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生死状

权限卡是墨知安送来的。

那天下午,我刚从图书馆出来。

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他站在门口,手里夹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蓝色文件夹。

笔插在第二页,露出一截银色的笔帽。

旁边经过的几个女生放慢脚步,眼神往这边飘。

“那不是墨知安吗?”

“他来图书馆干嘛?”

“他手里拿的什么?”

“主席让我给你的。”他把一张黑色的卡递过来。

我接过来,翻了一下。

卡面上印着学生会会徽,

下面一行小字:“最高权限·主席授权”。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

“那不是学生会的最高权限卡吗?

全校只有三张。”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说。

“他怎么会有?”

“墨清晏给的?”

“他俩到底什么关系?”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散开。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拉着同伴往这边凑了几步,

眼睛盯着我手里的黑卡,嘴张了张,没说话。

另一个短发的直接掏出手机,

快门声隔着几步都能听见。

我把卡揣进口袋。“代我谢谢他。”

“他说不用。”墨知安转身走了。

他走路没声音,

皮鞋踩在银杏叶上,只有细微的沙沙响。

背影笔直,步伐很稳,

跟墨清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周围那几个女生还没走。

扎马尾的凑过来,手里抱着一摞书,

大概是刚从图书馆借的。

“林知屿,你跟墨清晏很熟吗?”

“不熟。”

“那他怎么把最高权限卡给你?”

“可能我长得帅。”

她愣了一下。旁边的淡定妹噗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

“没。”淡定妹捂嘴。“他确实挺帅的。”

“走了走了。”扎马尾拽着她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知屿,我叫唐清清。击剑社的。

下次请你喝奶茶。”

“我喝美式。”

“美式太苦了。”

“所以加糖。”

她笑了,走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卡。

黑色,磨砂质感,边角有细微的磨损。

被用过很多次。不是新的。

回到宿舍,周野立刻从床上翻下来。

“拿到了?就这个?”

他接过黑卡,翻来覆去地看。

“这也太帅了吧。黑色的。

学生会的卡不都是蓝色的吗?你这个是特制的。”

“嗯。”

“全校只有三张?”他凑近了看。

“一张在墨清晏手里,一张在他哥手里,

一张在你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能开门。”

“意味着他把命交给你了。”

沈渡从上铺探下头,佛珠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这张卡能进全校所有限制区域。

档案室、监控室、校董会档案库。

他要是不信你,不会给你。”

孟朝雨推了推眼镜。

“也可能是为了方便查案。

罗教授的案子牵扯到太多部门,

没有这张卡寸步难行。”

“那也可以给他临时权限啊,

为什么是最高权限卡?”

周野把卡还给我。

“这不是方便,这是信任。”

我把卡翻过来。

我把卡翻过来。卡背面贴着一张便签。

很小的那种,淡黄色,边角被磨毛了。

上面写着四个字,但字迹被水泡过,模糊不清,

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别”字和一个“丢”字,

中间的两个字完全看不清。笔迹很硬,像刻上去的。

但不知道是谁写的。

“这是谁贴的?”我问墨知安。

他推了推眼镜。“不知道。卡发下来就有了。”

我盯着那行字。

不是“别弄坏”,不是“别给别人”。

是“别弄丢了”。

这个人。连写个便条都跟下命令似的。

周野凑过来看。“写的什么?”

“没什么。”

我把卡收进口袋。

晚上,熄灯了。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

说“明天早课帮我点到”。

热水器咕噜噜响。

隔壁有人在弹吉他,跑调跑得离谱。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银杏叶的影子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墙上晃。

周野在上铺翻了身。“你还不睡?”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回他。”

“回谁?”

“墨清晏。”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

“他给你卡,你就拿着。又不是借的,不用还。”

“不是还。是想告诉他——我收了。”

“那你发条消息不就行了?”

“发消息太随便。”

沈渡从上铺探下头,

佛珠挂在床头,一晃一晃。

“你写封信。”

“写信?现在谁还写信?”

“你不是学生会纠察部的吗?

写个正式的文件。”

孟朝雨把台灯打开,

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用这个。这是学生会内部便签纸,

他肯定认得。”

我坐起来,拿起笔。

纸是白色的,上方印着学生会会徽,

下面一行小字:“普林思国际学院学生会”。

笔是黑色的,墨水充足,

在纸上划出一道流畅的线。

我写了几个字。划掉。

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周野从上铺探下头。“你到底想写什么?”

“写——”

我顿了一下。其实我也不知道。

不是感谢。感谢太轻了。

也不是承诺。承诺太虚了。

就是想告诉他——你给的东西,我收了。

你信我,我也信你。

我重新拿了一张纸。

这一次,没犹豫。

“从今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生死不论。”

周野凑过来看,倒吸一口气。

“你这是写生死状?”

“不像吗?”

“像。太像了。”

他把纸条拿起来,对着灯看。

“‘生死不论’——你也真敢写。”

沈渡从上面伸手拿过去,看了一遍。

“不错。简洁。有力。不用回信了。”

“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不需要回。他看了就知道。”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信封。

站起来,穿鞋。

“你干嘛去?”周野问。

“送信。”

“现在?熄灯了!”

“所以才现在。”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在身后又灭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幽暗的颜色。

行政楼已经熄灯了。

大门锁着,但我有卡。

黑卡在感应器上贴了一下,锁开了。

“滴。”

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格外响。

我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和应急灯的白光。

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微弱的亮,

把影子拉得很长。

墙上的校董照片在暗处看不清楚,

只隐约看到一个个轮廓,

像一排沉默的注视者。

我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回荡。

二楼。学生会办公室。

门关着。里面没灯。

我把信封从门缝塞进去。

信封很薄,滑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我蹲在门口,看着它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站起来,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听见楼上有脚步声。

不是我的。是二楼传来的。

很轻。很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

出了行政楼。风灌进来,冷。

银杏叶在脚下沙沙响。

我缩了缩脖子,往宿舍走。

口袋里的黑卡硌着大腿,

便签上那四个字在脑子里转。

“别弄丢了。”

不会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学生会办公室。

门开着。

墨清晏坐在桌前翻文件。

可能校医重新包扎时勒得略紧,他抬手翻文件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右手拿着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

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进去,坐在他对面。

“那个信封——”

“收到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

我昨晚塞进去的。

他拆开,纸条还在里面。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拿起笔。

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

推过来。

我低头看。

一个字:“好。”

不是“知道了”,不是“嗯”。

是“好”。一个字的承诺。

笔画很重,笔尖差点把纸划破。

我盯着那个字。

墨景曜从门口探进头。

“哥,你吃早饭没——林哥?你也在?”

他走进来,看见桌上的纸条,凑过来。

“这写的什么?

‘从今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哇,林哥,你这是表白吗?”

“这是结义。”我面不改色。

“哦——”他拖长了声音,

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结义?那你脸红什么?”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我没脸红。”

“光线问题。”

“光线?”他转头看窗户。

“今天阴天啊。”

墨知安从后面走过来,

一把拽住墨景曜的后领。

“走了。别打扰。”

“等等——我还没看完——”

“走了。”

墨景曜被拽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我听见墨景曜在外面喊:

“哥你轻点!我奶茶要洒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墨清晏。

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

滴答,滴答。

我靠在椅背上。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写这个?”

“不用问。”他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你就这么信我?”

“嗯。”

一个字。不是“是”,不是“当然”。

是“嗯”。跟平时一样。简简单单。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个字比什么都重。

我盯着他。他没抬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睫毛的影子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

薄薄的皮肤,浅色的眼睛,

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文件。

他的手在翻页,不急不缓。

绷带白的,手腕上露出一小截。

新换的。没有渗血。

“你手还疼吗?”

“不疼。”

“嘴硬。”

他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只是一下。

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站起来。“走了。”

“嗯。”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那张卡,我不会弄丢的。”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嗯。”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墨景曜靠在墙上喝奶茶,

墨知安站在窗边看手机。

“聊完了?”墨景曜问。

“嗯。”

“你跟我哥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聊这么久?”

墨知安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吧。第一节有课。”

他走在前面。

墨景曜跟上去,

回头冲我做了个手势——大拇指,

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我冲他比了个中指,他笑着跑了。

晚上,宿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野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

孟朝雨在贴课表,

用尺子量了半天,歪了一毫米,撕了重贴。

沈渡在上铺刷手机,

佛珠挂在床头,一晃一晃。

“今天怎么话这么少?”周野转头看我。

“没什么。”

“没什么你躺尸?”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二那年。我的生日。

没人记得。我自己也不在意。

那天跟平时一样。

上课,下课,食堂,图书馆。

晚上从自习室回宿舍,已经熄灯了。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楼梯口的灯还亮着。

推开门,周野已经睡了。

呼噜震天响,被子蒙着头。

我摸黑爬到床上。

正要闭眼,看见桌上有个东西。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

照在一只白色的纸盒上。

纸盒用缎带系着,淡蓝色的,

打了个蝴蝶结。

缎带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我摸过去,拿起来。

纸盒是凉的。缎带光滑。

解开,拆开。

里面是一盒芒果班戟。

四只,排得整整齐齐。

奶油微微有点化了,

但香味还是飘出来。

旁边没有卡片。没有纸条。没有任何文字。

我拿起一只,咬了一口。

甜的。奶油在嘴里化开,芒果的酸味淡淡的。

周野翻了个身。“你回来了?”

“嗯。”

“桌上有吃的。”

“谁的?”

“不知道。回来就在那儿了。”

第二天问周野是不是他买的。

他说不是。

问沈渡,也不是。

孟朝雨更不可能。

墨景曜?那时候还不认识。

墨知安?他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

一直不知道是谁。

后来——是后来才知道的。

大二那次翻墙。

我带了两盒芒果班戟,从山下买的。

那时候刚入学没多久,

不知道普林思禁甜食。

正骑在墙头上,

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

被他撞见了。墨清晏。

手电筒的光直直照我脸上。

我说:“芒果班戟,分你一个,

当做没看见行不行?”

他说:“普林思宿舍楼禁止带甜食。”

我说:“那我不进去,我站在围墙上吃,

不算违规吧?”

当着他的面,拆开一盒,

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他看着我,面无表情。

最后那盒班戟——

一盒摔地上了,一盒我吃了。

他一口没吃。

但那盒生日班戟,跟那次的味道一模一样。

同一家店,同一个口味,

连奶油的比例都一样。

是他放的。

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生日。

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住那间宿舍。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熄灯后,大家都睡了。

他一个人走过来。

手上可能还缠着绷带。

把纸盒放在桌上,缎带系好。

没留名字。没留卡片。什么都没留。

然后走了。

我拿起那只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好。”

跟他写的一样。

不是“谢谢”。不是“我知道了”。是“好”。

周野凑过来。“你又写什么?”

“没什么。”

我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跟那张“别慌”的纸条放在一起。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

沙沙沙,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翻书。

不知道墨清晏睡了没有。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躺了一会儿,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盒芒果班戟,

那个缎带,那个没留名字的夜晚。

我翻身坐起来。

“又去哪?”周野这次头都没抬。

“找人喝酒。”

“这个点?人都睡了。”

“没睡的就行。”

我套上外套,拉开门。

墨清晏宿舍的灯还亮着。

门缝透出一线光,

在黑暗的走廊里像一道细长的伤口。

我敲了三下。

他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笔。

白T恤,头发散着。

看见我,没问“你怎么又来了”,

只是侧身让开。

房间里还是那股薄荷味。

桌上摊着文件,旁边放着一罐没开的啤酒。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我走进去。

他没回答。

“以前最讲规矩的。

藏书阁罚抄那会儿,

我多说一句话你就要加罚。”

他还是没回答。

从抽屉里又拿出一罐,推过来。

“喝。”

我接过啤酒,拉开拉环。

泡沫涌出来,我低头抿了一口。

“你变了。”我说。

“以前你不会拿酒给我。”

他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回宿舍。

周野从上铺探下头。“你身上什么味?”

“酒。”

“你喝酒了?跟谁?”

“墨清晏。”

周野愣住。沈渡从上铺翻过身来。

孟朝雨的尺子停在半空。

“谁?”周野的声音高了半度。

“墨清晏。”

“那个——学生会主席?全校第一?

从来不笑的那个墨清晏?”

“嗯。”

“他拿酒给你喝?”

“嗯。”

周野转头看沈渡。

沈渡把佛珠绕回手腕上,慢悠悠说了句:

“他完了。”

“谁完了?”我问。

“他。”沈渡说。

“最讲规矩的人,为你破规矩。

这不是完了是什么?”

周野把手机扔到一边。

“墨清晏拿酒给你喝——这事说出去谁信?”

“别说出去。”我把外套脱了,扔在床上。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承认。”

孟朝雨推了推眼镜,

把那页贴歪的课表撕下来,重新贴。

“他说得对。这种事,他不会承认。

所以你别说。”

周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得发亮。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昨晚那个画面。

他站在门口,白T恤,散着头发。

手里拿着笔。桌上放着啤酒。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连笑都不笑。

现在他拿酒给我喝。

不是变了。是——我不知道。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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