头发因为上过体育课,乱七八糟,时乾也没多正经,他脸上还架着一副银框眼镜,刚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

我并不知道家里有相机,一直以为的要拍是出门拍,一时间连练了十来天的表情管理也没发挥出来。

原以为这全家福一定是毁了,但是拍出来效果却真的不错,它不是一张刻意的照片,不关键更不隆重,它更像我心中的一个普通画面,是一个家里有我家人的画面。

临睡前我还在看这张照片,侧躺在床上,观察着细节。

时乾辅导完小可的功课才进房间,他们变熟悉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许多,甚至不用我刻意而为之。

“怎么样了,教会了吗?”小可下学期就要升初中,这事我还是有点担心的。

“放心吧,她很聪明,不会的部分,基本都是超纲的。”

他关了灯,从背后抱我。

我这两天絮絮叨叨的次数很多,总忍不住“交代后事”,我还是得好好讲明白:“小可她自理能力还是挺好的,平时不带她自己也能活,就是安全问题我放不下心,上下学啊、班里矛盾这些,她自尊心高,脾气又急,不懂得避开危险。”

“小孩子自尊高一点,挺好的。”

“话是这么说,但她脸上的胎记一时半会儿消不了,哦对对,一个月要到医院打一次激光,给她治脸的钱,我都存到她的存折里了。”

“知道了。”

“她有时候做噩梦会想外婆想哭,不用管她,给她一点空间,她自己能好。”

“嗯。”

“还有……那家寿司店我打算卖了,生意越来越差,我也没心思经营。”

“再开一段时间吧,我帮你理。”

我拒绝了这个提议,“不要,你都要忙死了,哪有功夫开店?”

“你不是爱吃寿司米吗?”

我笑了一下,心说以后也不用吃了,每次心情差就拿米饭发泄想起来也挺窝囊,“暴食不好。”我很少承认这是病态的做法。

他圈住了我的腰,亲我的发顶,一下一下的,我想,他大概能猜到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酒柜里,怎么放了那么多那款酒。”

“练习。”

“练什么?”

“不醉。”

我无奈地扯了下嘴角,转过身面对着他,“以后不要练了好不好,那个香薰也对身体不好,不要再用了好不好。”

“不。”

“怎么啊?又跟我怄气?”

他蒙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睁眼看他,然后说:“你不要这样看我。”

我真的笑了出来,“哪样看啊?我一直都是这样啊。”

“我没那么高尚,我会舍不得,我会食言,我做不到。”

果然是猜到了,我悄悄地叹气,又觉得被他知道也算是获得一种同意,轻松了点。我轻轻地扒他的手,视野重新变亮。

“多让我看看吧,这么好看,这么帅,不要小气了。”原谅我用开玩笑的语气缓解这样的氛围,我也做不到,在你面前完全坦白。

他从床上坐起来,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我也坐起来,把头搁在他后肩,用一只手顺他的背。

“我爱你啊。”我觉得自己现在说这话都略感虚伪了,但还是说了。

他拉开我的手,再点了两下我手心,算是回应我,然后什么都没说,从房间里出去。

我没有跟上去,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灵魂有一瞬间的出窍,我好像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只是还可以隐约认识到,此刻我是轻盈的。

我躺到差点睡过去,他才回了房间,我立刻精神地坐起来,还是下意识去关注他情绪。

啊……原来他去给我做夜宵了。

一碗甜滋滋的糯米粥端到我面前,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到了。

“周稚澄,我第一次做这个,你……要不要试试。”

我有一点想流眼泪的冲动,接过了勺子,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不太好吃,糯米煮得不够烂,没有入味,但是糖又放了很多,糯米和汤的味道是割裂开的。

我看着他盯着我的眼神,不知道第几次觉得自己十恶不赦。

眼睛、眼睛……浓稠的凝视。

我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让他这样爱我呢,我有做什么吗,理由呢?我甚至抛弃他两次。

“很好喝。”我端过了那只碗,捧着喝完了。

糯米粥喝完,我们恢复了沉默,好像现在的每句话都很危险,保持现状吧,我默默地祈祷,他说过不逼我的。

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似的,躺在一张床上,没有接触,也不说话。

这种有点奇怪的氛围下,我毫无困意,心里总还想做点什么,于是我在被子下勾勾他手指,牵住他的手。

“不是今晚,睡吧。”我说。

他知道我在计划死亡,可我想让他睡个好觉。

时乾的手指抖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装作听不见,什么回应都没有给我,我胸口贴住他后背,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但是还是没这么做。

“一定要好好的。”我小声地说。

讲真,我非常讨厌这句话,如果有人对我这么说,我除了生出一股无名火之外毫无用处,我如果知道怎么“好好的”,我还用得着这样?

可是有时候不能理解的话,换一个位置,我就明白了,人都是没什么理智的。

我知道他没睡着,只是逃避我,但是我还是想,尽可能地,把所有打算做的事、打算说的话,全部做完说完。

“外面,是不是又在下雪啊?”我问。

跟陈述句不一样,问句是必须回答的,他嗯了一声,没有说多余的。

“那转过来再给我亲一下好不好啊,我好冷哦。”

这下连一个“嗯”,都没有了,我等了两三分钟,想着要不要钻过去,他突然按住我的手,把床头的灯关了,我以为这是要睡了,然后他转过来,吻住我的嘴唇。

我是睁着眼睛的,不聚焦,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居然走神了,接吻的时候不可以走神的,我极力想控制注意力集中,可是一直没能好好地亲,表现得很木,直到他轻轻地咬了一下我的唇珠,我觉得疼和痒,才凝聚起精神,圈住他的脖子,紧赶慢赶地回应了几下。

几分钟后,我偏头呼吸了一次,想再追着亲上去,他捏住我后颈,伸手卡我下巴,我愣愣地张开唇瓣,以为他要主动亲我了。

啊……我还闭了眼睛……

不过他没有亲我,只是看我,我等了几秒才睁眼,十分突然坠入他的目光,眼睁睁地看见他的眼睛慢慢地覆上一层水雾。

他刮了几下我的脸颊,抹开我额前的头发,直勾勾地凝视我脸上的每个地方。

他笑了一下,“你……”

我?我什么?我忍不住好奇他想说什么……

“你真的……特别可爱。”他声音都是抖的。

我比他更快地流下眼泪,这句话太犯规了,我不知道为什么,麻木的一整天的情绪一下子活过来,好像又什么都能感受到了,是不舍啊。

真的没有办法,我凑过去亲亲他眼睛,用脸贴他脖子,我就是这样一次次被动摇,我对他说:“要不,你绑架我吧,把我锁在这张床上,双手双脚都绑住,嘴巴也得塞住不要让我说话,然后,你把我毁掉,把我玩成你的玩具,玩到你满意,玩到腻,我不反抗,怎么样?”

自毁不得,如果他能把我毁掉,也不失为我人生意义的一种。

他吻走我眼下的泪,托着我的脸亲我嘴角,“我这样做,你就能真心高兴吗。”

当然不是,我显然失去了真正快乐起来的能力。

我有点想摇头,但是我想让他不痛苦,我说:“为了你,我会的。”

我的脸上突然一热,湿湿的,有一滴眼泪顺着我脸颊的弧度,流到了我唇边,我抿了一下,好苦。

“周稚澄,你明白吗?我确实,非常想你一直在我身边。见不到的时候想,见到了就更是这样。”

“嗯……”

“我希望你一直在,但不是我要求的,而是,你想留下,可我……知道你不想,我考虑过你说的那些,把你抓起来,软禁,但我放弃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是你,就会知道你有多痛苦,我知道,就算我在你身边,就算我抱着你,你都会觉得孤单。我很对不起,无法真正跟你感同身受。”

突然间,我的心好像被一种质地特殊的胶质包裹起来,很黏但保护力非常强,我曾经因为认为无人理解我的痛苦而怨恨着一切,得到认同对于一个精神病来说太难了,随便到精卫中心问,一定有非常多跟我一样分裂的人穷尽半生都在渴望认同。

我需要被认可痛苦,被认可疲倦,被认可毫无理由的崩溃,被认可一切坏念头,最重要的……我需要被认可,我做出的选择、付出的努力、苟住的每一天,都是在刻苦求生。

我好像处在一个密闭的环境里,迫切想要呐喊,但是他妈的谁把空气都抽走了,处在真空的环境中发不出声音!我拼命地喊、我愤怒而悲壮地宣泄,但是没有人听得到,就连我自己也听不到。

我都快放弃了,我满腔的苦大仇深就这样淹没在无尽的真空世界中,不会有人懂。

这时有个人,隔着厚厚的墙壁,用力地拍打,即使他并没有真切地听到我喊出来的声音,但仍然在为我努力,他肯定了我,并且在一墙之外对我说——“辛苦了,我都知道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