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遇见

夜幕降临,萧炫云站在城墙上。夜风拂动他的衣摆,脚下的灯火光影如星河般映入眼帘。远处有孩童的笑声顺着风飘上来,断断续续的,像碎了的铃铛。

“这般景象,看多少次都不会腻。”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一双手从身后环上来,温热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冥渊的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声音带着笑意,“确实很美。”

萧炫云侧过脸,刚要接话,就听那人补了一句,“但不及你。”

“油嘴滑……”

他笑着骂,话还没说完,冥渊已经偏头在他颊边偷了个吻。

萧炫云的耳根瞬间烫了起来,正要推开他,石阶处传来脚步声。

尧黎昕拾级而上,笙跟在他身后,袍子在夜风中轻轻翻卷。

两人在五步外站定。

尧黎昕的目光扫过冥渊环在萧炫云腰间的手,唇角弯了弯,那笑容说不清是玩味还是别的什么。

“二位好雅兴。”他说,“为了谈风月竟买通天玑守军,这手笔……倒让本宫不知该赞二位阔绰,还是该治守军失职之罪。”

冥渊没松手,甚至将萧炫云往怀里带了带。

“若贵国军纪严明,”他慢悠悠地开口,“何至于几锭银钱便能行个方便?”

他抬眼,与尧黎昕对视,“太子该整顿的,怕不是城墙上的风月,而是城墙下的规矩。”

尧黎昕的笑容淡了一瞬。

萧炫云暗叹一声,按住冥渊的手,上前半步,挡在两人之间,朝尧黎昕拱了拱手。

“殿下见谅,此事确是我们考虑不周,贿赂守军实属不当。”他的语气诚恳,不卑不亢,“在此向殿下致歉。”

尧黎昕看了他片刻,摆了摆手,“萧将军既如此说,此事便罢了。”

于笙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向萧炫云,“刚在西街买的桃花酥,还热着,萧将军可要尝尝?”

萧炫云还没开口,冥渊已经伸手虚拦在他身前。

“多谢国师美意。”他的语气客客气气的,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只是阿炫夜间不惯吃甜食。”

于笙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收回,垂眸道:“是下官冒昧了。”

冥渊侧首看向萧炫云,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若想吃,明日我陪你去买新鲜的。”

萧炫云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

“嘭!”一声巨响从头顶炸开。

金红色的流光直冲云霄,在半空中炸成一朵巨大的牡丹,瞬息间映亮了半座城池。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各色光焰此起彼伏,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幅转瞬即逝的锦绣。

城墙下,人群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萧炫云仰头望着,眼底盛满了流转的光。那些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冥渊没去看烟花,而是一直在看萧炫云的侧脸。

然后他轻轻握住了萧炫云的手。

就在这一明一暗的间隙里,萧炫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城墙根下的暗处。

一个人站在那儿。

那人戴着半截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只露下颌,和微微弯起的嘴唇。夜风掀起他玄色的衣摆,他就那样仰着头,目光穿过渐散的烟尘,直直望向城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面具下的人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太熟悉了。

熟悉到萧炫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冷得他指尖发麻。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

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冲下了石阶!

“阿炫?!”冥渊伸手去拦,指尖只擦过他的袖角,什么都没抓住。

萧炫云几乎是跌撞着冲下城墙的。石阶又陡又长,他好几次差点踩空,手臂磕在砖石上,疼得发麻,他却浑然不觉。

长街上,人潮未散。萧炫云拨开人群,四处张望。

没有。

没有那道玄色身影。

他跑到巷口,又折返回来,撞了好几个人,引来一片抱怨声。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拼命地看,拼命地找,可那个人像是融进了夜色里,像是那场烟花留下的一个残影,风一吹就散了。

萧炫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肩头被人轻轻按住。

冥渊的手掌贴上来,温热透过衣料,烫得他肩膀一缩。

“看到谁了?”冥渊的声音很稳,但萧炫云听得出那稳下面是压着的东西。

“……可能是看错了。”萧炫云摇了摇头,喉咙发干,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看错了。”

冥渊没有追问,只是将他的手拢进掌心,十指扣住。萧炫云的手冰凉,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尧黎昕和于笙这时也下了城墙。

于笙的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他匆匆拱了拱手,“时辰不早,下官先行告退。”

“国师脸色不妥。”尧黎昕唤来两名亲卫,“护送国师回府。”

“不必……”

“去吧。”尧黎昕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

于笙没有再推辞,微微躬身,转身离去。

尧黎昕转向冥渊和萧炫云,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萧炫云脸上,多停了一瞬。

“本宫也该回府了。”他说,“今夜之事既已说开,便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萧将军,保重。”

那两个字说得好像是有别的意思藏在里面。

萧炫云还没来得及琢磨,尧黎昕已经转身走了。

夜风吹过,带着烟火气散去后的冷清。

冥渊将萧炫云的手拢在掌心,触到一片冰凉。他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试图用体温捂热它。

“阿炫。”他低声唤。

萧炫云没有应。

“你若真觉得眼熟……”冥渊斟酌着字句,“派慕容瀛去查。”

萧炫云摇了摇头,目光茫然地扫过人群,“怎么查?一个戴面具的陌生人,站在城墙根下看了几眼烟花……或许真是我太想找到线索,看谁都像他。”

这话不知是说给冥渊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冥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将萧炫云往身侧带了带,手臂揽过他的肩,“先回去,夜里风凉,别站这儿吹。”

回程的路上,萧炫云异常安静。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有些发飘。冥渊几次侧目看他,只见他唇线抿得紧紧的,整个人像蒙了一层雾,明明就在身边,却像隔了很远。

行至房门前,萧炫云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盯着门上的铜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极轻地开口,“渊。”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转过头,看向冥渊。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次,又在努力拼回去。

碎得彻底,拼得艰难。

“如果那个人真是他,像信里说的那样……”他的声音开始发颤,“这三年,他选择不出现,那为什么要在今夜,让我看见?”

冥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萧炫云拉进怀里,手臂收紧,收得很紧,像是要把那些碎掉的东西都拢在自己怀里,不让它们散落。

“阿炫,”他的声音压在萧炫云耳边,“无论是不是他,无论他为什么出现。纳兰他同我们是至交,三年前是,三年后依然是。他活着,就一定会回来找我们。到那时,再问他缘由。”

萧炫云将脸埋在他肩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观星台——————————————

于笙挥退了仆从,独自踏入内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所有光亮。

书房里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银白。有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面具搁在案上,露出一张清俊的侧脸。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像镀了一层银边。

于笙反手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你疯了?敢出现在城墙下。萧炫云就在上面,他要是认出你……”

“他认出了。”纳兰钰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意,“哪怕隔着那么远,我只笑了那么一下,他一眼就认出了我。”

于笙上前两步,眉头拧得死紧,“认出又如何?你现在能去相认吗?”

他没有等纳兰钰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纳兰,你别忘了。三年前既然选择假死脱身,就该彻底消失。今夜若被他认出……”

“认出又怎样?”纳兰钰打断他,“他能怎样?我还能怎样?”

于笙沉默了一瞬。

纳兰钰转回头,望着窗外的月亮,“我只是……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于笙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冥渊待他如珍似宝,璇冥满朝皆知。这不正是你当初想要的吗?”

“是啊。”纳兰钰轻轻说,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应当过得很好。”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于笙坐在案边,看着他。

纳兰钰重新拿起面具,扣在脸上。

“尧黎昕近来动作频频。”他推开门,顿了一下,没回头,“你在他身边,才是该小心的人。”

脚步声渐渐远了。

于笙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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