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墨家禁地

墨知安是第二天下午来找我的。

宿舍门口,他站在那里,手里夹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蓝色文件夹,笔插在第二页,露出一截银色的笔帽。走廊里有人经过,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墨知安?他来男生宿舍干嘛?”

“找我。”我没好气地说。

“找你干嘛?”周野从里面探出头。

“不知道。”

墨知安面无表情,等那两个路人走远了才开口。“我哥让你去一趟。藏书阁。”

“哪个藏书阁?”

“学校的。顶楼。”他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那边一般不开放。你去就是了。”

“现在?”

“现在。”

周野凑过来。“我能去吗?”

墨知安看了他一眼。“不能。”

“为什么?”

“你没钥匙。”

周野闭嘴了。

我跟着墨知安穿过行政楼后面的长廊。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的几个学妹看见墨知安,眼睛一亮,又看见我,眼神变得微妙。

“那不是林知屿吗?”“他怎么跟墨知安走一起?”“听说他在查罗教授的事。”“查案?他能查出什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耳朵。

我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查出来了,第一个告诉你。”

她们闭嘴了,脚步加快,很快走远。

墨知安没回头。“你没必要跟她们计较。”

“没计较。陈述事实。”

走到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前。铁门上了锁,墨知安掏出一把古铜色的钥匙,拧了两下,锁开了,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这地方多久没人来了?”

“平时锁着。只有清珩学长和我哥有钥匙。”墨知安走在前面,头也没回。楼梯窄,只够并排走两个人,墙上贴着发黄的通知,日期还是好几年前的,边角翘起,被潮气浸得发皱。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回荡,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你哥呢?”

“校董会那边开会。”

“又开会?”

“嗯。”

顶楼。一扇厚重的木门,铜把手被摸得发亮,上面刻着墨家的家徽——一朵卷云纹。墨知安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

里面比我想象的大。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像图书馆的禁地,但不透光。空气里有陈纸和木头的气味,混着淡淡的樟脑丸和潮湿的霉味。窗户关着,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书脊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灰尘在光束里慢慢飘。

“来了?”墨清珩站在最里面的书架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厚册子。跟墨清晏长得很像的脸,但柔和很多,眉眼间带着笑意,不像墨清晏那种“别靠近我”的冷淡。

“林知屿,对吧?”

“学长好。”

“清晏跟我提过你。”他把手里那本厚册子放回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找一份旧档案。学校建校初期的,放在这里,我找了好几次没找到。”

许是听见这边有动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墨景曜端着一杯奶茶,嘴里还嚼着珍珠。“哥?你们在这干嘛?”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林哥?你也在?”

“你怎么来了?”墨知安问。

“我路过。看见门开着。”墨景曜凑过来,吸了一大口奶茶。“找什么?我也帮忙。”

墨清珩笑了笑。“行。多个人快一点。”

“什么样的?”墨景曜把奶茶放桌上。

“蓝色封皮,大概这么厚。”墨清珩比了一下。“上面写的是‘普林思校史资料汇编·第一卷’。”

“为什么要找我?”我问。

墨清珩看了我一眼。“清晏说你找东西很厉害。上次罗教授办公室的便签就是你发现的。”

墨景曜插嘴。“我哥也说你眼睛毒。上次在义城,那个阿箐的线索就是你找到的。”

我没说话。墨清晏什么时候跟他们说这个的?

“分头找吧。”墨清珩拍了拍手。“知安,你去东区。景曜,你去南边。林知屿,你从西区开始。”

西区的书架很高,顶层的够不着。墙角有一架梯子,木头做的,踩上去吱吱响,像随时会散架。我一排一排看过去,手指划过书脊,陈年灰尘蹭在指腹上,灰白色的,一吹就飞。

校史、校友名录、社团沿革、历届校董名单、优秀毕业生事迹。都不是。

那边墨景曜一边翻一边念叨:“蓝色封皮……蓝色封皮……怎么全是灰色?这谁整理的,按颜色分类不行吗?”

“闭嘴找。”墨知安的声音从东区飘过来。

“我闭着嘴怎么找?”

没声了。大概是被瞪了。

我继续翻。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的时候,停了一下。最底层,有一本市面上常见的笔记本,黑色封皮,插在一堆大部头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些大部头都是精装硬壳,烫金书名,这本黑色笔记本夹在中间,像混进贵族晚宴的穷小子。

我蹲下去,把它抽出来。

不是校史。是手抄本,字迹工整,笔画很硬,像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每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画了表格和箭头。我认得这笔迹。墨清晏的。

“找到了?”墨清珩的声音从书架那头传过来。

“还没——”我把笔记本打开。

翻到中间,书页之间夹着什么东西——一片枫叶。干枯的,褐色,叶脉清晰,轻轻一碰就会碎。我小心地把它拿出来。枫叶背面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笔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第49天。”

我盯着那三个字。第49天。什么第49天?

墨景曜从南边跑过来。“林哥你找到什么了?”他凑近看,脸快贴到我肩膀上了。“枫叶?这年头还有人用枫叶当书签?”

“别碰。”我把枫叶举高。

“我就看看——”

“别碰。”墨知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声音不大,但墨景曜的手缩回去了。

墨清珩走过来,一眼看见我手里的枫叶。他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还是被你发现了”的无奈。

“这是什么?”我问他。

他伸出手。“给我。”

我把枫叶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背面,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这是他第49天写的。”

“第49天是什么?”

墨清珩张了张嘴,没出声。过了几秒,他把枫叶收进口袋。

“……你以后会知道的。”

“这是清晏的。”

“49天是什么意思?”

墨景曜在旁边小声说:“49天?什么49天?军训?不对,军训没这么多天……”

“景曜。”墨清珩看了他一眼。墨景曜闭嘴了。

我看着墨清珩。他没说话。窗外的光线在移动,百叶窗的影子从书脊上滑过去,一格一格。

“他手上有个笔记本。写的什么?”我问。

墨清珩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私人笔记。我没看过。”

“那你怎么知道是他的?”

“笔迹。”他把手插进口袋,手指捏着那片枫叶。“而且,这个地方只有我和他有钥匙。别人进不来。”

墨景曜小声嘀咕:“那我也进来了……”

“你有钥匙吗?”墨知安问。

“没有。”

“那你怎么进来的?”

“门开着啊。”

墨知安没接话。

我盯着墨清珩。“第49天,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墨清晏很像,但更温暖,不像冰,像温水。他好像在想该说什么,想了很久。

“他的事,让他自己跟你说。”

“我问了他也不会说。”

“那就是还没到说的时候。”墨清珩转过身,继续翻书架。“继续找吧。”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后背。

墨景曜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哥,你惹我哥生气了?”

“没有。”

“那他怎么那样?”

“你问他。”

“我不敢。”

我继续翻书架。但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数字。

第49天。

晚上,宿舍。

周野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孟朝雨在贴课表,用尺子量了半天,歪了一毫米,撕了重贴。沈渡在上铺刷手机,佛珠挂在床头,一晃一晃。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第49天。什么第49天?竞赛倒计时?期末倒计时?还是——跟他的伤有关?

他手腕上的伤口,一茬一茬,旧的没好新的又来了。他说是“文件夹划的”。文件夹能划出那种整齐的口子?那种伤口,像是——像是——

“想什么呢?”沈渡从上铺探下头。

“没什么。”

“你从回来就不太对劲。”

“墨清晏有个笔记本,藏在顶楼藏书阁。里面夹了一片枫叶,背面写着‘第49天’。”

周野手停了。“49天?什么49天?”

“不知道。”我把手枕在脑后。“墨清珩说是他的。但不肯说是什么意思。”

孟朝雨推了推眼镜。“49天。是周期。某种倒计时,或者某种持续行为的时间长度。”

“比如?”

“比如——持续49天做同一件事。每天记录一次。”

沈渡把佛珠绕回手腕上。“他手上那些伤,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我没说话。

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太快,没抓住。

“你问问他啊。”周野说。

“问谁?”

“墨清晏啊。他的笔记本,他写的字,他夹的枫叶。不问他还问谁?”

“他不会说的。”

“你不问怎么知道?”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睡吧。”

熄灯了。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说“明天早课帮我点到”。热水器咕噜噜响。隔壁有人在弹吉他,跑调跑得离谱。

我重新摸出手机,打开和墨清晏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第49天是什么意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删了。

又问了一遍。又删了。

最后发了个:“你笔记本里那片枫叶,是你自己夹的?”

等了很久。屏幕亮起来。“嗯。”

“第49天是什么?”

又等了很久。“不是你该知道的。”

我盯着那行字。

不是他该知道的。又是这句。每次都是这句。

我没再回。

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口袋里的纸条硌着大腿。我抽出来,看了一眼。

“别慌”。

不慌。就是睡不着。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沙沙沙,一下一下。

不知道墨清晏睡了没有。不知道他手换药没有。

我没发消息问。问了也不会说。

但我记住了。

那片枫叶。那行字。

49天。

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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