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天玑篇——自焚

天玑·紫宸殿———————————

冥沐司站在殿中央,身后跟着两个副使。大殿两侧是天玑的文武百官,一个个面色灰败,像霜打的茄子。

冥沐司朝尧黎昕行了礼,直起身,“璇冥与天玑交战日久,两国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吾皇心怀仁德,愿止干戈,重修盟好。然战端由天玑而起,结盟当由天玑而终。具体条件已在国书中写明,请陛下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国书,双手呈上。内侍接过,递到尧黎昕面前。

尧黎昕没有立刻看,只是放在案上,手指压在封口处,“朕知道了,请使臣先去驿馆歇息,容朕与朝臣商议。”

冥沐司点了点头,“臣在驿馆恭候陛下佳音。”

行了一礼,带着两个副使退了出去。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像炸开了锅。

一个大臣出列,“陛下,璇冥的条件太过苛刻!交出国师、割让三城、赔偿军费……这哪里是和约?这是降书!天玑立国百年,从未受过这等屈辱,臣请陛下……”

“够了。”尧黎昕生气地打断他。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垂着头的文武百官。这些人先前还在吵着要停战,说要跟璇冥重新签和约,说不能让于笙拖累天玑。现在和约真的来了,他们又不满意了。嫌条件苛刻,嫌丢面子,嫌这嫌那。

“朕问你们,”尧黎昕轻笑一声,“和是你们要议的,现在和约摆在面前,你们又不要了。那你们告诉朕,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殿中一片死寂,没人敢应。

尧黎昕看着他们,嘴角那丝笑意渐渐散去,露出底下那张冷淡的脸。

“退朝。”他站起身,拿起那封国书,头也不回地往殿后走去。

身后传来山呼海啸般的行礼声,他没有回头。

观星台——————————————

尧黎昕推开殿门时,于笙正坐在案前,听见动静后,站起身行礼,“陛下。”

尧黎昕走到他面前,将国书放在案上。于笙只是看了那封国书一眼,没有问,也没动手。

“你不想知道?”尧黎昕问。

“知道了也无用。”于笙摇摇头,“结局都一样。”

“为什么要摆这副样子。”尧黎昕看着他,有些烦躁,“他们要天玑割让三城,赔偿军费,签和约,停战,还要……要朕把你交出去。你就当真一点都不在意了?”

于笙没接话,伸手拿起案上的茶壶,给尧黎昕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陛下喝茶。”

尧黎昕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汤清亮,几片茶叶在杯底沉浮。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是于笙常喝的那种,清苦回甘。

他放下茶杯,去握住于笙的手腕,“朕有办法,你相信朕。”

他点了点头,“臣信。”

可尧黎昕知道他没信。

此后三天,尧黎昕每天都来观星台。

他批折子的时候,于笙就坐在对面看书。有时候看的是星象推演,有时候看的是前朝旧事,有时候只是随手翻开一本,一页一页地翻,也不知道看进去了没有。两个人很少说话,但那种安静没有让人觉得压抑,反而是安心。

第三天傍晚,尧黎昕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抬起头,发现于笙正看着窗外。夕阳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他的睫毛微微垂着,嘴角带着笑意,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什么?”尧黎昕问。

于笙偏过头,看着他,“看日落。”

尧黎昕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看见天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

“很好看。”于笙说。

尧黎昕回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觉得这些天观察下来,于笙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

“于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于笙摇了摇头,“没有。”

尧黎昕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眉心,慢慢往下滑,停在嘴唇上。他俯过身去,吻住了于笙。他的手扣住于笙的后颈,拇指在他耳垂上摩挲。

于笙闭上眼睛,手抬起来,搭在尧黎昕的手腕上。

这个吻和之前的不一样,只是嘴唇贴着嘴唇,轻轻地,像是怕用力了就会碎。

一会后,尧黎昕退开了些,看着他。于笙睁开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陛下,臣想说……”于笙开口,声音有些涩。

“想说什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陛下都要好好活着。”

尧黎昕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是什么话?”

“可能是臣杞人忧天了。”于笙笑了笑。

“以后不许说这种话。”尧黎昕收回手,拿起案上的折子。

“好。”

第四天,天还没亮,于笙就醒了。他坐起身,穿好衣裳,转身走出殿门。

于笙推开偏院的那扇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他在床沿坐下,伸手从袖中取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一下。

火光亮起来,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的旧痕。

他弯下腰,将火折子凑近褥子边缘。布料接触火苗的瞬间,先是发黑,然后卷曲,然后冒出一缕细烟。火舌舔舐着布料,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随后他直起身,将火折子扔在床板上。

火光在他眼前亮起来,先是床褥,然后是木床,然后是墙壁。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火焰吞噬那些旧痕,看着浓烟在头顶盘旋。

于笙闭上眼睛,耳边是火焰燃烧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像天宴的烟火,短暂而绚烂。

火焰从墙壁蔓延到屋顶,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他曾经住过的地方,这个他曾经恨过的地方,这个他曾经以为再也离不开的地方。此刻它在燃烧,在坍塌,在化为灰烬。

和他一起。

门忽然被撞开了,侍卫扑了进来,浑身是火。他的衣裳已经烧着了,头发也有些着了,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扑到于笙面前,抓住了于笙的袖子。

“主人!”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于笙看着他,看着他被火焰吞噬的脸,看着他被烧焦的手,“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侍卫没有说话,只是抓着于笙的袖子,抓得很紧,紧得像怕他跑掉。

屋顶的木梁终于撑不住了,断裂的声音像一声闷雷。

于笙抬起头,看着那根燃烧的木梁从头顶砸下来。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那只手还抓着他的袖子,没有松开。

养心殿——————————————

尧黎昕坐在案后,安排着计划。他要把于笙送到安全的地方,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快安排好了,一切都快安排好了。

殿门被推开的声音很急,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

“陛下……观星台……偏院走水了!”

尧黎昕猛地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观星台——————————————

等他赶到的时候,偏院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火已经被扑灭了,只剩下一些余烬在暗处闪着暗红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呛得人喘不上气。地上全是水,混合着灰烬,黑漆漆的一片。

他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烧焦的木头和坍塌的墙壁,愣了很久。

“于笙呢?”

没有人回答。

“朕问你们,”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手指在袖中攥紧,“于笙呢?

禁军统领跪在地上,低着头,“陛下,属下在废墟中找到了两具尸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身份。但从身形和佩饰来看……其中一人应该是国师,另一人是他的侍卫。”

尧黎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焦木,看着那些被烧得扭曲的砖石。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观星台正殿走去。

殿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殿内很安静,和他每次来的时候一样。案上还摆着那套茶具,旁边放着一碟点心,茶壶压着一封信。

他走过去,拿起那碟点心。

是相思酥,梅花形状的,做得很精致,和他以前吃的一样。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忽然觉得那点心没有味道,什么都没有,干巴巴的,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尧黎昕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咬了一半的点心,碎屑落在那封信上。

他将信握在手里,看着信纸上的墨迹,慢慢洇开,模糊了那些字,也模糊了视线。

他感觉心在一下一下地跳,撞得胸口生疼。忽然他弯下腰,发出野兽受伤一般的嘶吼。紧接着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苦笑一声。

“于笙,你又骗我……”

到最后都还在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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