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请旨

南臻焦躁地在沙盘前踱步,忽然停下来,一拳砸在沙盘边缘,几枚代表兵马的木棋子震得跳了起来。

“国师,我们已经在此与西莜周旋月余。”他的声音里压着火,“若真要拿下它,三日足矣!何必这般钝刀子割肉?一刀下去,痛快点不行吗?”

于笙坐在一旁,指尖抚过茶盏边缘,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像是没听见他的抱怨。

“南将军稍安勿躁,垂钓者最忌心急。总得等鱼儿咬稳了钩,再收网。”

帐帘轻动。

带着半截面具的纳兰钰抱剑倚在门边,“就怕鱼没钓到,饵先被小虾米啃光了。西莜虽小,却有璇冥为邻。若真逼急了,西莜世子一封求援信送去,你猜萧炫云会不会来?”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却在“萧炫云”三字上,顿了一瞬。

“纳兰。”于笙抬眼,“你只需做好分内事,至于大局不是你能置喙的。”

纳兰钰冷笑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剑换了个手抱着,目光移向帐外。

于笙站起身,掸了掸衣袍,转向南臻。

“营地之事,有劳南将军费心。”他微微颔首,“我还需回天玑处理些要务。”

“国师请放心。”南臻抱拳,姿态恭敬。

于笙掀帘离去。帐中只剩下南臻和纳兰钰。

纳兰钰松开抱剑的手,转身看向南臻。他的目光在南臻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弯起。

“你协助于笙做这些事,南羽知道吗?”

南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知不知道,与你何干?你一个戴着面具不敢见人的东西,也配直呼我父亲名讳?”

纳兰钰没动怒,甚至嘴角还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嘲讽。

“原来南羽不知道。”他说,“那你图什么?钱?权?还是想证明你比那两个兄长强?”

南臻的拳头猛地攥紧了,“你说够了没有?”

“没够。”纳兰钰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我听说你父亲要把那两个外室生的儿子接回府。你急了,怕家产被人分走,所以投了于笙,想干一票大的,让你父亲刮目相看?”

南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猜对了?”纳兰钰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人,“南臻,你做了这么多,在南羽眼里,你怕是连那两个野种都不如,至少他们不蠢。”

“你找死!”

南臻猛地踏前一步,右拳直奔纳兰钰的面门!

拳风凌厉,带着积压已久的怒意,若被打中,半边脸都得肿。

纳兰钰侧身,那拳头擦着他的耳际过去,连根头发都没碰到。他顺势扣住南臻的手腕,一拧一压,南臻的手臂便被他别在了身后,动弹不得。

南臻吃痛,却不肯服软,咬牙旋身,左腿横扫而出,直奔纳兰钰膝弯。

这一脚又快又狠,若踢实了,轻则跛行,重则断骨。

纳兰钰松手,向后一退,堪堪避过。然后在南臻收腿的间隙,一掌拍在他胸口。

力道不重,位置却刁钻。

南臻踉跄后退了好几步,胸口闷痛,喉头泛起一股腥甜。他扶着沙盘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底满是屈辱和不甘。

纳兰钰站在原地,连剑都没出鞘。

“劝你安分些。”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懒散,“再有下次,我不介意废了你。”

他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日光被隔绝在外。

南臻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营帐里,胸口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可恶……”

御书房——————————————

萧炫云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笔,起身行礼。

“陛下,臣先告退。”

“阿炫。”冥渊唤住他,声音里带着挽留,“留下陪朕用膳。”

萧炫云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烛光下,冥渊的脸色比白日里更显苍白,眼下那层青黑被昏黄的光晕掩盖了些,却还是能看出来。

但他姿态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萧炫云总觉得哪里不对。

“臣尚有军务需处理,改日再陪陛下。”萧炫云拱手,转身,推门而出。

殿门在身后合拢,带进一缕风,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晃。

冥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

“陛下。”慕容瀛问道,“此事……真不告诉萧将军?”

“告诉他什么?”冥渊抬手按了按心口,掌心下那片皮肤隐隐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告诉他朕为了活命,要娶两个蛮女?还是告诉他,朕这个皇帝连自己中的蛊都解不了,只能受人摆布?”

慕容瀛沉默。

“蛮王那边如何?”冥渊问。

“这是他们送来的‘定心丸’。”慕容瀛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双手呈上,“说是能缓解蛊毒三月,真正的解药……会在公主入宫那日,由公主亲自献上。”

冥渊接过玉瓶,拔开瓶塞。一股甜腻的异香涌出来,浓得发呛。他皱了皱眉,将瓶塞塞回去,随手掷在案上。

“让李太医验明成分。”他说,“加派人手,盯紧于笙。”

“是。”

将军府邸—————————————

萧炫云刚踏入府门,高璋便匆匆迎来,递上一封密信。

“将军,西莜国信使送来的信。”

信是邢佑亲笔。

“炫云,未能与你好好道别,我很惋惜。此次写信,只因西莜遭无名之敌侵扰已月余,敌势诡谲,似攻非攻,似掠非掠,非真欲破城。然西莜兵微将寡,难以久持。恳请炫云陈情璇冥陛下,若蒙不弃,西莜愿永为璇冥之藩篱,共御外侮。”

萧炫云看完,将信纸折了两折,捏在指尖。

“高璋。”他抬眼,“暂缓旧案的追查,抽调三成人手,暗中盯紧西莜战场动向。”

他顿了顿,“另,给兄弟们加发十两饷银,接下来有得忙了。”

高璋抱拳,“将军怀疑此事另有蹊跷?”

“太巧了。”萧炫云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着边角,纸卷渐渐发黑,“西莜遇袭,恰在阿轼他们离京查疫之时,像有人算准了璇冥兵力分散。”

他铺开一张新纸,研墨,提笔。

回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他将信折好,封蜡,交给高璋。

“连夜送出。”

翌日早朝—————————————

“诸位爱卿,可还有事奏?”

萧炫云出列,“启奏陛下,西莜近日有不明势力屡犯其境,西莜世子邢佑遣使求援。臣请旨领兵驰援,一则解西莜之困,二则固我璇冥门户。”

殿内微有骚动。

“萧将军平日专注军务,今日怎对邻国之事如此上心?莫非与西莜那位世子爷……私交甚笃?”蒋栋嘲讽道。

这话刁毒,想暗指萧炫云以权谋私。

萧炫云面色不改,只朝御座一揖,“臣确与邢世子有数面之缘。然今日所奏,关乎璇冥边境安危。西莜若破,敌锋再直指我国门户。届时再议驰援,恐为时已晚。”

“危言耸听!”蒋栋拂袖,“西莜弹丸之地,纵有失,又能掀起多大风浪?反倒是贸然出兵,恐惹周边诸国猜忌,坏我璇冥多年中立之名!”

“蒋尚书此言差矣,西莜虽小,却是商路枢纽。若落入敌手,我璇冥商税收入必损三成以上。”

户部尚书裴鸠出列禀报,“陛下,近年天灾频繁,国库吃紧。若出兵西莜,粮饷军备皆是大数目,还请陛下三思。”

萧炫云转身面对众臣,“正因国库吃紧,才更应未雨绸缪。若等战火烧到璇冥境内,损耗的又何止粮饷?届时百姓流离,田地荒芜,才是动摇国本!”

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陛下,老臣以为……西莜可救,但需慎之又慎。”

另一武将高声道:“西莜关隘乃商贸要道,不可落入敌手,臣愿请战!”

朝堂上顿时分成两派,争执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粥。

冥渊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吵成一团的群臣,眼底带着几分疲惫。

“众卿不必再争。”

殿内安静下来。

“西莜世子与朕有旧谊,其国求援,我璇冥泱泱大国,不可坐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炫云身上,“且边境安稳关乎国本,萧将军所言在理。”

他坐直了身子,“萧炫云听旨。”

萧炫云单膝跪地。

“朕命你领两万精兵,即日开赴西莜。一切战事调度,皆由你临机决断。”

“臣领旨!”

“退朝。”冥渊起身,又补了一句,“萧将军留步。”

房室内——————————————

冥渊执黑子落在棋盘一角,“阿炫不会怪朕让你跑这一趟吧?”

“陛下所思,臣明白。”萧炫云落白子封住黑棋去路,“西莜求援是实,但敌踪不明亦是实。臣亲去,才能看清究竟是谁在背后搅弄风云。”

他落下白子,抬眼,见冥渊有些愣神,“陛下?”

冥渊敛了敛神,“今晚留在宫中用膳吧,朕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好。”

棋盘上黑白交错,渐成胶着之势。

萧炫云落下一子,开口道:“臣离京后,陛下需多加保重。近日看您气色……似乎不大好。”

“无妨。”冥渊落子,顺势转了话题,“只是受寒未褪,有些咳嗽。邢佑那小子……你若见了,替朕带句话,西莜若真有难,璇冥不会坐视。”

棋局终了,冥渊执黑胜半子。

他起身,走到萧炫云身侧,握了握他的手,“明日启程,万事小心。”

“知道了,陛下!”萧炫云感受出那掌心温度比往日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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