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司轼篇——回程
第十日的叶家村——————————
村口药棚里，几个康复中的村民正帮着捣药、分装。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腐臭味，而是清苦的草药香。村道上有了孩童的嬉闹声，虽然大多还戴着布巾，但眼睛里充满了活力。
叶云舒背上的伤已结痂，能靠着软垫坐起身了。此刻他半倚在竹榻上，看着上官轼一一核对药材清单。
“黄芩还差三十斤，龙渊关那边明日能送到。”上官轼执笔标注，肩伤让他动作有些迟缓，“犀角已用去七成，京中第二批最迟后日到。”
冥沐司坐在凳子上，慢悠悠地削着个梨。他左臂的绷带已拆，只贴着膏药，动作间已无大碍。
“叶云舒。”冥沐司开口，“等你能下床了，有什么打算？”
叶云舒愣了愣，“草民……还是行医。叶家村的瘟病虽退，但后续调理还需时日。况且经此一疫，附近村落的百姓怕是更不敢来看诊了，草民得留下。”
“留在叶家村，可惜了。”冥沐司将削好的梨递向上官轼，后者自然地接过，顿了顿，才低声道谢。
这十日里，这样的“自然”已渐渐成了习惯。
冥沐司擦了擦手，继续道:“等你这背伤能坐马车了，可愿随本王入京阳？太医院正缺踏实肯干的年轻医官。你在边关治瘟病的经历，是份难得的资历。”
“可草民并无功名……”
“本王举荐的人，不需要功名。”冥沐司笑了笑，“何况你救了丞相，这功劳，抵得过十个进士。”
叶云舒一愣。
上官轼看向叶云舒，“王爷的建议，叶大夫以为如何？”
叶云舒这才回过神，忙道：“草民……草民惶恐，京阳乃天子脚下，草民一介乡野郎中，恐难胜任。”
“乡野郎中能在瘟病中撑起半村人性命，能在刀口下救人，这份医德与胆识，京阳太医院里那些老头子未必有。”
“王爷说的对，能在药材匮乏时稳住四十七条人命。”上官轼轻轻摇头，“叶大夫，你低估自己了。”
叶云舒脸微微红了，低头道：“王爷、大人过誉了。”
“别推辞了。”冥沐司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钥匙，随手抛给他，“回京后，本王在京郊有处别院，你先住着。清净，适合养伤研医。”
叶云舒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一脸茫然，“王爷，这……”
“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冥沐司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飘向上官轼，“本来这院子，本王是打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上官轼却怔住了。京郊别院，那只能是听风轩。冥沐司母亲留下的私产，紧邻皇家园林，景致清幽，连他这丞相都只听说过，从未踏足。
冥沐司竟随手就将钥匙给了个相识不过数日的大夫？
“阿轼若是羡慕，改日本王也给你一把。”冥沐司看出他的疑惑，笑得意味深长。
“下官不敢。”上官轼垂下眼。
“是不敢，还是不想？”冥沐司忽然凑近，俯身贴着他耳边，“那院子秋季芙蓉开得极好，本王原想着……休沐时邀某人同赏的。”
热气拂过耳廓。
上官轼脖颈瞬间泛红，猛地站起身，“王爷，下官该去查看药棚了。”
冥沐司看着那道几乎是逃出去的背影，轻笑出声。
一转头，看见叶云舒正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看什么？”冥沐司挑眉，“好好养伤，别瞎想。”
叶云舒赶紧闭眼装睡。
三日后——————————————
上官轼站在药棚外，看着叶云舒坐在木凳上为一个老妇诊脉，背上还缠着绷带。
“舌苔已褪去焦黄，转为薄白。”叶云舒收回手，温声道，“阿婆，今日起犀角减为一钱，知母照旧。再服三日，若不再发热，便算挺过来了。”
老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叶云舒才松了口气，一抬眼看见上官轼，忙要起身。
“坐着吧。”上官轼走进棚内，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木桌上，“赵副将从镇上带回的鸡汤，趁热喝。”
叶云舒愣了愣，“谢、谢大人……”
“该我谢你。”上官轼在他对面坐下，“这些日子，你还要拖着伤体为村民诊治。”
“这是医者本分。”叶云舒低头喝汤，声音闷在碗沿，“倒是大人和王爷……为了叶家村，险些把命都搭上了。”
这话说得直白，真诚得让人心头一暖。
上官轼正想说什么，棚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哟，阿轼亲自送汤？本王怎么没有这待遇？”
冥沐司撩开布帘走进来，那双桃花眼扫过食盒，又扫过叶云舒的脸，最后落在上官轼身上。
“王爷的鸡汤，昨夜不是让赵副将送去了？”上官轼面不改色。
“赵擎送的那能一样吗？”冥沐司径自在上官轼身旁坐下，抓住他的手，“本王就想喝阿轼亲手送的。”
上官轼耳根一热，抽回手，“王爷自重。”
“自重？”冥沐司挑眉，“本王何处不自重了？阿轼倒是说说看。”
眼看这人又要开始不着调，上官轼别开脸，对叶云舒道：“叶大夫继续用膳，不必理会。”
叶云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了，“王爷和大人感情真好。”
空气诡异地静了一瞬。
冥沐司先反应过来，笑得意味深长，“叶大夫有眼光，不像某些人，总对本王冷着脸。”
上官轼起身，“下官去看看药材清点得如何。”
“哎，别走啊！”
人已经掀帘出去了。
冥沐司也不追，反而转向叶云舒，撑着下巴打量他，“叶大夫，你觉得……上官丞相这人如何？”
叶云舒认真想了想，“大人是好人。心系百姓，行事端正，待人温和。”
“温和？”冥沐司嗤笑，“他对你可温和，对本王可凶得很。”
“那是……”叶云舒迟疑道，“因为王爷总逗他？”
冥沐司被这话噎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纯良的年轻大夫，觉得这叶家村的人是不是都这么直来直去？
启程那日，叶云舒的背伤已经愈合到能乘坐马车了，只是不能久坐。冥沐司特意调了辆铺着厚软垫的马车，又让赵擎在车内加了凭几。
出发前，叶云舒正在整理药箱。上官轼走进来，将一个小包裹递给他。
“这是？”
“一些京中常用的医书，还有太医院的入门规程。”上官轼温声道，“你先看着，到了京阳，若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叶云舒眼眶微红，“大人大恩……”
“不敢当。”上官轼拍拍他肩膀，“好好养伤，京中不比边关，要多加小心。”
两人说话时，冥沐司恰好走到院门口。他看见上官轼搭在叶云舒肩上的手，看见叶云舒微红的眼眶，看见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他大步走过去，“该出发了。”
上官轼收回手，转头看他，“王爷。”
“嗯。”冥沐司的目光在叶云舒肩上扫过，又落回上官轼脸上，“你肩伤未愈，上本王的车。”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上官轼怔了怔，“下官与叶大夫同车便好，路上也好照应……”
“赵擎会照应他。”冥沐司打断他，“你，上本王的车。”
气氛微妙地僵住。
叶云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懵懂，却也嗅到一丝不对劲。
他忙道：“大人还是听王爷的安排吧，草民有赵副将照看，足够了。”
上官轼沉默片刻，“是。”
马车驶出叶家村，冥沐司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上官轼坐在他对面，许久，才轻声问道：“王爷方才……为何动怒？
冥沐司睁开眼，“本王没动怒。”
“那为何非要下官与王爷同车？”
“因为……”冥沐司顿了顿，自嘲的笑了，“因为本王小心眼，看不得你对别人好。这答案，阿轼可满意？”
上官轼愣住了。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轧过土路的辘辘声。
上官轼轻叹，“王爷，下官对叶大夫，只是惜才。”
“本王知道。”
“那……”
“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不痛快。”冥沐司说得坦荡，“阿轼，你聪明一世，怎么在这事上如此迟钝？”
上官轼抬眸看他，四目相对。这一次，他没有躲闪。
“下官不迟钝。”他轻声说，“下官只是……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需要你回应，就这样便好。你心里有数，本王心里也有数。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等回京了，等你伤好了，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了结了，我们再谈。”
上官轼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车轮向前，尘埃扬起又落下。而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已昭然若揭。
村口药棚里，几个康复中的村民正帮着捣药、分装。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腐臭味，而是清苦的草药香。村道上有了孩童的嬉闹声，虽然大多还戴着布巾，但眼睛里充满了活力。
叶云舒背上的伤已结痂，能靠着软垫坐起身了。此刻他半倚在竹榻上，看着上官轼一一核对药材清单。
“黄芩还差三十斤，龙渊关那边明日能送到。”上官轼执笔标注，肩伤让他动作有些迟缓，“犀角已用去七成，京中第二批最迟后日到。”
冥沐司坐在凳子上，慢悠悠地削着个梨。他左臂的绷带已拆，只贴着膏药，动作间已无大碍。
“叶云舒。”冥沐司开口，“等你能下床了，有什么打算？”
叶云舒愣了愣，“草民……还是行医。叶家村的瘟病虽退，但后续调理还需时日。况且经此一疫，附近村落的百姓怕是更不敢来看诊了，草民得留下。”
“留在叶家村，可惜了。”冥沐司将削好的梨递向上官轼，后者自然地接过，顿了顿，才低声道谢。
这十日里，这样的“自然”已渐渐成了习惯。
冥沐司擦了擦手，继续道:“等你这背伤能坐马车了，可愿随本王入京阳？太医院正缺踏实肯干的年轻医官。你在边关治瘟病的经历，是份难得的资历。”
“可草民并无功名……”
“本王举荐的人，不需要功名。”冥沐司笑了笑，“何况你救了丞相，这功劳，抵得过十个进士。”
叶云舒一愣。
上官轼看向叶云舒，“王爷的建议，叶大夫以为如何？”
叶云舒这才回过神，忙道：“草民……草民惶恐，京阳乃天子脚下，草民一介乡野郎中，恐难胜任。”
“乡野郎中能在瘟病中撑起半村人性命，能在刀口下救人，这份医德与胆识，京阳太医院里那些老头子未必有。”
“王爷说的对，能在药材匮乏时稳住四十七条人命。”上官轼轻轻摇头，“叶大夫，你低估自己了。”
叶云舒脸微微红了，低头道：“王爷、大人过誉了。”
“别推辞了。”冥沐司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钥匙，随手抛给他，“回京后，本王在京郊有处别院，你先住着。清净，适合养伤研医。”
叶云舒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一脸茫然，“王爷，这……”
“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冥沐司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飘向上官轼，“本来这院子，本王是打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上官轼却怔住了。京郊别院，那只能是听风轩。冥沐司母亲留下的私产，紧邻皇家园林，景致清幽，连他这丞相都只听说过，从未踏足。
冥沐司竟随手就将钥匙给了个相识不过数日的大夫？
“阿轼若是羡慕，改日本王也给你一把。”冥沐司看出他的疑惑，笑得意味深长。
“下官不敢。”上官轼垂下眼。
“是不敢，还是不想？”冥沐司忽然凑近，俯身贴着他耳边，“那院子秋季芙蓉开得极好，本王原想着……休沐时邀某人同赏的。”
热气拂过耳廓。
上官轼脖颈瞬间泛红，猛地站起身，“王爷，下官该去查看药棚了。”
冥沐司看着那道几乎是逃出去的背影，轻笑出声。
一转头，看见叶云舒正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看什么？”冥沐司挑眉，“好好养伤，别瞎想。”
叶云舒赶紧闭眼装睡。
三日后——————————————
上官轼站在药棚外，看着叶云舒坐在木凳上为一个老妇诊脉，背上还缠着绷带。
“舌苔已褪去焦黄，转为薄白。”叶云舒收回手，温声道，“阿婆，今日起犀角减为一钱，知母照旧。再服三日，若不再发热，便算挺过来了。”
老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叶云舒才松了口气，一抬眼看见上官轼，忙要起身。
“坐着吧。”上官轼走进棚内，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木桌上，“赵副将从镇上带回的鸡汤，趁热喝。”
叶云舒愣了愣，“谢、谢大人……”
“该我谢你。”上官轼在他对面坐下，“这些日子，你还要拖着伤体为村民诊治。”
“这是医者本分。”叶云舒低头喝汤，声音闷在碗沿，“倒是大人和王爷……为了叶家村，险些把命都搭上了。”
这话说得直白，真诚得让人心头一暖。
上官轼正想说什么，棚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哟，阿轼亲自送汤？本王怎么没有这待遇？”
冥沐司撩开布帘走进来，那双桃花眼扫过食盒，又扫过叶云舒的脸，最后落在上官轼身上。
“王爷的鸡汤，昨夜不是让赵副将送去了？”上官轼面不改色。
“赵擎送的那能一样吗？”冥沐司径自在上官轼身旁坐下，抓住他的手，“本王就想喝阿轼亲手送的。”
上官轼耳根一热，抽回手，“王爷自重。”
“自重？”冥沐司挑眉，“本王何处不自重了？阿轼倒是说说看。”
眼看这人又要开始不着调，上官轼别开脸，对叶云舒道：“叶大夫继续用膳，不必理会。”
叶云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了，“王爷和大人感情真好。”
空气诡异地静了一瞬。
冥沐司先反应过来，笑得意味深长，“叶大夫有眼光，不像某些人，总对本王冷着脸。”
上官轼起身，“下官去看看药材清点得如何。”
“哎，别走啊！”
人已经掀帘出去了。
冥沐司也不追，反而转向叶云舒，撑着下巴打量他，“叶大夫，你觉得……上官丞相这人如何？”
叶云舒认真想了想，“大人是好人。心系百姓，行事端正，待人温和。”
“温和？”冥沐司嗤笑，“他对你可温和，对本王可凶得很。”
“那是……”叶云舒迟疑道，“因为王爷总逗他？”
冥沐司被这话噎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纯良的年轻大夫，觉得这叶家村的人是不是都这么直来直去？
启程那日，叶云舒的背伤已经愈合到能乘坐马车了，只是不能久坐。冥沐司特意调了辆铺着厚软垫的马车，又让赵擎在车内加了凭几。
出发前，叶云舒正在整理药箱。上官轼走进来，将一个小包裹递给他。
“这是？”
“一些京中常用的医书，还有太医院的入门规程。”上官轼温声道，“你先看着，到了京阳，若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叶云舒眼眶微红，“大人大恩……”
“不敢当。”上官轼拍拍他肩膀，“好好养伤，京中不比边关，要多加小心。”
两人说话时，冥沐司恰好走到院门口。他看见上官轼搭在叶云舒肩上的手，看见叶云舒微红的眼眶，看见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他大步走过去，“该出发了。”
上官轼收回手，转头看他，“王爷。”
“嗯。”冥沐司的目光在叶云舒肩上扫过，又落回上官轼脸上，“你肩伤未愈，上本王的车。”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上官轼怔了怔，“下官与叶大夫同车便好，路上也好照应……”
“赵擎会照应他。”冥沐司打断他，“你，上本王的车。”
气氛微妙地僵住。
叶云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懵懂，却也嗅到一丝不对劲。
他忙道：“大人还是听王爷的安排吧，草民有赵副将照看，足够了。”
上官轼沉默片刻，“是。”
马车驶出叶家村，冥沐司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上官轼坐在他对面，许久，才轻声问道：“王爷方才……为何动怒？
冥沐司睁开眼，“本王没动怒。”
“那为何非要下官与王爷同车？”
“因为……”冥沐司顿了顿，自嘲的笑了，“因为本王小心眼，看不得你对别人好。这答案，阿轼可满意？”
上官轼愣住了。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轧过土路的辘辘声。
上官轼轻叹，“王爷，下官对叶大夫，只是惜才。”
“本王知道。”
“那……”
“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不痛快。”冥沐司说得坦荡，“阿轼，你聪明一世，怎么在这事上如此迟钝？”
上官轼抬眸看他，四目相对。这一次，他没有躲闪。
“下官不迟钝。”他轻声说，“下官只是……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需要你回应，就这样便好。你心里有数，本王心里也有数。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等回京了，等你伤好了，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了结了，我们再谈。”
上官轼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车轮向前，尘埃扬起又落下。而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已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