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司轼篇——瘟病四起
马车在官道上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冥沐司靠着车壁，指腹在袖中摩挲着那枚别院的钥匙。铜质的钥匙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棱角硌着指腹，微微发疼。
半个月前，他满心欢喜地计划着十日休沐。他甚至暗中备好了京郊那处别院的钥匙，那里有满园的花，秋天开得正好。
如今，钥匙还在，人却要往千里之外的瘟病之地去了。
半个月前·金銮殿—————————
“启奏陛下，臣奉旨巡查边关，见云朔关外瘟病肆虐。患者初起高热，三日皮肤溃烂流脓，五日便多不治。如今云朔、龙渊二关已封，然百姓恐慌，流言四起，若再不遏制，恐怕……”
户部尚书裴鸠出列，拱手道：“陛下，当务之急是调拨钱粮药材，就近支援。臣建议开仓赈灾，并遣太医署精干医官前往。”
冥渊坐在龙椅上，面色比平日苍白了几分，指尖抵着案沿，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准。”他开口，“从邻近州府急调药材粮草，由兵部护送前往，太医院遣三名御医随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冥沐司身上。
“丞相上官轼、九亲王冥沐司善察民情。朕命你二人即日启程，督赈灾、查病源、稳民心。”
冥沐司的指尖微微一颤。
前日他才在偏殿与皇兄敲定了十日休沐的事，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那几日的行程。
可如今，那十日休沐在御口金言中化作了云烟，取而代之的是千里之外的瘟病之地。
他抬眼，正撞上龙椅上投来的目光。
冥渊的面色比平日苍白，唇色也淡，神色也不对劲。
上官轼已经躬身领命，“臣遵旨，必竭尽所能。”
冥沐司深吸一口气，出列，“臣弟领旨。”
偏殿里，门一关上，冥沐司就凑了上去。
“皇兄，你脸色不对。”他盯着冥渊的脸，那苍白的颜色让他心里发毛。
“染了风寒罢了。”冥渊执笔批折，头也不抬。
冥沐司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皇兄，我不瞎。风寒可不是这个症状。”
冥渊搁下笔，抬眼看他。那双眼里带着疲色，“老九，此事朕自有分寸。你此行须谨慎，瘟病来得蹊跷，边关恐有异动。”
冥沐司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堵得慌。
他松开手，“臣弟明白了。”
他走到门边停住，回头看向御案后那个强撑着的兄长，此刻像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玉器，看着完整，内里却布满了裂纹。
“皇兄……”他喉结动了动，“千万保重龙体。”
官道———————————————
“王爷，前方十里便是云朔关地界。”
车外传来上官轼的声音，打断了冥沐司的回忆，将他从那日的金銮殿里拽了回来。
他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上官轼骑在一匹青骢马上，青衫下摆束在腰间，露出便于行动的劲装。
“丞相，”冥沐司靠在车窗边，语气带着轻佻，“这山路崎岖，骑马多累？不如进轿同坐，本王这儿宽敞得很。”
上官轼转过头，“王爷放心，下官虽不擅骑术，但也不是纸糊。倒是想先行一步，看看前方村落情况。”
他说罢拱了拱手，没等冥沐司再说什么，一夹马腹，策马带着几名精锐向前驰去。
马蹄扬起轻尘，将那青衫身影衬得愈发清晰，也愈发遥远。
冥沐司看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等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前方的官道尽头，他才慢慢放下车帘，靠回车厢里，闭上眼，苦笑了一下。
上官轼……你眼里何时才能看见本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怔了怔。
何时起，那个在秧芸楼听曲赏舞、醉卧美人膝的闲散王爷，竟会为一个人变成了这副模样？
七年前——————————————
他是京中有名的风流王爷。秧芸楼里一掷千金，画舫上夜夜笙歌，红颜知己能从宫门排到城门。那时先帝还在世，上官轼才刚入御史台，以公正无私闻名，连弹劾过他三本。
“一，狎妓滥饮，有损天家颜面；二，纵仆行凶，扰乱京阳治安；三，纵情声色，荒废政务，愧对亲王之位。”
先帝罚了他闭门思过三个月，扣了一个月俸禄。
他气得下朝后亲自在宫道上拦住了上官轼。
“上官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他斜倚在宫墙上，抱臂看着那个青衫笔挺的年轻人，“本王不过喝个花酒，值得大人这般上纲上线？”
上官轼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下官职责所在。”
“职责？”冥沐司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那大人的职责里，可包括管本王的床笫之事？”
上官轼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不卑不亢的坦然。
“王爷若行得正，自然无人可管。”
冥沐司愣住了。
他愣神的功夫，上官轼已经绕开他，大步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位年轻的御史出身百年世家上官氏，祖父是两朝帝师，父亲官至尚书令。上官轼十六岁入仕，十八岁升御史，弹劾过三位尚书、四位将军，从无错漏。
冥沐司起初是为了报复。
上官轼巡视京阳时，他在街市纵马；上官轼审案时，他带着乐伎去衙门门口奏曲；上官轼常去的书院墙上，他半夜跑去题艳诗。
可那人每次都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行个礼，然后该干嘛干嘛，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后来的某次宫宴，他喝得有些多，出来透气，在御花园的角落里撞见了一个人。
上官轼蹲在地上，正给一只受伤的野猫包扎伤口。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他低着头，动作很轻，一边包扎一边轻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哄那只猫。
冥沐司靠在假山后面，看了很久。
鬼使神差地，他凑了过去，蹲在他旁边，说了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混话，“丞相，摸猫不如摸摸本王？”
上官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冥沐司一眼。
“王爷醉了。”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将那只包扎好的猫轻轻放在草丛里，朝冥沐司行了个礼，拂袖离去。
冥沐司蹲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生了根。
从那以后，他开始找各种借口接近上官轼。邀他品茶，邀他喝酒，邀他赏花赏月赏秋香。上官轼十次里有八次拒绝，剩下的两次，还是因为公务避不开。
他甚至开始在朝会上故意与上官轼唱反调，只为多听他说几句话。
上官轼说东，他便说西；上官轼说对，他便说错。满朝文武都知道九王爷和上官丞相不对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想听那个人多叫几声自己的名字。
“九王爷，您这又是何必？”有一次散朝后，上官轼拦住他，难得主动开口，“政见不同，可以心平气和地谈。您这样处处针对，于国于民，有何益处？”
冥沐司看着他，忽然笑了。
“上官大人，”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若本王说，本王针对的不是政见，而是你呢？”
上官轼退后一步，“王爷说笑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冥沐司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忽然觉得，这人连逃跑的样子都好看。
半个月前，冥沐司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再次特地包下了醉酒阁的雅间，邀请上官轼用膳。
菜是精心挑的，酒是陈年的桂花酿。
上官轼一身常服，在冥沐司对面坐下，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那壶酒，问：“王爷今日这又是……”
“只是请你吃饭。”冥沐司给他斟酒。
上官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那顿饭吃了很久。冥沐司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上官轼应着。酒过三巡，上官轼的脸开始泛红，眼神也有些涣散了。
“王爷……”他靠在椅背上，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不能再喝了，下官好像醉了……”
“知道。”冥沐司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我送你回去。”
上官轼靠在他肩上，呼吸温热，带着桂花酒的甜香。隔着衣服，冥沐司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他将人安顿在榻上，正要起身，上官轼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王爷……”他的声音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半闭，“为何……为何总盯着下官看？”
冥沐司僵住了。
他看着上官轼那张泛红的脸，看着那双半睁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他站在榻边看了很久，久到上官轼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最后只是俯身，替上官轼掖好被角，转身离开了。
那枚别院的钥匙，还在他袖子里，硌得他心口疼。
马车颠簸了一下。
冥沐司扶住车厢壁，从回忆里抽出身来。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被暮色染成了一片黛青。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被焐热的钥匙，苦笑了一下。
风流半生，栽在最不该栽的人身上。
他这只飞蛾，早已无法回头。
只能扑火。
冥沐司靠着车壁，指腹在袖中摩挲着那枚别院的钥匙。铜质的钥匙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棱角硌着指腹，微微发疼。
半个月前，他满心欢喜地计划着十日休沐。他甚至暗中备好了京郊那处别院的钥匙，那里有满园的花，秋天开得正好。
如今，钥匙还在，人却要往千里之外的瘟病之地去了。
半个月前·金銮殿—————————
“启奏陛下，臣奉旨巡查边关，见云朔关外瘟病肆虐。患者初起高热，三日皮肤溃烂流脓，五日便多不治。如今云朔、龙渊二关已封，然百姓恐慌，流言四起，若再不遏制，恐怕……”
户部尚书裴鸠出列，拱手道：“陛下，当务之急是调拨钱粮药材，就近支援。臣建议开仓赈灾，并遣太医署精干医官前往。”
冥渊坐在龙椅上，面色比平日苍白了几分，指尖抵着案沿，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准。”他开口，“从邻近州府急调药材粮草，由兵部护送前往，太医院遣三名御医随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冥沐司身上。
“丞相上官轼、九亲王冥沐司善察民情。朕命你二人即日启程，督赈灾、查病源、稳民心。”
冥沐司的指尖微微一颤。
前日他才在偏殿与皇兄敲定了十日休沐的事，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那几日的行程。
可如今，那十日休沐在御口金言中化作了云烟，取而代之的是千里之外的瘟病之地。
他抬眼，正撞上龙椅上投来的目光。
冥渊的面色比平日苍白，唇色也淡，神色也不对劲。
上官轼已经躬身领命，“臣遵旨，必竭尽所能。”
冥沐司深吸一口气，出列，“臣弟领旨。”
偏殿里，门一关上，冥沐司就凑了上去。
“皇兄，你脸色不对。”他盯着冥渊的脸，那苍白的颜色让他心里发毛。
“染了风寒罢了。”冥渊执笔批折，头也不抬。
冥沐司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皇兄，我不瞎。风寒可不是这个症状。”
冥渊搁下笔，抬眼看他。那双眼里带着疲色，“老九，此事朕自有分寸。你此行须谨慎，瘟病来得蹊跷，边关恐有异动。”
冥沐司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堵得慌。
他松开手，“臣弟明白了。”
他走到门边停住，回头看向御案后那个强撑着的兄长，此刻像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玉器，看着完整，内里却布满了裂纹。
“皇兄……”他喉结动了动，“千万保重龙体。”
官道———————————————
“王爷，前方十里便是云朔关地界。”
车外传来上官轼的声音，打断了冥沐司的回忆，将他从那日的金銮殿里拽了回来。
他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上官轼骑在一匹青骢马上，青衫下摆束在腰间，露出便于行动的劲装。
“丞相，”冥沐司靠在车窗边，语气带着轻佻，“这山路崎岖，骑马多累？不如进轿同坐，本王这儿宽敞得很。”
上官轼转过头，“王爷放心，下官虽不擅骑术，但也不是纸糊。倒是想先行一步，看看前方村落情况。”
他说罢拱了拱手，没等冥沐司再说什么，一夹马腹，策马带着几名精锐向前驰去。
马蹄扬起轻尘，将那青衫身影衬得愈发清晰，也愈发遥远。
冥沐司看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等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前方的官道尽头，他才慢慢放下车帘，靠回车厢里，闭上眼，苦笑了一下。
上官轼……你眼里何时才能看见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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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起，那个在秧芸楼听曲赏舞、醉卧美人膝的闲散王爷，竟会为一个人变成了这副模样？
七年前——————————————
他是京中有名的风流王爷。秧芸楼里一掷千金，画舫上夜夜笙歌，红颜知己能从宫门排到城门。那时先帝还在世，上官轼才刚入御史台，以公正无私闻名，连弹劾过他三本。
“一，狎妓滥饮，有损天家颜面；二，纵仆行凶，扰乱京阳治安；三，纵情声色，荒废政务，愧对亲王之位。”
先帝罚了他闭门思过三个月，扣了一个月俸禄。
他气得下朝后亲自在宫道上拦住了上官轼。
“上官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他斜倚在宫墙上，抱臂看着那个青衫笔挺的年轻人，“本王不过喝个花酒，值得大人这般上纲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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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轼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不卑不亢的坦然。
“王爷若行得正，自然无人可管。”
冥沐司愣住了。
他愣神的功夫，上官轼已经绕开他，大步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位年轻的御史出身百年世家上官氏，祖父是两朝帝师，父亲官至尚书令。上官轼十六岁入仕，十八岁升御史，弹劾过三位尚书、四位将军，从无错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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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醉了。”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将那只包扎好的猫轻轻放在草丛里，朝冥沐司行了个礼，拂袖离去。
冥沐司蹲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生了根。
从那以后，他开始找各种借口接近上官轼。邀他品茶，邀他喝酒，邀他赏花赏月赏秋香。上官轼十次里有八次拒绝，剩下的两次，还是因为公务避不开。
他甚至开始在朝会上故意与上官轼唱反调，只为多听他说几句话。
上官轼说东，他便说西；上官轼说对，他便说错。满朝文武都知道九王爷和上官丞相不对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想听那个人多叫几声自己的名字。
“九王爷，您这又是何必？”有一次散朝后，上官轼拦住他，难得主动开口，“政见不同，可以心平气和地谈。您这样处处针对，于国于民，有何益处？”
冥沐司看着他，忽然笑了。
“上官大人，”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若本王说，本王针对的不是政见，而是你呢？”
上官轼退后一步，“王爷说笑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冥沐司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忽然觉得，这人连逃跑的样子都好看。
半个月前，冥沐司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再次特地包下了醉酒阁的雅间，邀请上官轼用膳。
菜是精心挑的，酒是陈年的桂花酿。
上官轼一身常服，在冥沐司对面坐下，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那壶酒，问：“王爷今日这又是……”
“只是请你吃饭。”冥沐司给他斟酒。
上官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那顿饭吃了很久。冥沐司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上官轼应着。酒过三巡，上官轼的脸开始泛红，眼神也有些涣散了。
“王爷……”他靠在椅背上，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不能再喝了，下官好像醉了……”
“知道。”冥沐司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我送你回去。”
上官轼靠在他肩上，呼吸温热，带着桂花酒的甜香。隔着衣服，冥沐司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他将人安顿在榻上，正要起身，上官轼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王爷……”他的声音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半闭，“为何……为何总盯着下官看？”
冥沐司僵住了。
他看着上官轼那张泛红的脸，看着那双半睁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他站在榻边看了很久，久到上官轼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最后只是俯身，替上官轼掖好被角，转身离开了。
那枚别院的钥匙，还在他袖子里，硌得他心口疼。
马车颠簸了一下。
冥沐司扶住车厢壁，从回忆里抽出身来。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被暮色染成了一片黛青。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被焐热的钥匙，苦笑了一下。
风流半生，栽在最不该栽的人身上。
他这只飞蛾，早已无法回头。
只能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