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心
萧星曜是周四中午堵我的。
食堂门口，人最多的时候。
我端着餐盘往外走，他迎面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穿校队运动服的男生，一高一壮。
“林知屿。”
他用筷子拦住我的路。
两根筷子，横在我胸前。不锈钢的，反光。
“让让。”我侧身。
他没动。筷子也没动。
“我听说，你在查罗教授的事？”
“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勾，眼睛没笑。
“罗教授是我家世交。你查他，就是查我家。”
“你家是萧家。罗教授姓罗。世交不是血缘，你激动什么？”
有人掏出手机在拍。
壮的那个往前站了半步，肩膀抵住我的餐盘。汤晃了一下，洒在我手背上。烫的。我没缩手。
“萧少问你话，你就好好答。”
“我跟你家萧少说话，你插什么嘴？”
他的脸涨红了。另一个拉住他，摇了摇头。
萧星曜把筷子收回去。盯着我。
“你查案子可以。别查到不该查的人头上。”
“谁是‘不该查的人’？”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林知屿，你以前叫楚既白，对吧？”
周围的人没听清。我听见了。
我没动。看着他。
“那又怎样？”
“不怎样。”他往后退了一步，笑了笑。“就是提醒你，换了个名字，不代表换了一条命。”
转身走了。
壮的那个瞪了我一眼。瘦长的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
围观的人散了。
有人小声说：“萧星曜又来找他了。”“他不是一直这样吗？”“以前他不亲自出面……”
我把餐盘端到桌上。宫保鸡丁凉了。油凝了一层。
我盯着那块结块的油。换了个名字，不代表换了一条命。他知道什么？
手背上的汤渍干了。还是疼。
凌烬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我斜对面那桌，面前放着一碗面，没动筷子。
他在看我。
我抬头，他移开目光。
我低下头，他又看过来。
“你盯着我干嘛？”
他没说话。
“凌烬骁，你有什么话就说。”
他站起来，端着面走过来，坐我对面。
筷子搁在碗上，没动。
“萧星曜跟你说了什么？”
“你不知道？”
“我问你。”
“他让我小心。”
“还有呢？”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没恨。前世骂我“你欠凌家的”时候那种恨，消失了。
“他说，换了个名字，不代表换了一条命。”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放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你觉得他知道什么？”
我盯着他。“你知道什么？”
他没回答。低下头，开始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
食堂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边。远处有人在笑，声音很大，很快被嘈杂盖过去。
我等着。
他把面吃完了。筷子搁在碗上，两根，并排，整整齐齐。
“你小心萧家的人。”
声音不大。像怕被人听到。
我愣了一下。
他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
没回头。
我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门口的光把他整个人照成一片黑影，晃了一下，消失了。
周野端着餐盘过来，一屁股坐我对面。
“萧星曜又找你麻烦了？”
“嗯。”
“没事吧？”
“没事。”
我顿了顿。“凌烬骁刚才坐这儿。”
他嘴里的肉差点喷出来。“他？找你干嘛？”
“让我小心萧家的人。”
“他？凌烬骁？让你小心萧家的人？”
“嗯。”
“他不是跟萧砚——”
“我不知道。”我打断他。“吃饭。”
周野张了张嘴，没再问。
我坐在原位，看着凌烬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食堂里人渐渐少了。打菜的窗口开始收摊，阿姨端着剩下的菜往厨房走。
我低头扒了两口凉透的宫保鸡丁，没胃口，把筷子搁下了。
端着餐盘去还的时候，路过食堂后面的小巷。
巷子里有人。
“我说了没钱！下周行不行？”
“下周？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声音不大，但很凶。我探头看了一眼。
三个穿校服的男生围着一个瘦小的。
瘦小的那个缩在墙角，书包挡在胸前，眼镜歪了，鼻梁上有一道红印。
其中一个高个子的抓着他衣领，把他往墙上顶。
“你们哪个部的？”我靠在巷口。
三个人转头。
高个子的松开手。“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我就问问。”
“问完了就走。”
“没问完。”我往里走了一步。“他欠你们钱？”
“欠。怎么了？你要帮他还？”
“欠多少？”
“五百。”
瘦小的那个摇头。“我只借了二百，他们说要收利息——”
“闭嘴！”高个子踹了他一脚。
瘦小的缩了一下，没敢再出声。
我掏出手机。“收款码。”
高个子愣了一下。“什么？”
“收款码。我替他还。”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另一个把手机掏出来，点开收款码。我扫了，转了五百。
“到账了。可以放人了？”
高个子松开手，拍了拍瘦小的脸。“算你走运。”
三个人走了。
瘦小的靠在墙上，腿在抖。眼镜歪得更厉害了。
“谢……谢谢学长。”
“你哪个部的？”
“书法……书法部。”
“书法部的人跟他们借钱？”
他低下头。“我妈妈住院了。生活费寄回去了，这个月不够……”
“行了。”我打断他。“你叫什么？”
“方……方知远。”
“方知远，你欠我五百。下周还我二百就行，剩下的不用还了
。但你要是再去借钱，下次我不管。”
他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我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风灌进来。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条。“别慌”。
不慌。就是有点冷。
下午，学生会办公室。
墨清晏在整理文件，左手绷带白的。
墨知安在旁边翻档案，墨景曜趴在桌上刷手机。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墨景曜从手机上抬起头。
“凌烬骁？你说的是凌烬骁？他让你小心萧家的人？”
“嗯。”
“他不是恨你吗？”
“不知道。”
墨景曜看向墨清晏。“哥，你说句话。”
墨清晏翻了一页文件。“萧砚最近在拉拢凌家。”
墨知安合上档案。“凌烬骁的父亲凌远舟是校董。萧砚需要他的投票。
但如果萧砚出事，凌远舟也会被牵连。”
“所以凌烬骁让我小心，是怕我查到萧砚，把凌家拖下水？”我问。
“不一定。”墨清晏抬起头。“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他没回答。
墨景曜插嘴：“会不会是——他其实不恨你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墨知安看了墨景曜一眼。墨景曜缩了缩脖子。“我就随便说说。”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不恨我？他抓我衣领的时候，手在抖。
看我的眼神——和前世一样。恨。怀疑。但还有别的。
我说不清。
“萧砚最近有什么动作？”我问。
墨清晏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他上周约谈了凌远舟。谈了一个多小时。”
“谈什么？”
“不知道。没记录。”
我翻了翻。萧砚和凌远舟的会面记录，只有时间、地点，没有内容。
“这种会面不是应该有纪要吗？”
“他一个人去的。”墨知安说。“会后也没提交任何文件。”
墨景曜凑过来。“那他跟凌远舟说了什么？”
没人回答。
我把文件合上，还回去。“凌烬骁今天找我，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他听到了什么，但不能说。”
墨清晏点头。“有可能。”
“那他站在哪一边？”
没人回答。
窗外银杏叶沙沙响。远处操场上有哨声，隐约的。
晚上，宿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野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
孟朝雨在贴课表，用尺子量了半天，歪了一毫米，撕了重贴。
沈渡在上铺刷手机，佛珠挂在床头，一晃一晃。
“凌烬骁今天找我了。”我说。
周野手停了。“他找你干嘛？”
“让我小心萧家的人。”
“他这是——关心你？”
“不知道。”
沈渡从上铺探下头。“也许不是关心。是自保。”
“自保？”
“如果萧砚出事，凌家会被牵连。他让你别查了，是怕你把萧砚查出来。”
沈渡把佛珠绕回手腕上。“但也可能是别的。”
“什么别的？”
他想了想。“他可能知道什么。关于你的事。关于前世的事。”
“沈渡。”
他看了我一眼，没继续说。
孟朝雨把课贴正，推了推眼镜。
“不管是什么原因，凌烬骁今天说的那句话，说明他跟萧砚不是一伙的。
至少不完全是一伙的。”
“那他是哪边的？”
“他自己的。”
我没说话。
熄灯了。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说“明天早课帮我点到”。
热水器咕噜噜响。隔壁有人在弹吉他，跑调跑得离谱。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凌烬骁说“你小心萧家的人”的时候，语气很平。
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什么感情。
但就是那种“没什么感情”，让我觉得——
他可能真的不恨了。
或者，他恨的不是我。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笑过的？大二。
他被罚抄，我趴桌上帮他打小抄。
他说：“你字真丑。”
我说：“你行你抄。”
他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
后来就没再笑过了。
我不知道。
他也没说。
食堂门口，人最多的时候。
我端着餐盘往外走，他迎面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穿校队运动服的男生，一高一壮。
“林知屿。”
他用筷子拦住我的路。
两根筷子，横在我胸前。不锈钢的，反光。
“让让。”我侧身。
他没动。筷子也没动。
“我听说，你在查罗教授的事？”
“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勾，眼睛没笑。
“罗教授是我家世交。你查他，就是查我家。”
“你家是萧家。罗教授姓罗。世交不是血缘，你激动什么？”
有人掏出手机在拍。
壮的那个往前站了半步，肩膀抵住我的餐盘。汤晃了一下，洒在我手背上。烫的。我没缩手。
“萧少问你话，你就好好答。”
“我跟你家萧少说话，你插什么嘴？”
他的脸涨红了。另一个拉住他，摇了摇头。
萧星曜把筷子收回去。盯着我。
“你查案子可以。别查到不该查的人头上。”
“谁是‘不该查的人’？”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林知屿，你以前叫楚既白，对吧？”
周围的人没听清。我听见了。
我没动。看着他。
“那又怎样？”
“不怎样。”他往后退了一步，笑了笑。“就是提醒你，换了个名字，不代表换了一条命。”
转身走了。
壮的那个瞪了我一眼。瘦长的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
围观的人散了。
有人小声说：“萧星曜又来找他了。”“他不是一直这样吗？”“以前他不亲自出面……”
我把餐盘端到桌上。宫保鸡丁凉了。油凝了一层。
我盯着那块结块的油。换了个名字，不代表换了一条命。他知道什么？
手背上的汤渍干了。还是疼。
凌烬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我斜对面那桌，面前放着一碗面，没动筷子。
他在看我。
我抬头，他移开目光。
我低下头，他又看过来。
“你盯着我干嘛？”
他没说话。
“凌烬骁，你有什么话就说。”
他站起来，端着面走过来，坐我对面。
筷子搁在碗上，没动。
“萧星曜跟你说了什么？”
“你不知道？”
“我问你。”
“他让我小心。”
“还有呢？”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没恨。前世骂我“你欠凌家的”时候那种恨，消失了。
“他说，换了个名字，不代表换了一条命。”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放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你觉得他知道什么？”
我盯着他。“你知道什么？”
他没回答。低下头，开始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
食堂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边。远处有人在笑，声音很大，很快被嘈杂盖过去。
我等着。
他把面吃完了。筷子搁在碗上，两根，并排，整整齐齐。
“你小心萧家的人。”
声音不大。像怕被人听到。
我愣了一下。
他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
没回头。
我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门口的光把他整个人照成一片黑影，晃了一下，消失了。
周野端着餐盘过来，一屁股坐我对面。
“萧星曜又找你麻烦了？”
“嗯。”
“没事吧？”
“没事。”
我顿了顿。“凌烬骁刚才坐这儿。”
他嘴里的肉差点喷出来。“他？找你干嘛？”
“让我小心萧家的人。”
“他？凌烬骁？让你小心萧家的人？”
“嗯。”
“他不是跟萧砚——”
“我不知道。”我打断他。“吃饭。”
周野张了张嘴，没再问。
我坐在原位，看着凌烬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食堂里人渐渐少了。打菜的窗口开始收摊，阿姨端着剩下的菜往厨房走。
我低头扒了两口凉透的宫保鸡丁，没胃口，把筷子搁下了。
端着餐盘去还的时候，路过食堂后面的小巷。
巷子里有人。
“我说了没钱！下周行不行？”
“下周？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声音不大，但很凶。我探头看了一眼。
三个穿校服的男生围着一个瘦小的。
瘦小的那个缩在墙角，书包挡在胸前，眼镜歪了，鼻梁上有一道红印。
其中一个高个子的抓着他衣领，把他往墙上顶。
“你们哪个部的？”我靠在巷口。
三个人转头。
高个子的松开手。“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我就问问。”
“问完了就走。”
“没问完。”我往里走了一步。“他欠你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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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子愣了一下。“什么？”
“收款码。我替他还。”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另一个把手机掏出来，点开收款码。我扫了，转了五百。
“到账了。可以放人了？”
高个子松开手，拍了拍瘦小的脸。“算你走运。”
三个人走了。
瘦小的靠在墙上，腿在抖。眼镜歪得更厉害了。
“谢……谢谢学长。”
“你哪个部的？”
“书法……书法部。”
“书法部的人跟他们借钱？”
他低下头。“我妈妈住院了。生活费寄回去了，这个月不够……”
“行了。”我打断他。“你叫什么？”
“方……方知远。”
“方知远，你欠我五百。下周还我二百就行，剩下的不用还了
。但你要是再去借钱，下次我不管。”
他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我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风灌进来。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条。“别慌”。
不慌。就是有点冷。
下午，学生会办公室。
墨清晏在整理文件，左手绷带白的。
墨知安在旁边翻档案，墨景曜趴在桌上刷手机。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墨景曜从手机上抬起头。
“凌烬骁？你说的是凌烬骁？他让你小心萧家的人？”
“嗯。”
“他不是恨你吗？”
“不知道。”
墨景曜看向墨清晏。“哥，你说句话。”
墨清晏翻了一页文件。“萧砚最近在拉拢凌家。”
墨知安合上档案。“凌烬骁的父亲凌远舟是校董。萧砚需要他的投票。
但如果萧砚出事，凌远舟也会被牵连。”
“所以凌烬骁让我小心，是怕我查到萧砚，把凌家拖下水？”我问。
“不一定。”墨清晏抬起头。“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他没回答。
墨景曜插嘴：“会不会是——他其实不恨你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墨知安看了墨景曜一眼。墨景曜缩了缩脖子。“我就随便说说。”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不恨我？他抓我衣领的时候，手在抖。
看我的眼神——和前世一样。恨。怀疑。但还有别的。
我说不清。
“萧砚最近有什么动作？”我问。
墨清晏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他上周约谈了凌远舟。谈了一个多小时。”
“谈什么？”
“不知道。没记录。”
我翻了翻。萧砚和凌远舟的会面记录，只有时间、地点，没有内容。
“这种会面不是应该有纪要吗？”
“他一个人去的。”墨知安说。“会后也没提交任何文件。”
墨景曜凑过来。“那他跟凌远舟说了什么？”
没人回答。
我把文件合上，还回去。“凌烬骁今天找我，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他听到了什么，但不能说。”
墨清晏点头。“有可能。”
“那他站在哪一边？”
没人回答。
窗外银杏叶沙沙响。远处操场上有哨声，隐约的。
晚上，宿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野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
孟朝雨在贴课表，用尺子量了半天，歪了一毫米，撕了重贴。
沈渡在上铺刷手机，佛珠挂在床头，一晃一晃。
“凌烬骁今天找我了。”我说。
周野手停了。“他找你干嘛？”
“让我小心萧家的人。”
“他这是——关心你？”
“不知道。”
沈渡从上铺探下头。“也许不是关心。是自保。”
“自保？”
“如果萧砚出事，凌家会被牵连。他让你别查了，是怕你把萧砚查出来。”
沈渡把佛珠绕回手腕上。“但也可能是别的。”
“什么别的？”
他想了想。“他可能知道什么。关于你的事。关于前世的事。”
“沈渡。”
他看了我一眼，没继续说。
孟朝雨把课贴正，推了推眼镜。
“不管是什么原因，凌烬骁今天说的那句话，说明他跟萧砚不是一伙的。
至少不完全是一伙的。”
“那他是哪边的？”
“他自己的。”
我没说话。
熄灯了。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说“明天早课帮我点到”。
热水器咕噜噜响。隔壁有人在弹吉他，跑调跑得离谱。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凌烬骁说“你小心萧家的人”的时候，语气很平。
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什么感情。
但就是那种“没什么感情”，让我觉得——
他可能真的不恨了。
或者，他恨的不是我。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笑过的？大二。
他被罚抄，我趴桌上帮他打小抄。
他说：“你字真丑。”
我说：“你行你抄。”
他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
后来就没再笑过了。
我不知道。
他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