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苏醒

帐帘掀开,陈贲跟在冥渊身后走了进去。

帐内很安静,烛火跳了跳。他躺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睛闭着,身上缠满了绷带,整个人瘦了一圈。

陈贲走到榻边,低头看着萧炫云,看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些涩,“萧家小子,你陈伯伯来看你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你小时候揪我胡子的事,我还记得呢。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他比划了一下,手掌在膝盖的位置,“连我的膝盖都不到,就敢揪我的胡子。你爹要打你,你躲到我身后,说你爹就不敢打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发酸,“那时候就想,你这小子,长大肯定不得了。果然,长大当了将军,比你陈伯伯还出息。”

他伸出手,想拍拍萧炫云的手,又缩了回去,怕碰到他的伤口。

“在北境守了几十年,见过不少生死。”陈贲的声音有些发颤,“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也见过。可陈伯伯不想送的人里头,有你。”

冥渊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陈贲沉默了一会,转过身,看着冥渊,“陛下,老臣先告退了。”

冥渊点了点头。

陈贲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看着萧炫云苍白的脸,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冥渊一个人。

冥渊在榻边坐下,看着萧炫云的脸,想起方才陈贲说的那些话。

揪胡子,躲到陈贲身后说“陈伯伯救我”。他想象着萧炫云小时候的样子,小小的,扎着小揪揪,笑得没心没肺。

他伸出手,握住萧炫云的手,缠着绷带,只露出几根指尖。

他捏了捏那些指尖,“阿炫,你听见了吗?陈老来看你了。他那么大年纪了,还要替你担心,你忍心吗?”

萧炫云没有反应。

冥渊低下头,额头抵在萧炫云的手背上。

“你小时候揪陈老的胡子,长大了倒是揪朕的心。”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背上传来,“你揪得朕很疼,你知道吗?”

四天后——————————————

冥渊站在主位,听着他们讨论,目光落在那张越来越密的舆图上。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亲兵探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陛下!萧将军醒了!”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冥渊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舆图边缘。他看着那个亲兵,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萧将军醒了!方才叶太医去喂药,萧将军睁眼了!”

冥渊松开舆图,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很快,几乎是跑出去的。帐帘被他掀开又落下,灌进来一阵冷风,吹得舆图哗哗作响。

帐内几人面面相觑。

陈贲站直了身,将手里的笔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了一眼萧炫云营帐的方向,随后开始慢慢收拾桌上的舆图。

冥木桉站在一旁,看着冥渊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转过身,看见陈贲在收拾舆图,走过去帮忙。

“陈老,今天就到这儿吧。”冥木桉说,“您也回去歇歇。”

陈贲点了点头,将舆图卷好,用绳子扎紧,放进木筒里。

营帐———————————————

冥渊掀开帐帘时,叶云舒正站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药。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看见冥渊,侧身让开。

冥渊走过去。

萧炫云躺在那里,眼睛睁着。那双眼睛有些浑浊,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不太适应光。

他看着冥渊,嘴唇动了动,“陛下。”

冥渊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在榻边坐下,指尖轻轻蹭了蹭萧炫云的脸。

“醒了就好。”冥渊的声音有些哑,“醒了就好。”

萧炫云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有力气,只是扯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叶云舒端着药走过来,放在榻边的小几上,“陛下,萧将军该喝药了。刚醒过来,身子还虚得很,这碗药得喝完。”

冥渊端起药碗,用小勺舀了一点,送到萧炫云唇边。

萧炫云张开嘴,慢慢咽了下去。这一次没有流出来,虽然吞咽得很慢,但一口一口都喝下去了。他的眉头皱得很紧,药苦。

冥渊喂得很慢,每一勺都等他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勺。萧炫云喝到一半的时候,有些喘,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冥渊停下来,让他歇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喂。一碗药喂了小半刻钟,总算喂完了。

萧炫云靠在枕头上,喘了一会儿,“臣没事。”

冥渊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些天压在心上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叶云舒走上前,替萧炫云把了把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仔细看了看,直起身,“陛下,萧将军的脉象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虽然身子还虚,但已经没有大碍了。接下来就是好好养着,按时喝药,慢慢恢复。”

冥渊点了点头。

叶云舒行了一礼,端着空药碗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两个人。

冥渊坐在榻边,看着萧炫云。萧炫云也看着他,没有说话。帐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冥渊伸出手,握住萧炫云的手。缠着绷带,只露出几根指尖。他把那只手放在掌心里,轻轻握着,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萧炫云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回握他,但没有力气,只是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冥渊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萧炫云的手背上,肩膀微微发颤。

萧炫云感觉到手背上有温热的液体滴落,一滴,两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那些液体落在绷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萧炫云的手指动了动,想抬起来,抬不动。

冥渊的声音从他手背上传来,闷闷的,“你知不知道,朕每天坐在你身边,跟你说很多话。什么都跟你说,你什么都不回答。朕有时候觉得,你在听。有时候觉得,你根本听不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朕怕你真的听不见。”

萧炫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答应过朕的。”冥渊的声音更低了,“可朕等了那么多天,你连眼睛都不肯睁一下。”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有水痕,“萧炫云,你丢下了我。”

萧炫云看着他,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张瘦了一圈的脸。冥渊的眼下有很深的青痕,颧骨也凸出来了,看起来比他还憔悴。他忽然觉得心里很疼,比身上的伤口还疼。

“渊,我回来了。”

冥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没有擦,只是看着萧炫云,看着他苍白的脸。

萧炫云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我说过,说话算话,我没有骗陛下。”

冥渊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萧炫云的手,握得很紧。

萧炫云的手指又动了动,这一次,他回握住了冥渊的手。没有力气,只是搭在冥渊的掌心里。

帐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握着彼此的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炫云的声音又响起来,“陛下瘦了。”

冥渊愣了一下。

这句话,萧炫云每次从战场上回来都会说。每次都是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表情。他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酸,别过脸去,没有让萧炫云看见。

“你也是。”冥渊的声音有些闷,“都不成样子了。”

萧炫云“嗯”了一声,“我会养回来的。”

冥渊转回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阿炫。”他忽然开口。

“嗯?”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萧炫云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我尽量。”

冥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不准尽量,是必须。”

“好。”萧炫云宠溺道,一直看着冥渊。

冥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看什么?”

“看陛下,好久没见了。”

冥渊的鼻子一酸,又想哭了。他别过脸去,狠狠地忍住了。

这时候,萧炫云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眼皮开始越来越重。他撑了很久,撑到眼睛发酸,撑到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不肯闭眼。

冥渊注意到了,低声道,“睡吧。”

萧炫云摇了摇头,“不困。”

“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萧炫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冥渊,不肯移开目光。冥渊伸出手,遮住他的眼睛,掌心覆在他的眼皮上。

“睡吧,朕在这儿,不走。”

萧炫云的眼皮在他掌心里颤了颤,慢慢安静下来。他的睫毛扫着冥渊的掌心,一下一下的,像蝴蝶扇动翅膀。过了很久,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冥渊收回手,看着萧炫云沉睡的脸。他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不像之前那样紧锁着。

冥渊坐在榻边,握着萧炫云的手,没有松开。

这次醒了,以后绝不让他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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