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秧芸楼

叶云舒刚整理完一批药材名录,就被传达了密令,要暗中查访京中可调制“胭脂香混合竹香”的香料铺子。

他不敢怠慢,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将太医官凭收好,便从太医署后角门出了宫。

在熙攘的街道上,他正琢磨着该去哪家香料老字号碰碰运气,忽听得身后马蹄声近,一辆马车在他身侧缓缓停下。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脸,是冥木桉。

“叶大夫,好巧!”冥木桉打量着他一身便服,“这是要出诊?还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叶云舒忙躬身行礼,“见过王爷,下官奉命办些小事。”

“哦?小事需要叶大夫亲自穿成这样出来办?”冥木桉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伸手,“上车,这街上人多眼杂,叶大夫这模样,可不像是能办好‘小事’的。”

叶云舒一愣,还未及反应,已被冥木桉不由分说拉上了马车。

“王爷,下官……”叶云舒有些局促。

“放心,不耽误你办事。”冥木桉靠坐在对面,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只是瞧你一个人在街上瞎转,像个没头苍蝇。说说看,要办什么事?说不定本王能指条明路。”

叶云舒迟疑,陛下密旨,不可轻易泄露。

但安和王是陛下弟弟,他斟酌着开口,“下官奉命,查访一种香料的气味。”

“气味?”冥木桉挑眉,“什么气味?让太医署的人出来查这个?”

“是……是胭脂香气,混合着竹香。”叶云舒描述。

冥木桉闻言,“胭脂香混竹香?这搭配倒是稀奇。叶大夫,你常在宫中,怕是不知道,这等旖旎又故作清冷的调调,在京中最可能出现在何处。”

“何处?”叶云舒疑惑。

“自然是那些既要附庸风雅,又要寻欢作乐的销金窟了。”冥木桉笑得意味深长,“比如……那秧芸楼,那里头的姑娘,用的胭脂水粉都是顶好的,阁楼雅间也常燃些竹香、檀香以示清雅。达官显贵,文人墨客,都爱去。你要找这种混合气味,去那儿碰碰运气,可比在街上瞎转强。”

叶云舒脸上一热,让他一个太医去那种地方查访。

这差事着实棘手。

冥木桉看他窘迫,反而来了兴致,“怎么?不敢去?还是……没去过?”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本王带你去,正好,本王也有阵子没去听曲了。你放心,只是查访,不开厢,不叫姑娘,就在雅间坐坐,听听动静,观察观察。”

叶云舒的理智告诉他应该严词拒绝,可密令压在心头,任何可能的线索都不该放过。

万一……万一真如王爷所说,那种地方反而有线索呢?

他挣扎片刻,咬了咬牙,“那……那有劳王爷,但只是探查,绝不……”

“知道知道,叶大夫冰清玉洁,本王省得。”冥木桉见目的达到,心满意足地靠回软垫,吩咐车夫改道。

秧芸楼·雅间———————————

此处布置果然清雅,丝竹之声与隐约的调笑声自楼下传来,更衬得此间幽静。

冥木桉点了清茶小点,挥退侍酒的姑娘,只留两人对坐,而叶云舒正襟危坐,浑身不自在。

冥木桉见他紧张,反倒起了逗弄之心,故意倾身靠近,“叶大夫,放松些,你这般模样,倒像是本王把你绑来似的。”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叶云舒身体一僵,下意识向后躲了躲,“王、王爷……”

在这暧昧尴尬的寂静时刻,隔壁雅间忽然传来说话声,虽压低了,但因隔音不佳,还是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不必多言,把这个交给他。告诉他,风声紧,一切按计划,勿要妄动。还有,宫里那位……”

这声音,叶云舒听着陌生,冥木桉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声音,他耳熟。

接着是另一个更模糊的应答声,听不真切。然后是似有物品交接的细微声响,再之后,隔壁便安静下来,仿佛人已离去。

冥木桉与叶云舒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刚才说话那人……”叶云舒迟疑道。

冥木桉抬手止住他话头,侧耳细听片刻,确认隔壁再无动静,才低声道:“是沈姜的声音。”

叶云舒倒吸一口凉气,他奉命查香,却意外窥见鸿胪寺卿密会,还提到了宫里那位。

冥木桉只是想带叶云舒来查香气,顺便逗逗这有趣的大夫,却不想撞见这般情景。

这沈姜在此密会,所为哪般?

“此地不宜久留。”冥木桉当机立断,拉起尚在震惊中的叶云舒,“我们走。”

两人迅速离开秧芸楼,重新登上马车。车厢内气氛凝重。

“今日之事,”冥木桉看着叶云舒,“你知我知,暂勿外传,我会禀报皇兄,至于你要查的气味……或许,你已经找到方向了。”

叶云舒点了点头。

丞相府花厅————————————

冥沐司正歪在上官轼书房的软榻上,手里拈着块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目光却追随着正在案前处理公文的上官轼。

“本王说啊,”冥沐司懒洋洋开口,“阿轼你就不能歇会儿?那些文书又不会长腿跑了。”

上官轼头也不抬,“王爷若觉得无聊,大可回府歇息,要么去秧芸楼寻些乐子。”

“秧芸楼?”冥沐司嗤笑一声,坐起身,“本王如今可是洁身自好,心里眼里只有咱们丞相,那些庸脂俗粉,岂能入眼?”

他踱到书案旁,拿起一旁上官轼写好的奏章,“这是什么?该不会是为萧将军求情的吧?皇兄如今正在气头上,你可别去触霉头。”

上官轼抬眼看他,“陛下让王爷与下官探听朝堂风向,尤其是沈姜与裴鸠对萧将军之事的看法。王爷倒好,来下官这里躲清闲。”

“哪是躲清闲?”冥沐司一脸无辜,“本王这不是正在探听吗?阿轼你最可靠,说说,外头现在都怎么传?沈姜和裴鸠,又是什么态度?”

上官轼揉了揉眉心,“这两日,私下议论确有不少。蒋栋等人自是咬住不放,言辞激烈。其余官员,大多观望。沈姜与裴鸠的态度,确实有些不对劲。”

“哦?怎么说?”

“裴鸠在几次下朝后,言谈间对阿云颇有微词,认为其居功自傲,疏于自律,方惹此祸。虽未明言该当严惩,但倾向明显。”

上官轼接着道,“而沈姜前日下朝后,有几位官员在廊下议论此事,言辞间对阿云多为指责,他恰好路过,驻足听了片刻,只淡淡说了一句‘萧将军为国征战多年,一身伤痕便是明证。如今事态未明,诸位同僚还是莫要妄下断语,寒了将士之心为好。’说罢便走了。这种情况下,这话已是难得。”

冥沐司摸着下巴,“裴鸠倒萧,沈姜……至少不落井下石,甚至隐有回护之意?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沈姜一向以中立公允自居,鲜少明确表态。”

“正是。”上官轼点头,“沈姜此举,与其往日行事略所不同,也许他只是秉持谨慎,不愿随波逐流。”

“是谨慎,还是另有心思?看来这位鸿胪寺卿,比表面看起来更有趣。裴鸠嘛……跳得越高,尾巴露得越快。这话传给皇兄,想必他会有计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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