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黏人

萧炫云醒后的这几日,冥渊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说是守,其实更像黏。

批折子在榻边批,用饭在榻边用,连小憩都要靠在榻边的那把椅子上,一只手握着萧炫云的手,拇指无意识地在那些缠着绷带的指尖上摩挲。

萧炫云醒着的时候他就跟萧炫云说话,萧炫云睡着了他就看着萧炫云发呆。叶云舒每日来换药、诊脉,看见陛下坐在那里,已经见怪不怪了。

冥木桉头一回来禀报军务,掀开帐帘就看见冥渊侧躺在榻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正捏着萧炫云的指尖玩,眼睛却盯着萧炫云的脸,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萧炫云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白,精神倒比前几日好了不少,正无奈地看着冥渊。

冥木桉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就想走。

“进来。”冥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头都没回。

冥木桉只好走了进去,站在榻边,快速将陈贲那边的部署说了一遍。

冥渊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把萧炫云的指尖一根一根捏过去,又一根一根捏回来。

萧炫云被他捏得有些不好意思,手指动了动,想抽回来。

冥渊握紧了,不让他抽。

“陛下,军务要紧。”萧炫云开口道。

“朕在听。”冥渊说,手上的动作没停。

冥木桉站在一旁,继续禀报。他说完了,等了一会儿,冥渊才“嗯”了一声,“就这么办吧。”

冥木桉看了一眼冥渊握着萧炫云的手,又看了一眼萧炫云无奈的表情,“皇兄。”

冥渊抬起头看向他。

“您这样,萧将军怕是连翻身都翻不了。”

冥渊看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是臣弟多管闲事。”冥木桉笑了笑,转身掀开帐帘离开。

走了两步,他又探回头来,补了一句,“萧将军,你好好养伤,别被皇兄捏坏了。”

“滚!”冥渊的声音从帐内传出来。

冥木桉的笑声从外面传来,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萧炫云叹了口气,“陛下,您能不能让臣自己待一会儿?”

“不能。”冥渊答得干脆,“你上次自己待着,就待去黎梓了,这次你又想待哪去?”

萧炫云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冥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过了几日,萧炫云的精神又好了一些,能靠着枕头坐一会儿了。冥渊还是那个样子,连跟陈贲议事都把地点改到了这顶帐里。

陈贲来的时候,看见萧炫云靠在枕头上,脸上都有笑意了。

“你这小子。”陈贲走过去,在他榻边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气色好多了。”

萧炫云笑了笑,“让陈伯伯担心了。”

陈贲摆了摆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养着,别急着下床。你这身子骨,养好了才能再上战场。我跟你爹年轻时候打仗,受了伤也是这样躺着,躺不住非要起来,结果伤口崩了,又躺回去,被军医骂得狗血淋头。”

萧炫云点了点头。

陈贲又跟他说了几句话,问了他一些伤势的情况,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伤之类的话。萧炫云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应一句。

冥渊坐在一旁,手里握着笔,目光却一直在他脸上。

陈贲离开后,帐内安静下来。

萧炫云看着冥渊,“陛下,陈伯伯方才说的事,您怎么看?”

冥渊放下笔,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握住萧炫云的手,“什么事?”

“北境的部署。”

“已经定得差不多了,你不用担心。”冥渊低下头,把萧炫云的手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像一只确认主人还在的犬。

萧炫云看着他,“陛下,您不能总待在这里。军务要紧,前线的将士们需要您。”

冥渊没有接话,只是把萧炫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手指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萧炫云被他写得有些痒,想抽回来,抽不动。

“陛下,臣在跟您说正事。”

“朕也在做正事。”冥渊头也不抬。

萧炫云叹了口气,“写什么呢?”

冥渊没有回答,写完最后一笔,才抬起头,看着他,“你的名字。”

萧炫云愣了一下。

“朕在写你的名字。”冥渊说,把他的手握紧,“萧炫云三个字,朕写了无数遍,还是觉得好看。”

萧炫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奈。这个人,怎么更黏人了?以前虽然也黏,但好歹还有个度。现在倒好,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

“陛下。”萧炫云再度开口。

“嗯?”

“您能不能把臣的手放开?臣想喝口水。”

冥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拿杯子,递到他唇边。萧炫云喝了两口,摇了摇头。冥渊把杯子放回去,又握住了他的手。

萧炫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着冥渊,“陛下,您这算不算挟持人质?”

冥渊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你就是朕的人质,朕把你拴在身边,看你还往哪儿跑。”

萧炫云无奈,“臣不会再跑了。”

“朕不信。”冥渊答得理直气壮,“你之前也说了,结果呢?朕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个人,靠自觉是靠不住的。你跑得快,军中威望高,朕的手下都听你的,朕拦不住你。所以朕只能把你拴在身边,哪儿都不许去。”

萧炫云一愣神。

军中威望高,跑得快,手下都听他的。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陛下,你这是在夸臣还是在骂臣?”

冥渊想了想,“夸你。”

“臣听着不像。”

“那就是夸你。”冥渊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一根一根合上,乐此不疲,“朕说夸你就是夸你。”

萧炫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里溢满了笑意。

冥渊看着那抹笑,手指顿了一下。他盯着萧炫云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忽然凑了过去。

萧炫云还没来得及反应,唇上便是一热。冥渊吻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他,嘴唇只是轻轻贴了一下,就退开了。但那双眼睛还盯着他,近在咫尺,深不见底。

“这是利息。”冥渊的声音低低的,沙哑得厉害,“你欠朕的,等你好了,朕再慢慢讨。”

萧炫云的耳根有些发热,正要说什么,帐帘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咳咳。”

两人同时转头。

冥木桉站在帐帘门口,一只手掀着帘子,另一只手握成拳挡在嘴边,眼睛看着别处,脸上写满了“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亲兵,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帐内安静了一瞬。

冥渊没有松开萧炫云的手,也没有移开身子,只是偏过头,看着冥木桉,语气淡淡的,“有病?”

冥木桉咳嗽了一声,“臣弟没病。”

“没病你咳什么?”

冥木桉的嘴角抽了抽,放下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臣弟是来禀报军务的,陈老那边已经把突袭的人挑好了,名单在这里,请皇兄过目。”

他扬了扬手里的名单,走了过来。

冥渊伸手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放在一边,“还有事吗?”

“没了。”冥木桉看了一眼萧炫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皇兄,萧将军身上还有伤呢,您悠着点。”

冥渊的眼神冷了几分,“有病就去找叶云舒治,别传染给别人。”

冥木桉笑着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帐帘落下的瞬间,他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萧将军,可千万保重身体啊!”

帐内又安静下来。

萧炫云靠在枕头上,耳朵还是红的,看着冥渊,“陛下,您能不能……”

“不能。”冥渊打断他,把他的手重新握紧,放在自己腿上。

萧炫云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没用,这个人现在油盐不进,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叹了口气,靠在枕头上,由着冥渊去了。

又过了两日,萧炫云能坐起来了。叶云舒说恢复得比预想的好,再过几日就能下床走动。

冥渊听了,眉头皱了一下,“不能下床。”

叶云舒愣了一下,“陛下,适当活动有助于……”

“不能下床。”冥渊重复了一遍。

叶云舒看了萧炫云一眼,萧炫云对他使了个眼色,叶云舒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陛下。”萧炫云开口。

“嗯。”

“臣想出去透透气。”

冥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外头风大。”

“臣多穿点。”

冥渊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帐帘门口,对外面说了几句什么。过了一会儿,一个亲兵推着一辆轮舆走了进来。

冥渊弯腰将萧炫云从榻上抱起来,轻轻放在轮舆上,又弯腰把被子掖好,把萧炫云的手放进被子里。

“走吧。”他推着轮舆往外走。

帐外的阳光有些刺眼,萧炫云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远处的山丘上长满了松树,风吹过来,松涛声一阵一阵的。

冥渊推着他慢慢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生怕颠着他。轮舆的轮子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两声就远了。

萧炫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还有泥土的气息,比帐内那股药味好闻多了。

他靠在轮舆上,看着远处的山丘,看了很久。

“陛下。”他忽然开口。

“嗯?”

“臣以后不会了。”

冥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推。

“臣说真的。”萧炫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风吹散了,“臣以后不会了。”

冥渊没有说话。

萧炫云感觉到他的手从轮舆的推手上移开,落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萧炫云也没有回头。两个人就这样待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风吹过来,松涛声一阵一阵的。

冥渊弯下腰,从身后环住萧炫云的肩,把下巴轻轻地抵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上。他的脸颊贴着萧炫云的脖子,闭上眼睛,呼吸一下一下的。

萧炫云偏过头,看着他,只能看见他的头发和半边脸。他伸出手,摸了摸冥渊的脸,没有说话。

冥渊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萧炫云。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些细小的结痂照得格外清晰,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他的眼睛还是很亮,里面也全是自己。

冥渊看了他一会儿,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唇。

萧炫云闭上眼睛,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搭在冥渊的手腕上。

这一次没有人咳嗽。

风吹过来,松涛声一阵一阵的,将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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