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线索中断

证人是第二天一早改口的。

墨知安打电话来的时候,

我正在食堂喝粥。

皮蛋瘦肉粥,凉了,上面凝了一层皮。

周野坐对面啃油条,咔嚓咔嚓,渣掉了一桌。

孟朝雨用纸巾擦筷子,擦了三遍,

又拿湿巾擦了一遍。

“方清樾。纪检部的。

昨晚去校董会做了新笔录,

推翻之前所有证词。”

我放下勺子。“说什么了?”

“说那天晚上没看到任何人。

之前在技术部做的那份,是他记错了。”

“记错了?”

我靠在椅背上。

“他记错了一个月,昨晚突然想起来了?”

“嗯。”

“谁找他谈的话?”

“萧砚。”

我盯着桌上的粥。

周野把油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怎么了?”

“证人改口了。”

“操。”

周野把剩下的油条扔进盘子里。

“方清樾?那个纪检部的?

上次不是说得挺细的吗,

几点几分看到谁,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也能记错?”

孟朝雨放下筷子。

“这种时候改口,不可能是自愿的。”

“我知道。”我站起来。“我去找他。”

周野也站起来。“我陪你去。”

“不用。你上午不是有课?”

“翘了。”

“别翘。期中考试要到了。”

周野张了张嘴,又坐回去了。

孟朝雨推了推眼镜。

“让墨知安陪你去。他学生会的,

方清樾不会太紧张。”

我看了他一眼。

孟朝雨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行。”

中午,方清樾的宿舍楼下。

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阳光从树缝漏下来,

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墨知安站在我旁边,

手里夹着那个蓝色文件夹。

笔还是插在第二页,

银色笔帽在光里闪了一下。

“他住三楼。”墨知安抬头看了一眼。

“你查过了?”

“嗯。昨晚查的。”

我没问他怎么查的。

墨知安做事,不需要问。

等了大概十分钟。

方清樾从食堂方向走过来,

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饭团,边走边啃。

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人。

看见我们,他脚步慢了一下。

然后加快。想从旁边绕过去。

“方清樾。”我挡在他面前。

他抬头,脸色发白。

眼睛下面有青黑,像一晚上没睡。

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皮。

饭团捏在手里,包装纸皱成一团,

里面的馅都快挤出来了。

“林……林知屿?”

“聊聊。”

“我没什么好聊的——”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几句。”

我往后看了一眼。

墨知安从树后面走出来,站在路口。

没说话,没动,就那么站着。

蓝色文件夹夹在臂弯里,

笔帽上的银光一闪一闪。

方清樾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没有退路了。

他的肩膀塌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

饭团从手里滑了一下,

他慌忙接住,包装纸沙沙响。

“去哪?”他问。

“图书馆后面的凉亭。没人。”

凉亭在图书馆后面,

灰白色的石柱,顶上爬满了枯藤。

这个点没人,风大,

银杏叶在地上堆成一团,

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我坐在石凳上。

石凳冰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方清樾站着,不肯坐。

饭团捏在手里,包装纸被他抠出一个洞。

“为什么改口?”我问。

他不说话。

“你之前说的那些——

时间、地点、穿的什么衣服——都那么清楚。

不像记错的。”

他还是不说话。

墨知安站在凉亭外面,

背靠着柱子,没进来,但也没走。

蓝色文件夹夹在臂弯里,

笔帽上的银光在阴影里暗下去。

方清樾看了他一眼,又看回来。

“有人找你,对不对?”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没回答。

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萧砚找你谈的?”

他猛地抬头。

不是震惊。是恐惧。

那种被说中了的恐惧,

眼睛里的光都缩了一下。

瞳孔放大了,又缩回去,

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怎么——”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昨晚去校董会做新笔录。

校董会现在谁管事?萧砚。”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跟你说了什么?”

方清樾低下头。

饭团被他捏扁了,

馅从包装纸边上挤出来,掉在地上。

黄色的、绿色的,混在一起,

粘在灰白色的石板上。

他蹲下去捡。

手指发抖,捡不起来。

馅从指缝里滑下去,黏在指尖上。

墨知安从柱子后面走过来。

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

把地上的馅包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然后又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方清樾。

方清樾接过纸巾,擦了擦手指。

没擦干净,黏黏的,纸巾粘在指尖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开口。

“他说……如果我改口,

之前的事就不追究了。”

“之前什么事?”

方清樾不说话了。

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发抖,

纸巾在他手里碎成几片。

墨知安走过去,

把纸巾碎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站在方清樾旁边,没走。

“方清樾。”

墨知安的声音不大。

“你不说,我们查不到。

但萧砚那边,你信他?

他今天能用你弟弟威胁你,

明天就能用别的事威胁你。

你退一步,他进一步。

你退到哪里去?”

方清樾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风吹过来,银杏叶从他脚边卷过去。

他的鞋带散了,一头拖在地上,沾了灰。

“他说我弟弟在学校外面被人打了。”

声音很小,小到风一吹就散。

“他知道是谁打的。

他说……只要我按他说的做,

那些人会受处分。

不然——”

“不然什么?”

他没说下去。

但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巾。打开,里面包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很小,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

揉得皱皱巴巴的,边角都毛了,

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萧。”

不是打印的。手写的。

笔画很稳,不像是仓促写出来的。

纸的边角有一小块水渍,可能是汗,也可能是别的。

墨知安接过去,对着光看。

纸条被揉得太厉害,纸纤维都松了,

光从背面透过来,那个“萧”字像一个黑色的疤。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昨晚。做完笔录出来,他递给我的时候……”

方清樾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递给我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就笑了笑。”

“什么样的笑?”我问。

方清樾想了想。嘴唇动了一下。

“就是……跟平时一样。

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

但我看了发冷。”

我看了墨知安一眼。

他没说话,把纸条放进证物袋,收进文件夹。

“你弟弟现在在哪?”我问。

“老家。跟我妈在一起。”

“哪个城市?”

方清樾犹豫了一下。

“云城。第三中学,初二。”

墨知安拿出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声音很低,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只看见他站在银杏树下,

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风吹过来,把他的刘海吹起来一点。

他点了两次头,然后挂了电话,走回来。

“安排好了。”他把手机收起来。

“明天你弟弟转学,去南城。

那边的学校已经联系好了。

你妈的工作也有地方去,

亲戚开的店,帮忙收银。”

方清樾抬头,眼眶红了。“真的?”

“嗯。”墨知安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

“你现在住的宿舍也换。

学生会给你调,单独一间。”

“我——”

“不用谢。”墨知安看了他一眼。

“但你要把原来的证词再说一遍。

完整的。签字。存档。”

方清樾看着我们。

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个纸条,”他指了指墨知安手里的文件夹,

“能作为证据吗?”

“不够。”墨知安说。

“一个字不够。但多几个,就够了。”

方清樾站起来。

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柱子。

银杏叶从他肩膀上滑下去。

“我什么时候做笔录?”

“现在。”墨知安转身。“走吧。”

方清樾去做笔录了。

我没跟着去。墨知安让我先回去。

“你去了他紧张。”他说。

“行。”

我站在行政楼门口,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墨知安走在前面,方清樾跟在后面,隔了两步。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前一后。

我转身往宿舍走。

口袋里的纸条硌着大腿。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

“别慌”。

不慌。就是有点冷。

晚上,宿舍。

我把纸条拍在桌上。

周野凑过来看。“就一个字?”

“够了。”沈渡从上铺探下头。

“这个字的笔迹,可以比对。”

“萧砚不会傻到亲自写。”

我把纸条收进口袋。

“而且就算是他写的,

也只能证明他写了这个字,

不能证明他威胁证人。”

孟朝雨推了推眼镜。

“证人已经安全了。

他弟弟转学,母亲换工作。

萧砚那边知道了,一定会有所动作。”

“就是要他有动作。”

我靠在椅背上。

“他动得越多,破绽越多。”

周野把手机递过来。

“墨知安发的消息:

方清樾已经重新做了笔录,

原件存秘书处,复印件在主席办公室。”

“萧砚知道吗?”

“不知道。

笔录是他的人不在场的时候做的。”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墨清晏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

“证人已经处理好了。你手还疼吗?”

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删了“你手还疼吗”,

只留“证人已经处理好了”。

发过去。

过了几分钟。

“嗯。”

一个字。

跟纸条上那个“萧”一样,就一个字。

但意思不一样。

那个“萧”是威胁。

这个“嗯”是——我不知道。

反正不一样。

我又打了几个字:

“墨知安说方清樾弟弟转学的事,是你安排的?”

过了更久。

“嗯。”

“你手还疼吗?”

这次快了。“不疼。”

“又是这两个字。”

他没回。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

沙沙沙,一下一下。

周野关了灯。“睡了。明天还有课。”

孟朝雨把课贴正了,

最后一个气泡用尺子刮平。

沈渡在上铺翻了个身,佛珠晃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

墨清晏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别一个人去查。带上知安。”

我盯着那行字。

他知道我会一个人去。

他什么都知道。

我没回。

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了眼睛。

但脑子里还在转。

方清樾转学。

弟弟换城市。

母亲换工作。

纸条上的“萧”字。

墨清晏的“嗯”。

一根线断了。

还有下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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