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两相悦

高璋借着为萧炫云斟酒,倾身低语:“将军,尧太子这笑……让人心里发毛。”

慕容瀛一边倾身为冥渊斟酒,一边道:“那不是笑,可以算是面具。你细看他的指节,攥着酒杯发白,却半分不晃。”

冥渊抬了抬眼皮,声音不高,却让两人同时闭了嘴,“静观便是。”

高璋和慕容瀛对视一眼,齐齐退后半步,不再多言。

尧黎昕步下主位时,路过萧炫云,微微敬了一下酒。

“天玑设宴,是邀请各位共襄盛举,而非揣度黎昕喜怒。”他停在方才议论声最盛的使臣席前,俯身,“还是说……需要天玑的礼官,重教各位‘使臣不议主’的规矩?”

那使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一抖,酒杯差点翻倒。

“太子殿下,美酒佳宴,何必因几句闲言扫兴?”冥渊举杯起身,“这杯,代表璇冥国敬殿下雅量。”

这话说得体面,也给足了台阶。随即,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尧黎昕直身,笑意更浓,“璇冥使臣所言极是。”

“国师于笙,到——”

太监通传声起,尧黎昕眼底掠过一丝期待。

于笙身着藏青袍,玉冠束发,玉带束腰,眉目疏朗,肤色白皙,乍看倒像翰林年轻编修。

“臣于笙,贺太子殿下千岁,愿天玑永固,山河永安。”于笙自袖中取出一卷帛画,并未展开,只双手奉上。

“国师有心。”尧黎昕虚扶,示意太监收下帛画。

酒过三巡,于笙举杯起身。

“明日乃天玑万灯节。”他开口,“天玑都城长街彻夜长明,万民同欢。”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席间,落在冥渊面上:“诸位既至,见的是琉璃盏、金玉馔……不妨暂离宫阙,入民间烟火中一观,总比困坐高殿,来得真切。”

他仰首饮尽杯中酒,又缓缓坐下。

冥渊目光落在于笙身上,眉心微蹙。

宴散后,萧炫云与冥渊并肩走出大殿,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的酒气。高璋和慕容瀛跟在后面,被冥渊一个眼神止住了脚步。

“你们先回去,朕与萧将军走走。”冥渊说。

高璋和慕容瀛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是。”

两人沿着宫路慢慢走,谁都没有说话。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又分开。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前头两位可是璇冥贵人!”

一个穿着竹青锦袍的年轻人追上来,折扇在指尖转得飞起,笑眼弯弯,自来熟地拦在路中。

“在下邢佑,西莜国使臣。”他扇子一合,朝两人拱了拱手,“白日里在院里就瞧见你们了,这气度……”

他的扇尖虚点萧炫云,“尤其是你,不知怎么称呼?”

萧炫云还没来得及答话,邢佑已经将胳膊肘搭上了他的肩头,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冥渊盯着刑佑落手那处,“手。”

邢佑一愣,扇子停了,“啊?”

“我说,”冥渊抬手,食指在邢佑肘关节处轻轻一敲,力道不重,却震得对方整条胳膊发麻松脱,“拿开。”

萧炫云微微一笑,“在下萧炫云,幸会。”

“嘶……你这人!”邢佑揉着胳膊瞪眼,“炫云都没说话,你管得着嘛。”

“炫云?”冥渊冷笑,“谁准你这么叫的?”

萧炫云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勾住冥渊的衣袖往下拉了拉。冥渊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十指相扣。

邢佑的贴身侍卫莫修染见状,上前一步,轻声对邢佑说:“公子,您早点回房歇息。”

邢佑挥了挥手中的折扇,对莫修染说:“歇息?没看见我在交朋友?”

“王爷吩咐过,要拦住公子与人发生冲突。”

“我爹的话你倒记得牢。”邢佑撇嘴,走出几步又回头,扇子“唰”地展开,朝萧炫云眨了眨眼,“听闻都城西街有家酒肆,他家梅子酿倒是一绝,炫云可别错过!”

他挥袖而去,莫修染向冥渊二人拜别。

冥渊松开萧炫云的手,目光还盯着邢佑消失的方向。

“炫云。”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叫得倒是亲热。”

萧炫云失笑,“陛下,那是西莜使臣,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就搭肩膀?”冥渊转头看他,“阿炫,你是不是对‘初次见面’有什么误解?”

萧炫云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冥渊跟上来,走在他身侧,两人的衣袖不时碰在一起。

回到驿馆,萧炫云进了自己的房间,吩咐人准备温水沐浴。他刚解开发冠,将头发散下来,窗棂便轻轻响了一下。

他转头,冥渊已经翻窗进来了。

“陛下,”萧炫云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无奈,“为何不走正门?

“走正门得惊动院中侍卫。”冥渊的目光落在他半敞的中衣领口上,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萧将军,可需侍浴?”

萧炫云耳根发热,别过脸去,“陛下,此举不妥。”

“不妥?”冥渊褪下外袍,随手搭上屏风,卷起衣袖,走到浴桶边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水温,“你身上何处朕没看过、没碰过?”

他抬眼,看着萧炫云的背影,“快点,转身。”

萧炫云沉默了片刻,背过身去,解开衣带,没入水中。

温热的水漫过肩颈,他靠在桶壁上,闭上了眼睛。

冥渊舀起一瓢水,从肩颈浇下。他的掌心比水更烫,贴在他背上,一寸一寸地滑过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萧炫云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某一处停了很久,“怎么了?”

“疼吗?”

“什么?”萧炫云愣一下了神,“已经不疼了。”

冥渊的指腹落在一道斜贯后腰的旧痕上,那处皮肉愈合后微微凸起,摸上去有些硌手。

“封居谷。”他说,“军报上说,你带三百精锐断后,粮草队全员生还。”

“那次好险,好在赢了。”萧炫云认同。

“但没说的是,你回来时血透三层。”冥渊舀起水,缓缓冲过伤疤,“朕摔了兵部递来的折子,说要御驾亲征。但太后让禁军封了宫门,朕在慈溪殿前跪到五更天,无济于事。”

他顿了顿,“后来才知道,你那晚发热说胡话,喊的都是‘随我杀敌’。”

水声停了。

冥渊的下巴抵上萧炫云肩上,“阿炫,朕有时恨透这身龙袍。若朕是布衣,就能混进萧家军里,替你挡一枚流矢。”

萧炫云向后靠,后脑抵着对方肩胛,“可是陛下我不愿意。”

冥渊抬头,手掌裹着软布,擦过他背上旧伤。偏偏萧炫云易留疤,箭簇留下的凹痕、弯刀削过的凸起、甚至还有幼时磕出浅疤,都留下了印记。

“这里,”软布停在右肩一处圆形疤痕,“是去年蛮族的毒箭?”

“嗯。军医剜了腐肉,好得很快。”

冥渊的指尖在那处摩挲,“那夜,朕收到八百里加急,做了个梦。”

他自语,“梦到你躺在雪地里,血染了战场,朕怎么都跑不到你跟前……醒来砸了寝殿。”

萧炫云想转身,被他一双手按住肩膀。

“别动。”冥渊的唇贴在他颈侧,呼吸温热,“让朕说完。”

软布继续向下,擦过劲瘦的腰线。

“于是,朕让钦天监把你我的生辰八字,并排刻在了宗庙的玉牒上。若真有轮回,朕不想分开。”

水渐渐凉了。

冥渊扯过寝衣,替萧炫云披上,将人从浴桶里捞出来,三两下擦干,然后拦腰抱起。

萧炫云猛地抓住他的前襟,“陛下!”

“别动。”冥渊将他塞进床榻里侧,自己躺在外沿,腿缠着腿,手臂横过他的腰际,收得很紧。

萧炫云挣了挣,“热。”

“忍着。”冥渊的唇贴着他后颈,声音闷闷的,“朕不动。”

三个字,让萧炫云彻底不挣扎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

“阿炫。”冥渊忽然开口。

“嗯?”

“知道朕最怕什么吗?”

萧炫云当然知道,但他说不出口。

“怕史官写‘璇冥将军萧炫云,战功赫赫,马革裹尸’。”冥渊的手臂收紧,声音低下去,“怕后人给你立忠烈祠,塑金身像,三牲六礼地供着你。”

萧炫云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你得活着。”冥渊的鼻尖蹭过他的耳廓,气息拂过,痒痒的,“萧炫云,朕命令你。不准死,不准先走,不准留朕一个人。”

萧炫云翻过身,与他面对面。

他伸出手,指尖滑过冥渊的眉骨,顺着鼻梁一路向下,最后停在他的唇上。

“好。”他说,“臣遵旨。”

这个承诺太轻,又太重。

冥渊将萧炫云紧紧搂住,紧得要揉进骨血一般。

萧炫云没有动,只是感觉到肩颈处有温热的湿意。

很轻,很烫,一触即离。

他听见冥渊含混的呓语,“生生世世太远……先把这辈子,陪朕走完。”

萧炫云闭上眼,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背。

“一生只陪你一人。”他轻声说,像在许诺,又像是在回答。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