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更近一步

冥沐司将那枚戒指拿回来,与南玉溪的戒指并排托在掌心,重新将两枚戒指缓缓转动。

银光在戒圈内侧流转。突然,他指尖一顿。在那最隐蔽的转折处,一个极浅的刻痕被光影拉出了形状。两枚戒指,同一个位置,都刻着一个“南”字。

“果真在此。”冥沐司将戒指转向萧炫云,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藏得这般隐蔽,若非刻意寻找,只怕就此错过了。”

萧炫云接过戒指,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那个“南”字刻得极浅,笔画纤细,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划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故意把字磨掉,却没磨干净。”他说。

冥沐司点头,又将戒指还给南玉溪,半开玩笑地问:“小溪,这戒指不会是捡来的吧?”

南玉溪立刻把戒指攥进手心,警惕地看着他,“您的才是捡来的。”

他低头,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自己那枚戒指的戒面,声音小了些,“我五岁那年就戴着了。弟弟这枚,也是我亲手给他戴上的。”

萧炫云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小溪,你父亲……”

南玉溪的手顿了顿。

“没见过。”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戒圈,“母亲从不提他。我们只知道姓南,名字都是母亲取的。”

他看了一眼身旁安静的南玉碚,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小碚两岁时,母亲带我们离开了。去年瘟疫……母亲没撑过去,小碚烧了三天,病是好了,身子却落了根,不太记得清以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样也好。”

堂厅里一时安静下来。萧炫云和冥沐司相对无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玉溪抬起头,看着萧炫云,又看了看冥沐司,“我和小碚不是要人可怜才说,叔叔你们想知道,我便说了,反正都是过去的事罢了。”

萧炫云看着这孩子,喉间像被什么堵着,最终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叔叔,我们能出去了吗?”南玉溪拉起南玉碚的手,歪着头问,“没问题了吧?”

冥沐司摆了摆手,懒得纠正称呼了,“去吧。下次记得叫哥哥。”

南玉溪“哦”了一声,拉着弟弟头也不回地跑了。

两个孩子离开后,堂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冥沐司靠回椅背,将戒指抛还给萧炫云。

“南姓、此等工艺、孩童能持银戒……”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炫云,“萧将军,你觉得天玑有没有姓南的世家?”

萧炫云眸光一凛,握紧了戒指,“王爷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冥沐司耸肩,笑意未达眼底,“只是这戒指若来自天玑,能拥有它的南姓之人……”

萧炫云没有再问。

他将戒指收入袖中,站起身:“多谢王爷,下官先告退了。”

“不送。”冥沐司端起茶盏,忽然又补了一句,“萧将军,有件事本王觉得该提醒你。皇兄今日心情不太好,早朝时被群臣劝婚,散了朝又跟兵部的人吵了一架。你要是进宫,小心些。”

萧炫云脚步顿了一瞬,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堂厅。

偏殿———————————————

暮色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暗红的光。

冥渊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像一道道无声的逼宫。他随手抓起最上面那本,目光扫过,又是劝婚。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身为一国之君“该尽的责任”,该立后,该选妃,该绵延子嗣。

“好,好得很。”他低笑一声,腕间猛地发力,奏折被狠狠掼在地上!

奏折撞地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但这还不够。

他起身,龙袍扫过案几,将整叠奏折全部挥落!砚台倾倒,浓墨泼洒,在奏折上蜿蜒出狰狞的痕迹,像一道道黑色的血,像那些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枷锁。

“朕要的是治国良策,不是这些聒噪!”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房室里来回撞击,又落回他自己身上。

殿外传来小德子发抖的声音,“陛、陛下……”

“滚!”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烦躁,像困兽在笼中嘶吼。

小德子再不敢出声,脚步声仓皇远去。

冥渊坐回龙椅,胸口剧烈起伏。

他闭上眼,群臣的嘴脸在眼前晃过,那些劝他立后的,有几个是真为了江山社稷?不过是想把自己的女儿塞进后宫,不过是想在他身边安插一双眼睛。

还有兵部那些人,跟他吵什么?吵军饷,吵边关布防,吵来吵去,不过是想多要些银子,多要些权。

还有……

他忽然觉得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疲倦,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腐蚀着他,从里面往外烂。

“小德子。”

门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小德子探进半个脑袋,脸色煞白。

“拿酒来。”冥渊睁开眼,声音哑了,“越多越好。”

“是、是……”

酒壶很快送来。冥渊挥手屏退所有人,仰头灌下第一口。

酒液辛辣,烧过喉咙。

他灌了一口又一口,酒意渐渐涌上来,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却越来越吵。

劝婚的折子,太后的冷笑,萧炫云说“无论是谁,臣都会追查到底”时毫不犹豫的眼神。

他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酒液溅出来,洇湿了袖口。

“追查到底。”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苦笑,“阿炫啊阿炫,你倒是追查得彻底。”

他想起三年前纳兰钰死的时候,萧炫云跪在灵堂里,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去劝,萧炫云只是摇头,说“是我害了他”。他站在旁边,看着萧炫云憔悴的脸,心里又疼又酸。那时候他就知道,在萧炫云心里,纳兰钰的位置,和他是不一样的。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计较?纳兰钰是为萧炫云死的。那个人用命换了他活下来,他记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冥渊又灌了一口酒。

不知喝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了。偏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点月光,将满地碎片映得泛白。

冥渊靠坐在龙椅上,手里还握着半坛酒,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他的脑子昏昏沉沉,可心里那团火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

阿炫,阿炫,阿炫。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这个名字,像念什么咒语。

将军府门口————————————

萧炫云刚下马,便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小德子急得满头是汗,一见萧炫云恨不得扑上来,“萧将军!您可算回来了!您快去看看吧。陛下喝了一下午了,谁劝都不听!奏折砸了,墨泼了,这会儿、这会儿还在喝呢!奴才们不敢拦啊!”

萧炫云眉头一皱,“喝了多久?”

“从申时喝到现在,都快一个时辰了!陛下把自己关在房室里,谁也不让进,就一个劲儿灌酒……”小德子急得直搓手,“奴才怕陛下喝出个好歹来,又不敢硬闯,只能来求您了!”

萧炫云沉默了一瞬,翻身上马,“我去看看。”

“哎!好好好!”小德子如蒙大赦,连忙跟上去。

偏殿外——————————————

萧炫云推开门时,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像是走进了酒窖。

房室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将一地狼藉照得影影绰绰。奏折散落满地,墨迹未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碎瓷片、空酒壶、泼洒的酒液……像经历了一场小小的战乱。

龙椅上,一个人影靠坐着,手里还握着半杯酒。

“朕说了,谁都不见。”那声音带着醉意,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却又清醒得可怕。

萧炫云反手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动。

“陛下,是臣。”

门内静了片刻。

“……过来。”那声音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关门。”

萧炫云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奏折和碎片之间。他走到案边,点着了灯。暖黄的光晕开,照亮了那张他熟悉的脸。

冥渊靠坐在龙椅上,衣襟微敞,发冠歪了,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他的脸被酒意染得泛红,眼睛却亮得不像喝醉的人。

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烦躁、委屈、愤怒、占有欲……纠缠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看到萧炫云,忽然笑了,“阿炫,来找朕……是陪朕再喝一坛,还是来劝朕的?”

萧炫云走过去,伸手握住了酒杯,“陛下,够了。”

冥渊没松手。

两人的手指在杯身上相触,一个微凉,一个滚烫。他就那样握着,偏头看着萧炫云,目光里带着几分执拗。

“朕还没喝够。”他说,语气像在赌气。

萧炫云没有退让。他的手指收紧,一点一点将酒杯从冥渊手中抽离。

“臣记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回忆听,“以前臣在城墙上喝闷酒,您总是夺臣的坛子,说臣醉了要闹。还说,喝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将酒杯放在案上,转过身看着冥渊,“现在换臣来说您了。”

冥渊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又看了看案上那杯被夺走的酒,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苦涩。

“朕跟你不一样。”他说,“你喝酒是为了忘,朕喝酒是为了……想。”

萧炫云怔了一下。

冥渊忽然向他倾身逼近!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扑在萧炫云脸上,近到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阿炫,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压抑太久终于溃堤的倾诉,“你这样做,很危险。”

萧炫云迎上那道灼热的目光,不退不让,“臣只知道,陛下再喝下去,明日早朝该头疼了。”

冥渊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跳。

“朕头疼不头疼,你管得着吗?”他赌气似的说,伸手又从案上捞起一壶酒,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他也不擦。

萧炫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很心疼。

这个人,是九五之尊。可此刻他坐在这一地狼藉里,满身酒气,满眼疲惫,像一只受了伤的困兽。

他上前一步,按住了冥渊执壶的手。

“陛下。”他唤了一声。

冥渊抬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

萧炫云没有再说一个字。他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封堵了所有未出口的话,也封堵了所有理智的退路。酒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辛辣又灼热。

这是萧炫云第一次这样主动地吻冥渊。

冥渊僵了一瞬。

下一刻,酒壶“哐当”滚落在地,残余的酒液汩汩流淌,浸湿了散落的奏折,浸湿了满地的墨迹。他手掌猛地扣住萧炫云的后脑,翻身将人压进龙椅深处!

吻陡然变质。

从封堵变成掠夺,从试探变成吞噬。冥渊的舌尖撬开他的牙关,攻城掠地,带着酒意的滚烫,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像要将萧炫云连骨带血都吞进肚子里。

萧炫云闷哼一声,手指攥紧了冥渊背后的衣料,指节泛白。

昏黄的烛火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两道身影在龙椅上交叠,喘息声混杂着酒气,将这个气氛彻底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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