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愿熟悉你的一切

马车驶离天玑城门时,冥渊掀开车帘,回望那座渐远的都城。

“没有那姓邢的小子,倒是安静不少。”他放下车帘,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

萧炫云正低头整理袖口,闻言抬眼,“许是真有急事吧。”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陛下倒是把他记得清楚。”

“他对你那般热络,朕想不记得也难。”冥渊伸手,握住萧炫云搁在膝上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蹭了蹭,“不过走了也好,至少没人再打断朕。”

萧炫云没有抽回手,只是偏过头看向车窗外,耳根处发红。

马车辘辘前行,将天玑的都城远远抛在身后。

御书房——————————————

冥沐司瘫在紫檀椅上,手边堆着两摞批完的奏折,像两座小山。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有气无力,像被榨干了。

“皇兄!”九王爷抬起一只手,声音都有气无力的,“你再不回来,臣弟这副骨头就要散在奏折堆里了。”

冥渊撩袍落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副惨状,“现在知道朕平日辛苦了?”

“何止知道,简直悔不当初!”冥沐司坐直身子,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所以臣弟的犒劳……”

“说吧,什么条件?”

冥沐司竖起三根手指,表情郑重得像在盟誓,“求恩赐臣弟与上官丞相十日休沐。除非敌军打到宫门口,否则不得相扰的休沐。”

冥渊挑眉,“你不是刚刚还在抱怨辛劳吗?这岂不是给朕添乱?”

“不是还有萧将军么?”冥沐司朝萧炫云挤了挤眼,那表情带着谄媚,“皇兄与萧将军珠联璧合,定能应对自如。再说前几日臣弟与上官轼日夜轮值,眼圈都熬青了,皇兄就当体恤体恤?”

他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眼下的青黑,一脸“你看我多惨”的表情。

冥渊与萧炫云对视一眼,摇头失笑。

“准。十日内,无诏不必入宫。”他顿了顿,“早朝依旧,不准偷懒。”

“谢皇兄!”冥沐司起身行礼,步履轻快地退出书房,那背影哪还有半分疲惫模样,分明是一只偷到腥的猫。

萧炫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轻声说:“九王爷倒会挑时候。”

“他一直会。”冥渊翻开最上面那本奏折,叹了口气,“只是苦了朕。”

翌日·御书房———————————

冥渊执朱笔批阅了片刻,搁下笔,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朕现在怀疑,老九那几日究竟是真忙,还是专给朕留了这些。”

萧炫云立在御案一侧,正快速翻阅兵部的文书,闻言抬眼,“昨日准假时,皇上便该想到的。”

他将几本折子按地域分类,动作利落得像在战场上分派兵力,“西疆军饷、南漕清淤、科考筹备……九王爷倒是分得清楚,棘手的全留下了。”

冥渊看着那三堆折子,沉默了片刻。

“朕现在后悔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萧炫云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将另一摞折子推到他面前,“这些是各关隘报来的寻常军务,臣已核过,皇上过目即可。”

两人一坐一立,御书房内只余纸页翻动的轻响。偶尔有风从窗棂漏进来,吹动案上的纸张,沙沙的,像秋叶落地。

冥渊忽然顿住了笔。

“阿炫,你看这几份。”他将三本奏折并排摊开,指尖点了点上面的地名,“云朔关、龙渊关、赤霞城。”

萧炫云俯身细看。

奏折上的字迹各不相同,有潦草的,有工整的,内容却如出一辙。关城内及周边区域皆突发瘟病,患者高烧不退、体生红疹,旬日间已蔓延至驻军。

云朔关的折子里还附了军医的笔录,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写就,“此症传速极快,与寻常伤寒不同,汤药效果甚微……”

“三地同发,症状雷同,传疾迅猛……”萧炫云指尖轻点折面,眉头微微蹙起,“太过巧合。”

“更巧的是,这三处皆是边陲要隘。”冥渊抽出舆图,铺在案上,朱笔圈出三个位置,“你看,龙渊关控西莜商道,云朔关阻南蛮北上,赤霞城更是东南军防重镇。”

他放下笔,抬眼看向萧炫云,“若这三关同时生乱……”

“璇冥边防将出现缺口。”萧炫云接上他的话,目光在舆图上扫过,眉心拧得更紧,“但眼下最急的是瘟病,折子上说药材匮乏,当地医官束手无策,须朝廷速派太医并调拨药材。”

冥渊沉思了片刻,忽然抬眼。

“有现成的人选。”

萧炫云一怔,“皇上是说……”

“上官轼。”冥渊搁下笔,靠回椅背,“他母族世代行医,自幼耳濡目染,于医理疫病一道颇有心得,你比我更清楚。派他去,再合适不过。”

他顿了顿,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至于老九……让他闲着也是惹事,不如一同打发出去。”

萧炫云失笑,“皇上这是报复九王爷?”

“朕是体恤臣子。”冥渊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说,“边关风光壮阔,正宜休养心神。”

萧炫云摇了摇头,没有再拆穿他,只道:“那臣便调一队亲卫随行,以防不测。”

“你手中的人手可够用?”冥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关切,“纳兰钰那桩案子……”

“够的。”萧炫云打断他,“陛下不必担心臣,倒是该担心九王爷回来会不会闹脾气。”

冥渊低笑一声,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抚过他的眼角,“今日辛苦你了,可要用些点心?朕让御膳房炖了雪莲羹。”

“臣谢过陛下好意。”萧炫云微微后退半步,整理好批毕的奏折,躬身行礼,“只是时辰不早,臣先告退。”

“等等。”

冥渊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个吻。那吻像蜻蜓点水,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温热。

“回去好生休息。”他说。

萧炫云“嗯”了一声,退出御书房。门在身后合拢,他站在廊下,抬手摸了摸额间那片还残留着温度的皮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将军府·花厅———————————

饭至半酣,萧母放下银箸,目光落在萧炫云脸上,“云儿,你与婉儿的亲事……究竟如何考量?”

萧炫云的动作微微一顿,筷尖停在半空,“娘,婉儿是妹妹。”

“妹妹又如何?”萧母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多少青梅竹马,最后不都成了佳偶?婉儿那孩子性子柔顺,知书达理。你倒是说说,她哪里不合你心意?”

萧炫云搁下碗盏,沉默了片刻。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误她终身。”他抬眼,看向萧母,目光坦然,“是儿子心中已有人了。”

萧母一怔,继而喜上眉梢。

“你这孩子!既有心仪之人,怎不早说?”她转头看向萧迦,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是哪家姑娘?娘好让你爹备礼提亲……”

“他……”萧炫云站起身,耳根泛红,声音有些发紧,“爹,娘,此事……容儿子日后再禀。”

他匆匆一揖,“儿子饱了,去园中走走。”

言罢,转身便走,步伐快得像在逃。

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萧母与萧迦对视一眼。

萧母摇头,带笑的嗔怪,“这孩子,还害臊了。”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不过婉儿那孩子,我确实喜欢。”

萧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明日我去上官府,把这娃娃亲退了吧。既是他自己的缘法,便由他去。”

花园里,月光铺了一地,像碎银。

萧炫云立在石径上,夜风拂过,带着桂花的甜香,压抑的思绪翻涌上来。

御书房里冥渊低头批奏时紧抿的唇,天玑城杂耍班子前的那个吻……

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阿炫在想什么?”

温热的怀抱从身后拢来,带着熟悉的熏香味。萧炫云竟未察觉他是何时靠近的,直到那气息裹住全身,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冥渊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带着笑意,“朕走近了,你都未察觉,这可不像你。”

萧炫云没有挣开。

他转身,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他伸手,抚上冥渊的脸颊,指尖从眉骨滑到颧骨,再到下颌,像是在描摹一幅画。

“我在想你。”他说。

冥渊一怔。

“我在想……”萧炫云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那双眼,没有闪躲,“我从前总告诉自己,不能喜欢你,不该喜欢你。可现在我明白了,不是不该,是不敢。”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我怕误你江山,怕连累你清名,怕连累萧家,怕有朝一日史书上写‘璇冥昭熙帝耽于男色,与将军私通’。”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可这些怕,都比不过怕失去你。见你心悸时,是真的害怕。”

冥渊的呼吸骤然乱了。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人牢牢锁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萧炫云揉进骨血里。

“阿炫……”

“所以我认了。”萧炫云仰起头,笑得明亮,“渊,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冥渊捧起他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萧炫云闭上眼睛,手指攥住了冥渊的衣襟,没有推开。

许久,冥渊才退开些许,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错。

他的声音低哑,却清晰得像刻进石头里,“这天下不及你一人,纵使史书工笔骂朕昏庸,纵使后世唾弃朕悖逆人伦,朕也要与你并肩而立。”

“渊……”

他吻了吻萧炫云微肿的唇,低笑一声,“因为阿炫,朕早就不是明君了。从爱你那日起,我就只是个……甘愿为你昏聩一生的痴人。”

萧炫云抵着他的额头,轻喘着,唇角却压不住地上扬,“唔……陛下,若被人看见……”

“这个时辰,不会有人来。”冥渊用拇指拭去他唇边的水光,低笑。

萧炫云愕然,“陛下连臣家里的园子都摸透了?”

“何止园子。”冥渊望进他眼底,“你爱吃的菜、惯用的剑、发疼的旧伤位置……为了你,朕愿意熟悉你的一切。”

他执起萧炫云的手,按在自己左胸。掌心下,心跳一声一声,沉稳有力,敲击着萧炫云的心门,像在问:你听见了吗?

萧炫云别过脸,却藏不住微扬的嘴角。

“花言巧语。”他说,声音却软得像化开的糖。

“是不是花言巧语,”冥渊凑近他耳畔,气息温热,拂过耳廓,“你用一辈子来验,可好?”

萧炫云转过头看着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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