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司轼篇——发药

午时———————————————

云朔关府衙前挤满了人,人群最前方,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站着,为首的是叶家村里正。

衙门口,四辆马车缓缓停下。车上堆满麻袋,袋口露出药材的枝叶。

冥沐司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穿着一袭玄色劲装,左臂缠着绷带,右手按着腰间佩剑。

上官轼跟在他身后半步,白衣整洁,肩上的伤让他脸色有些苍白。

“诸位父老。”冥沐司开口,“云朔关瘟病肆虐半月,光叶家村死者十九人,病者四十七人。”

他抬手示意那三车药材,“今日,本王开仓放药。所有病患,凭里正手书可领三日药材;所有医馆药铺,凭官府批文可按平价购药补货。”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有人开始抹眼泪。

“但是,”冥沐司话锋一转,“在发药之前,有件事必须了结。”

他向后挥手。

府衙大门缓缓打开,姚潜和钱铮被五花大绑押了出来,官帽已摘,发髻散乱,面如死灰。

“姚潜!”冥沐司一声厉喝,“你身为云朔关知府,私放外邦商队入关,任其在井中下毒,事发后隐瞒不报、克扣药材、坐视百姓病死。你认不认罪?”

姚潜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钱铮却突然挣扎起来,“王爷!下官冤枉!下官只是听令行事,都是姚潜他……”

“听令?”冥沐司冷笑,从怀中抽出一本账簿,当众翻开,“去年黄河水患,朝廷拨给云朔关的赈灾银两,有三成进了你的私库;今年春耕,你以‘修渠’为名加征赋税,实则全数贪墨;还有……”

他翻到某一页,“半月前,外邦商人送你黄金五百两,你可收到了?”

钱铮面如土色。

冥沐司将账簿掷在地上,“贪污受贿,勾结外敌,祸害百姓。按律法,该当何罪?”

身后,刑名师爷颤声答道:“按律……当斩立决,抄没家产,族中子弟三代不得入仕。”

烈日下,两个贪官抖如筛糠。

冥沐司转身,面向百姓,“今日在此行刑,所抄没的家产,半数充公购药,半数发还这些年被他们盘剥的百姓。”

他顿了顿,“另有一事,凡提供半月前那支商队线索者,赏银五十两;凡举报官府中人与其勾结者,赏银百两,本王保你全家平安。”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

“杀得好!”

“王爷英明!”

“我家阿囡就是吃了那饼才……”

声浪如潮。

冥沐司站在阶上,看着那一张张脸,觉得左臂的伤口疼得厉害,不是皮肉疼,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灼烧。

上官轼悄然上前,低声道:“王爷,该发药了。”

“发药。”

药材发放有条不紊地进行,里正们核对名册,乡绅协助维持秩序,衙役们搬运麻袋,动作利落。这些往日里或许也曾狐假虎威的小吏,此刻个个夹着尾巴做人。谁都知道,九王爷的刀,刚饮过血。

“王爷此举,”上官轼说,“虽雷霆手段,却是最快稳定民心之法。”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姚潜二人不死,百姓心头那口怨气不散,瘟病就算解了,云朔关也难安。”

他抬手,用右臂虚扶了上官轼一下,“进去歇歇,外面太阳毒。”

上官轼身体先僵了一瞬,随即低声道:“谢王爷。”

两人走进府衙后堂,衙役奉上茶,冥沐司没碰,只按着左臂绷带处。

那里又渗出了新的血迹。

上官轼见状,唤人去取伤药和干净布条。

“王爷的伤需重新包扎。”

“无妨。”冥沐司在太师椅上坐下,闭了闭眼,“阿轼,你觉得姚潜背后还有人吗?”

上官轼正在净手,闻言动作一顿,“王爷是指?”

“姚潜是贪,但不是蠢。他一个知府,哪来的胆子私放外邦商队入关?”冥沐司睁开眼。

上官轼将伤药和布条放在案上,在他身旁坐下,开始解他左臂的旧绷带。

“但姚潜一死,线索便断了。”

“未必。”冥沐司任由他动作,“抄家时,徐玉在姚潜书房发现一间暗室。里面除了金银,还有几封密信。”

上官轼手上动作轻柔,一层一层揭开染血的布条,“信上说什么?”

“约他‘三日后老地方见’,落款只有一个字。”冥沐司盯着自己手臂上那道伤,“臻。”

“臻?”上官轼眉头紧蹙,“单名?代号?还是……”

“不知道。”冥沐司收回目光,盯着自己手臂上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上药时药粉刺激得血肉滋滋作响,他眉峰都没动一下,“但此人能驱使死士、调配瘟病、买通知府……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上官轼替他缠上新绷带,“那姚潜一死,想必这‘臻’也不会出现了。”

“但也算有了新线索,派人去查。”冥沐司活动了一下左臂,。

他抬眼,看着上官轼低垂的眉眼,忽然说,“等云朔关事了,回京后,本王请你喝酒。”

上官轼收拾药瓶的动作没停,“下官不擅饮。”

“那就喝茶。”

“好。”

府衙对面茶楼·三楼雅间——————

窗户开着一道细缝,恰好能看见府衙前的刑场与人群。

于笙倚窗而坐,手中把玩着茶杯。

他看得津津有味,轻声点评,“这九王爷,手段倒是利落。斩贪官、发药材、安民心,一套连招,行云流水。”

一个黑衣侍卫低声道:“主子,姚潜这条线……断了。”

“断了就断了。”于笙漫不经心,“本就是随手布的闲棋。倒是没想到,璇冥会派来亲王和丞相……这下瘟病的局,怕是要被他们破了。”

“那‘三日瘟’的解方……”

“犀角配清热药,确实是正解。”于笙啜了口茶,“可惜犀角难得,璇冥国库又能掏出多少?拖上一个月,边关照样要乱。”

他放下茶杯,又问:“纳兰钰那边有消息了吗?”

“今晨刚到的飞鸽传书。”侍卫呈上一截细竹筒,“南臻将军兵败西莜,纳兰军师已带残部撤回黎梓边境。信中说……萧炫云用兵如神,南臻不敌阵亡。”

于笙抽出纸条,扫了一眼,轻笑了声,“南臻那个蠢货,死了也好。纳兰钰呢?可受伤?”

“未受伤。但信中说……”侍卫顿了顿,“他在撤军前,曾于高处远观萧炫云刺杀南臻。”

于笙动作一顿,捏着茶杯的杯沿,“远观?呵……三年了,他还是放不下。”

“主子,是否要敲打……”

“不必。”于笙打断,“纳兰钰这把刀,还得用。他放不下旧情,才更好掌控。”

他目光又落在府衙那里,冥沐司他们正步入府衙内。

“倒是这边……”于笙指尖轻叩窗棂,“冥沐司比预想的难缠。传令下去,云朔关的暗桩全部静默,停止一切动作。”

“是。”

“另外”于笙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丢在桌上,“把这封信送到南蛮,让他们好好接待贵客。”

侍卫收好信,无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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