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罗教授之死

周一早上,我还没进教学楼,

就闻到了一股不对劲。

不是气味。是气氛。

门口围了三层人,

比食堂打饭还密集。

穿校服的、穿高定的、

踩限量球鞋的、拎稀有皮包的,

全挤在公告栏前,

手机举得老高。

“让让让让——”

我侧身往里挤,

胳膊肘被谁的包扣硌了一下。

“哎,看着点!这是爱马仕!”

“爱马仕放地上,

谁让你在地上拖?”

“你——”

没空理。我踮脚。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白纸黑字,

盖着学生会公章,

内容只有一句话:

“教务处罗杰教授于昨夜在办公室逝世,

死因正在调查中,

相关区域已封闭。”

下面一行小字:

“未经允许,禁止进入。学生会纪律部。”

“逝世?说得文绉绉的,

不就是死了吗。”身后有人嗤笑。

“你小点声。罗教授好歹也是校董的人。”

“校董的人又怎样?又不是校董。”

旁边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捂着嘴,

眼眶泛红:

“我昨天还去他办公室补交作业,

他给我签了字,

还说了句‘下次别拖到最后一天’。

活生生的。”

另一个补妆的女生从镜子里翻了她一眼:

“你少来,上学期你骂他给分低

骂了三条朋友圈,

我截图还留着呢。”

“那不一样!

我骂他给分低,不代表我希望他死啊!”

“行了行了,”

一个穿英伦风衣的男生转着车钥匙走过来,

声音不大,但周围自动让了道——

他爸是校董。

“听说墨清晏亲自守在现场,

不让任何人进去。”

“墨清晏?

他不是最讨厌这种场面吗?”

“讨厌又怎样,他是学生会主席。

这种事他不出面,谁出面?”

有人压低声音:“萧砚呢?他不是副主席?”

风衣男生笑了笑,慢悠悠地说:

“萧砚?今早来过,没让进。

墨清晏一句话,

他连警戒线都没跨过去。”

几个女生倒吸一口气。

“墨清晏也太——”

“太什么?太不给人面子?

他什么时候给过面子?”

“那倒是。”

议论声像炸了锅的蚂蚁,

嗡嗡嗡,嗡嗡嗡。

我贴着墙根往前溜。

“你们说,罗教授到底怎么死的?”

“听说是猝死。心脏。”

“不像。要是猝死,

学生会至于封现场?法医都来了。”

“法医来了?我怎么没看到?”

“你眼瞎啊,刚才那辆黑色商务车,

就是法医的车。

牌照我认得,

上次实验室事故也来了这辆。”

“操,你连法医车牌都记?”

“当然。我爸是律师,

这种车牌我从小背。”

我加快了脚步。

行政楼门口,拉了两道警戒线。

外面那层是普通的红白条,

里面那层是黑色的——

学生会的专用隔离带,

平时只在大型活动才用。

几个学生会干事站在线外,

深蓝色马甲,胸口别着会徽,

表情比上坟还严肃。

最前面的是墨知安。

他手里夹着蓝色文件夹,

正跟一个校工说话。

“今天上午罗教授的课全部暂停,

补课时间另行通知。

您先回去。”

校工还想问什么,

墨知安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

“这是主席的决定。”

校工走了。

墨知安一抬头,看见我,

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来了?”

“嗯。里面什么情况?”

他翻开文件夹,让我看——几张照片。

办公桌,趴着的人,倒了的墨水瓶。

“没外伤。”他说,

“但主席说,不对。”

“他还在里面?”

“在。”

我正要往里走,

旁边两个干事交头接耳:

“……就是他?纠察部那个?”

“对,新招的,普通生。”

“普通生能进纠察部?谁批的?”

“主席亲自批的。

工作证都是主席签的字。”

“啧。”

“嘘,他看过来了。”

我没看他们。弯腰钻过警戒线。

身后传来墨知安的声音:

“你们两个,去技术部调监控。

现在。”

脚步声匆匆远去。

走廊很长。

深灰色地毯吸掉了所有声音,

连自己的呼吸都很模糊。

两侧墙上挂着一排排校董照片,

黑白的、彩色的、镶金框的。

目光从高处压下来,像在审判。

罗教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半开着。

墨清晏站在门口,

背靠着墙,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头在看。

深蓝色校服,没系最上面那颗扣子。

领口微敞。

我走近两步,他抬头。

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

冷得像冬天湖面上的冰。

“来了?”他把文件合上,夹到腋下,

“进去看看。”

“你不拦我?”

“拦你就不来了?”

他让开身。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

书柜占了一整面墙,

满满当当全是教材、试卷、学术期刊。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快枯了,

叶子耷拉着,像在吊唁。

办公桌上堆着文件、红笔、保温杯,

还有一个翻倒的墨水瓶。

罗教授趴在桌上,脸朝下,

眼镜滑到鼻尖,

一只镜腿还挂在耳朵上。

没血。没挣扎痕迹。

但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血腥,是甜的。

腻得人胃里翻涌。

“什么味?”我皱眉。

墨清晏站在我身后:“墨水。打翻了。”

确实。深蓝色墨水在桌面上洇开一大片,

顺着桌沿往下滴,

在白色地砖上汇成一滩。

像一摊凝固的血。

我蹲下去,正要伸手——

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他手劲大,捏得骨节咯吱响。

我挣了一下,他没松。

过了两秒才放开。

“等法医。”他说。

我揉着手腕瞪他:

“你手凉得跟死人一样。”

他没理我。

目光落在罗教授的手上。

手指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

“看见了?”我问。

“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证物袋,

戴好手套,

小心翼翼地掰开罗教授的手指。

一张便签。

被汗浸湿过,边角卷起,字迹洇了一点。

七个字。

笔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像是写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有一个人,不该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

忽然觉得耳膜一震。

不是声音。是……低语。

从墙角传来的。

窸窸窣窣,像指甲刮过黑板。

听不清内容,

但每个音节都像针尖扎在耳膜上。

“听到了?”我低声问。

墨清晏没抬头。

他把便签装进证物袋,

拉好封口,放进文件夹。

“听到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顿了顿,

声音压得极低,

“但这里不干净。”

不干净。

我从他嘴里听到这三个字,

后背一阵凉意爬上来。

墨清晏是最不信这些东西的人。

连他都说不干净——

那这间屋子,

是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转头扫了一圈。

墙角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铁皮文件柜。

柜门紧闭,

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封条:

“教务处·历年档案·2008”。

低语声消失了。

墨清晏收起文件夹,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

走廊里,墨知安正和法医说话。

戴着白手套、提着银色箱子的中年男人

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

进了办公室。

墨清晏站在走廊中央,忽然抬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走廊尽头,拐角处,

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深蓝色衣角。

比校服颜色深,料子更厚。

“谁?”我问。

“不知道。”

“你没看清?”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我看懂了。

他看清了。只是不想说。

行政楼门口,人更多了。

警戒线外挤满了看热闹的,

手机举成一片森林。

“拍到了吗拍到了吗?”

“拍了拍了,发群里了。”

“哎,你们说罗教授是不是被人害的?”

“你小说看多了吧。”

“那可不一定。

你看学生会这阵势,像正常死亡?”

“就是,去年食堂阿姨心梗,

连个通报都没发。

这次连墨清晏都出动了,肯定有事。”

一个穿粉色香奈儿套装的女生靠在柱子上,

一边刷手机一边说:

“罗教授那个人,挺没意思的。

上课从来不点名,抄作业也不管。

这种人也能被人害?谁跟他有仇?”

“你管呢,反正跟你没关系。”

旁边男生嚼着口香糖。

“我又没说跟我有关系。我就是好奇。”

“好奇害死猫。小心他半夜来找你。”

“滚!”

一群人笑起来。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群人。

有钱人的世界,

死个人跟少件衣服似的。

讨论两句,转头就忘。

手机震了。周野连发三条消息:

“怎么样?什么情况?”

“你真在现场?”

“罗教授是不是被杀的?”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个:“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那张便签上的字,不是罗教授的。

罗教授的字我见过。

工工整整,圆润温和,

连批改作业的“阅”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那七个字,笔锋尖锐,

每一笔都像在划。

像在恨什么。

我正要往下想,手机又震了。

墨清晏:

“九点。食堂东门。穿厚点。”

我没回。

走出行政楼,阳光晃眼。

我眯着眼下了台阶,

路过拐角时脚步停了。

二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一个人影站在窗边。

不是墨清晏——比他矮,比他胖。

那个人影好像也在看我。

隔着一层玻璃,看不清脸。

但我就是知道,他在看我。

我转过身,加快脚步。

帽子压得再低,

后脑勺也挡不住那道目光。

手心全是汗。

——不是热。是冷。

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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