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甜点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边。

冥渊侧卧在榻上,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缠绕着萧炫云散落在枕上的一缕黑发。他将发尾绕了两圈,松开,又绕上,反反复复,像在把玩什么稀罕的物件。

萧炫云闭着眼,呼吸平稳,眉心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冥渊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阿炫。”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懒洋洋的,“明日此时,我们已经在回璇冥的路上了。”

萧炫云“嗯”了一声,没睁眼,眉头却没有松开。

冥渊察觉到了,指尖在他眉心的褶皱处按了按,像要把它抚平。

“还在想昨夜的事?”他问。

“没有。”萧炫云睁开眼,目光落在帐顶,停了一瞬,“只是不知尧殿下那边……究竟查到了几分。”

冥渊低笑一声,翻身将他笼在身下,双手撑在他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肩上,将那件松垮的寝衣映得半透明。

“说了是出来游玩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宠溺,“你倒比在大营里还紧绷。”

他俯下身,鼻尖轻蹭过萧炫云的唇角,呼吸温热,拂过那片皮肤,“还是说……阿炫这是在怪朕昨夜不够卖力,让你还有心思想别的?”

萧炫云的耳根瞬间红了。

他抬手推冥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那种“想推开但又没用力”的推法。

“陛下……胡说些什么!”

“朕胡说?”冥渊的笑意更深了,低头吻住他微微张开的唇。

这个吻像晨起的第一杯茶,温热而绵长,带着慵懒的缱绻。冥渊的舌尖描摹过他的唇形,然后才探进去,不紧不慢地搅动。萧炫云的呼吸渐渐乱了,手指攥住了冥渊的衣领,迎合他。

直到萧炫云的气息彻底乱了,偏开头喘气,冥渊才放过他的唇,转而去吻他的耳廓。

“这几日,”他的声音贴着他耳根,低低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但凡多看旁人一眼,朕便将你圈在怀里,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朕的。”

萧炫云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只能偏过头瞪他,“……陛下快点起来,一会儿该有人来了。”

“不要。”冥渊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等回去,朕要好好补回来。”

“陛下,难不成这几日你还没补……”萧炫云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因为他感觉到了冥渊身体的某种变化,脸“唰”地红透了。

“补什么?”冥渊挑眉,明知故问。

“没什么。”萧炫云别过脸,耳根红得能滴血。

冥渊正要再逗他,门外响起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叩、叩叩。”那声音又轻又犹豫,像是敲门的人自己也心虚得很。

冥渊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盯着那扇门,眼里满是被打扰的不悦,像是有人在他嘴边抢走了一块已经到嘴的肉。

萧炫云趁这个空档,迅速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又拢了拢头发,确认看不出什么异样,才清了清嗓子,“进。”

门被推开一道缝。

邢佑探进半个脑袋,眼睛先往床榻的方向瞟了一眼,飞快地扫过冥渊那张写满了“你最好有事”的脸,然后讪讪地看向萧炫云。

“那个……炫云啊。”他干笑了一声,把门缝又推大了些,却还是只敢站在门槛外面,“方才有个天玑的侍卫来寻你,说太子殿下请你过去一趟,说是……找到你要找的人了。”

冥渊靠在榻上,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上,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拨弄着萧炫云落在枕上的那缕头发。他撩起眼皮看了邢佑一眼,唇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邢公子传话倒传得勤快。”他说,语气像在夸人,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不是夸。

邢佑挠了挠头,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踩了雷,“那不是怕侍卫进来撞见什么嘛!”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又飞快地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冥渊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没有笑意,“邢公子倒是替我们想得周到。”

萧炫云瞥了冥渊一眼,警告他适可而止,然后转向邢佑,“劳烦公子跑这一趟。”

“不劳烦,不劳烦。”邢佑摆手,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对了,你们到底在查什么人啊?神神秘秘的。”

“一些旧事。”萧炫云不愿多言,语气客气但疏离。

邢佑倒也识趣,没有追问,只是笑道:“若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我爹常说,朋友多,路好走。咱们这几日相处,也算朋友了吧?”

他这话说得坦荡,没有半分讨好跟试探,就是一个年轻人单纯的善意。

萧炫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嗯。”

邢佑咧嘴笑了,正要再说什么,莫修染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外,手中捧着一封密信。

“公子,王爷急信。”

邢佑接过信,边拆边嘀咕,“才出来三日就催……往常半年不见也没见他想我。”

他快速扫过信纸,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那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结。

他收起信,对萧炫云拱了拱手,“家中有事,我得先走一步。炫云,后会有期!”

说罢匆匆离去,步子迈得飞快。莫修染向屋内二人辞别,紧随其后。

东宫·后园————————————

尧黎昕坐在临水的亭子中,见二人到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入座。

“前日所托之事,略有眉目。”他指尖叩了下石桌,“你们手中的那枚戒指……与吾国的大将军麾下的信物相似。”

萧炫云在他对面坐下,“是何人?”

“南羽将军。”尧黎昕继续道,“他麾下亲兵,皆佩一枚刻有南氏家徽的银戒。至于是否你们要找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萧炫云脸上停了一瞬,“本宫不便妄断。”

“可否一见?”萧炫云问。

“已派人去请了。”尧黎昕话音刚落,一名侍卫便小跑着过来禀报,说南羽已到。

脚步声从园门方向传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鼓点。

南羽年近五旬,身量高大,肩背宽阔,一身墨蓝劲装,步履生风。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朝尧黎昕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太子殿下召见臣,不知所为何事?”

尧黎昕微笑引见,“这位是璇冥萧将军,想与将军一叙。”

萧炫云起身,朝南羽拱手一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在下萧炫云,久闻南将军威名。”

南羽回礼,“南羽,不知萧将军有何指教?”

“在下想与将军单独一谈,不知可否移步?”萧炫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就在萧炫云与南羽密谈时,于笙提着一只精巧的竹编食盒踏入后园。

他走进亭子,朝尧黎昕微微躬身。

“国师倒是把这儿当自己府邸了。”尧黎昕笑睨他一眼,语气里听不出是责怪还是纵容。

于笙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盒盖,露出内里排列整齐的点心。桂花酥、杏仁糕、蜜枣糍……样样精致,甜香扑鼻。

“不是殿下允臣随时进出的么?”于笙说着,已经坐到了尧黎昕对面。

尧黎昕拈起一块桂花酥,“又是甜的?”

“不爱吃便还给臣。”于笙作势要夺,却被尧黎昕侧身避开。

他的动作不快,但尧黎昕躲得更快,两人像是在玩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

“既拿来了,岂有收回之理?”尧黎昕咬了一口,桂花酥的碎屑落在他指尖,他也不在意,目光转向亭角的小茶炉,“茶呢?”

“正煮着。”

于笙走到茶炉前,跪坐下来。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罐,打开,舀出些许墨绿色的茶叶,放入紫砂壶中。茶叶在壶底铺了薄薄一层,颜色深绿,带着淡淡的霜白。

他执起炉上初沸的泉水,手腕稳稳的,水流细细的,注入壶中。茶叶在水中翻滚,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绽开的花。

注水、闷香、出汤。

于笙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从容不迫,像是做了千百遍。片刻间,三盏茶便沏好了。茶汤呈琥珀色,在杯中漾着细碎的金芒,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国师这沏茶的手法,倒是越发精进了。”尧黎昕称赞道,端起茶盏,凑近鼻尖嗅了嗅。

“殿下谬赞。”于笙将第一盏奉给尧黎昕,第二盏推向冥渊,第三盏留给自己,“此茶名‘雪顶含翠’,一年只得半斤,还请殿下与使臣尝尝。”

冥渊执起茶盏,凑近鼻尖轻嗅,茶香清冽,沁人心脾。他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绵柔,回甘悠长,喉间留下一股淡淡的清凉。

“好茶。”他说。

于笙拈起一块杏仁糕,细细地吃起来。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像猫。

尧黎昕见状,笑道:“国师今日怎么陪吃甜食了?平日不是总嫌腻?”

“晨起未用早膳,垫垫肚子。”于笙又饮了口茶,转向冥渊,“使臣,不尝尝这甜点?这可是西街有名的点心。”

冥渊看了那些点心一眼,没有动,“不喜甜食,饮茶便好。”

于笙点了点头,没有再劝,继续吃自己的杏仁糕。

萧炫云和南羽一前一后走回来。南羽的脸色不太好,阴沉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向尧黎昕拱了拱手,“臣告退。”

萧炫云回到亭中,在于笙对面坐下。于笙正将最后一块点心放入口中,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拭了拭指尖。

“萧将军回来得可不巧,甜点刚用完。”于笙说,语气带着惋惜,“不过这茶还有余温,可要尝一盏?”

“不必了,谢国师美意。”萧炫云摇头。

冥渊放下茶盏,站起身,朝尧黎昕微微颔首,“今日茶已饮足,告辞。”

他没有等尧黎昕回答,牵起萧炫云的手,大步往园外走去。萧炫云被他拽着,回头朝尧黎昕点了点头,算是辞别。

于笙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洞外,才缓缓站起身,开始收拾食盒。

尧黎昕把玩着空茶盏,忽然问,“这茶……似乎比往日更香些?”

于笙的手顿了一下,极短暂的,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垂眸,继续整理,“殿下,这是新得的雪水沏的,自然不同。”

尧黎昕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远处,马车上———————————

冥渊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车厢里光线昏暗,窗帘微微晃动,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忽然,他心口微微一悸,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蹙眉,睁开眼。

萧炫云正担忧地望着他,眉心拧着,“陛下,怎么了?”

“……无事。”冥渊按下那丝异样,握住萧炫云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传递,“许是昨夜没睡好。”

萧炫云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不确定,但没有再问。

他只是反握住冥渊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冥渊闭上眼,眉心却没有松开。

那一下心悸,来得莫名其妙,去得无影无踪。

但有什么东西,好像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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