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死亡即新生

67.第一视角——“蜕变”

周末到了,时乾一大早就出门了,甚至连一句早安都没说,我想他是故意的,要贴心地成全我。

这样才对啊,如果他真的送我,我哪走得成呢……同理,如果他真的能做到那样平和地送走我,那我们之间就不是爱了。

这样的爱不仅体现在爱情,亲情也是一样的,要是小可知道以后见不到我,那她一定不愿意踏出门一步的。

她今天下午有绘画班,小可在画画上有一些天赋,自己也喜欢,我想着,从小开始学,说不定以后能多一条路走。

我练习了那么久给姑娘扎辫子,今天给她扎了一个最复杂的,从头顶开始编的麻花,这个好像还有名字,蜈蚣辫还是鱼骨辫来着?

“哥,哥!扎太紧了,疼。”

我手一顿,连忙松了点,“这样呢。”

小可拿着一面镜子左看右看,“这样可以!”

我对小可是有愧的,可能我对任何爱我的人都有愧吧,我还没有按照约定,把她的脸治好。

绘画班用的画具很多,还要有颜料,小书包被撑得很重。

“可啊,上节课教了什么。”

她转过来对我笑,手指不知道在空气中画了什么,她说:“玫瑰花,上节课教了画玫瑰花。”

我也对她笑,“能给哥哥看看小可的大作吗?”

她撇了撇嘴说:“我画得不好,老师说我调的颜色太深了,把玫瑰画暗了。”

“玫瑰本来就有很多种啊。”

其实小可五年级之后我就很少抱她了,她是个姑娘,我又不是她亲哥哥,女孩子长大了,太黏我的话,还是不太好。

但是今天我想抱抱她,所以我朝她招招手,她就蹦着到了我怀里。

“小可。”

“啥事啊哥。”

我轻轻摸她的头,问她:“最近想你外婆吗?”

她点着头:“想的,但是,没有一开始那么经常了。”

“都是这样的,时间长了,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

“嗯,哥,怎么了吗?”

我想了一下,然后说:“你说说,自己的优点吧。”

她也认真在想,然后说:“我认路好。”

“还有呢?”

她傻笑了几声:“我还有哥哥啊,这也是我的优点。”

“哪有人把哥哥当优点的啊?志气呢。”

“那我想不出了啊,我怕说自己聪明,万一以后成绩不好了怎么办,如果说自己体育好,万一以后跑得没有别人快了怎么办,这些东西都不是固定的,但是哥哥又不会被收走。”她认真地分析了一番,未雨绸缪着。

难说她这样提前悲观的心态是不是受到我的影响,“赢过的人永远有赢的能力,跑得最快是赢,考第一是赢,画出一张好看的画是赢,认路最好也是赢……赢一次骄傲一次,输了那就等下一次,就算没有一直得第一,你也是聪明的有力量的,没有什么固定不固定这一说,失败的感觉要记住,赢的感觉更要记住,哥哥这么看好你,你不能把自己看低了,知道吗?”

“可是……”她突然露出一副纠结的神情。

和她相处这么些年,我也明白了一些她心里的想法,有些时候她会下意识地藏起锋芒,包括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不大声说话,与人面对面时避免对视,接受表扬时会不自然。

我摸摸她的头:“除了以上之外,你还有一个很大的优点。”

“什么?”

我笑了一下,戳戳她的脸,“漂亮啊,没有那么多人,脸上能印着朵玫瑰花的,你是特别的一个,特别漂亮的一个。而且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漂亮的小屁孩,每一次都是第一,赢得轻轻松松。”

“哥……”

我低了下头,把她的包捡起来,“好了,别哭别哭,要迟到了,走吧。”

送完小可,房子里就剩我一个。

我收拾了一点东西,带上两张全家福,出门的时候,我在玄关处看到了戒指盒,是打开着的,里面稳稳当当地放着曾经被我摘下来还给时乾的那枚婚戒。

原来是预备在这等着我呢,这半个多月,我一直在想,他会不会再跟我提戒指的事。

我把盒子拿起来,观察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字条,他真的说话算话,说绝不会影响我的抉择,就连字条也没有留,其实……有点缺憾也是好的,太圆满的话,缘分可能就尽了。

我把戒指和戒指盒都带上,回了最后一次店里,卖掉店的事我都还没告诉员工,现在还是营业时间,只有零星几个顾客,我洗完手,走到后厨,看到趴在桌子上打盹的小妹——她是在附近大学念书的学生,平时课业很忙,常常有严重的黑眼圈。

我拿东西发出一点声,吵到她了,她一激灵,眼里有被老板抓包的惊慌。

“老板,不好意思啊,我刚刚太困了,外面餐送齐了。”

我朝她笑笑,摘了捏米的手套,把准备好的信封给她,“这家店要关了,以后不用来上班了,这是按六个月薪水结的补偿,你可以这段时间重新找一份兼职。”

她睁大了眼睛,直摆手:“不用不用,兼职不用裁员赔偿的,哥。”

我又塞了一下,“收了吧,赚学费挺累的,平时多休息会儿。”

她没再推辞,一脸感动地看着我,好像要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我有点不自然,下意识想赶走身边的任何人:“你下班吧,剩下的我来就行。”

“老板,你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老板!”

得到这样的肯定我很欣慰,虽然几乎是用钱收买,但话是真心说的。

我等到店里没人了,简单打扫了一下,在门口挂上打烊的牌子,然后走上了二楼的休息间,这个小房间是我自己打扫出来的,原本不能睡人,我稍微改动,放了床和柜子,平时几乎不住人,就是雇的几个员工都是学生,中午太困了可以在这休息会儿。

说实话,有点对不起这家店,接手了却没有好好经营,现在还要在这里结束生命。

我也考虑了很久,失败一次的不想再干一次,跳海就算了。租房、去酒店的话也会影响其他人的生意,在家里也不好,小可还要住,其他地方……不知道还有哪,想来想去还是这里最合适,虽然可能以后卖不出去了,但毕竟暂时还是属于我的一个地方,唉……只是苦了附近其他店主吧,保不齐会被我吓到,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影响更小的地点了。

我点燃那盆早就准备好的炭,关紧窗户和门,把怀里两张全家福平放在枕边,躺上床。

我的生理反应还是让我有一些害怕、孤单,我侧躺着呼吸,安静地等待着,又期待又恐惧。

我是个爱上生命的叛徒,我想结束的只是痛苦不是生命,所以我会惊慌,会觉得这样做不对,但是别无选择。这很正常,我安慰着自己。

倏忽,我感受到床抖动了一下,然后是连续的摇晃。

竟然这么快啊……中毒出现幻觉的症状,天旋地转吗。

我头很晕地闭上了眼睛,捞起旁边一个相框抱在胸口,然后听到一些急匆匆的下楼声。

摇晃的感觉仍在加重,直到叠在一起的几个纸箱啪地掉在地上时,我才意识到不对,幻觉怎么会对其他东西有影响?

这是……地震了。

有时候我也认为人生是奇异的,至少我生命中重要的节点,总发生着荒谬的事情。

“正在自杀的人遇到天灾了要不要逃?”

脑子里蹦出这个问题时,我躺在床上笑出声,老天爷好像又给我泼了点冷水,我偏头看着我点的那盆炭,又看看晃得开始产生裂缝、掉下碎屑的天花板——我挣扎做出的抉择在自然灾害面前是那么可笑。

我拉了拉被子,想把自己盖好,外面已经闹哄哄的了,这一片的房子很旧,地基不算稳,虽然没有经历过地震,但是这样程度的摇晃,我想也小不到哪去。

盯着那块天花板越裂越大的时候,我想到时乾和小可,心里做了祈祷,请保佑他们一切平安。

危险降临时,时间好像拉了0.5倍速,否则我怎么能那么清楚地看清天花板掉下来的过程,甚至我还纠结了一瞬,我是可以躲开的——一大块墙面落到我身上的时候,我紧闭上眼睛,身体下意识蜷缩,甚至双手都抱住了头,然后我看见它碎在我旁边几厘米的位置,并没有砸到我,我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宛若虚惊一场。

这是被上身了吗,有什么好躲的。

地面抖动带来的晕眩无可避免,或者是一氧化碳开始过量了,我觉得一阵头痛,抱紧胸口的照片,曲起膝盖,蜷成了一团。

快点吧……快点吧……

越想失去意识的时候,反而更加清醒,死亡是一个不无痛苦的过程,它比我想象中难且漫长很多,那些人类基因中带着的求生本能和顽强的生命融为一体,我因清晰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而受到某种冲击,莫名地流下眼泪——

轰!伴随着坍塌的巨响,一下剧烈疼痛席卷我全身,接着是无法对抗的沉重,几秒过后,痛觉渐弱,我失去了意识……



我是被亮醒的,一道灼热刺眼的光直射着我,在无声的威逼下,我睁开眼。

睁眼的第一秒,我坐在地上,正对着一面镜子,上面印着我苍白的脸,我冷汗直冒,回头一看,这是一间没有尽头的房间,四面八方都是镜子。

我左顾右盼着,看见自己的身体在一面面银镜中切割成一片一片。

这他妈的……是死后的世界??

我一时没有处理完毕这样的信息,对着离我最近的一面镜子,伸出手,摸了摸镜面里的自己……

我没有笑,我脸上的表情是错愕的,但是镜中人却不是,他在笑,弯起了眼睛,对我打了声招呼,“终于见面了!你好啊!”

回音荡在我耳边,我吓得缩回了手,难道就算死了我还是个精神病吗?

我搓了搓脸,再抬起头时那些镜子消失了,只留下被我碰过的那一面——

我伸出手指,镜子里的我同步跟我伸出手,手指相触的瞬间,镜中人又笑了,他说:“别怕啊。”

“这是哪,你是谁?”我惊诧地问。

“我就是你啊!你不认识我了?”

我攥紧了手心,看着镜子里的“我”,脸型、五官、身材都是一样的,这确实是我,但为什么行为和言语都不受我控制呢……

“这是哪里?我死了吗?”我问他。

“猜猜看,你到底死了没有。”他站在镜子里一脸松弛地对我笑着说。

跟自己的脸面对面对话让我觉得很奇怪,尤其是在我的脸上看见这样的神采奕奕、这样的松弛、这样无所谓的笑容,这些基本都不会在我身上出现。

猜?要怎么猜?这里总不可能是我的幻觉吧……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会痛!有感觉的。

我的心一下子冷下来,“会痛,我没有死。”我自言自语着。

“错,你死过了。”他告诉我。

我的心情急躁起来,“那为什么我还在这里,为什么我还有意识?为什么我还能感受到情绪?为什么……能看见你?”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一头雾水,摇了摇头,“你的意思是,死是这样的?我要在这里多久,我只能看见你吗?不是……我只能看见我自己?”

“瞧你吓的。”镜子里的我大笑起来,然后伸出手,好似就在我耳边,“一定要好好感受一下,这才是死亡。”

说完他在我耳边打了个响指,我的周围立即陷入一片黑暗,有一些呼吸困难。

视野再次清晰的时候,我躺在一张手术床上,头顶是刺眼的灯光,我的手动了动,医生口罩下的表情十分惊喜,然后往外喊人,小可第一个冲了进来,大喊“哥!”

我眼神自动寻找她身后的人,然后看见时乾站在我的床尾,很高很瘦的身影,跟我死之前的状态不太一样,他怎么能在一天之内就瘦那么多,我卖力地想伸手招他过来,只是没给我多少时间,光线再次被收走,我的世界沉入黑暗中。

我自觉地等待着下一次光明,好像过了很久,我突然觉得身体难受,无法呼吸,心脏停跳,头痛欲裂,四肢像被绑住往里收紧,我张开了嘴,试图吸气,可是没有……

就在我难受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一股新鲜的空气伴随着阳光进入我的世界,氧气呛进肺里,我听到一群人说话的声音,医生用一些东西在我身上摆弄,我好像被托着腰抱了起来,身体离开床的瞬间,像是开启一道程序,我的大脑里有一块橡皮擦在执行抹去我所有回忆的任务,从我的四岁开始,我的姐姐,我的青春期,我的爱人,小可……一切的人和事在我脑子里自动删除。

与此同时,困扰我多年的痛苦也全部消失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知和茫然,这并不是快乐,而是失去一切带来的巨大悲痛,我还没有弄懂这一切,但是在这双手抹去最后一点我的回忆时,我伸出手,果断地阻止了,这时,一个声音进入我的耳朵——

“恭喜啊,是一个健康的男婴。”

话音刚落,我因为过度的恐惧、急切的茫然、无奈的无能为力,暴发出人生中第一声啼哭。

随即,一声响指。

我回到了那面镜子前,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落泪,不是伤心,我只是受到太大的冲击,我只是太惶恐了,我的概念里、书本上、我的痛苦,哪一种都没有教过我这些……这……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

紧接着,镜子里的我也盘腿坐到了地上,我才认出他,他就是长久以来处在我心里与我对话的另一个“我”,他又笑了,一副窥破了天机也看透我的模样,他轻声地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新生啊,你所向往的,我们所追寻的,健康的、充满希望的新生。”

我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一点,说:“不是,不是,你刚刚说的是死亡。”

“是,你说的没错啊,这是一样的。”

死亡即新生。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