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旧日记

旧日记是墨知安从档案室翻出来的。

那天下午,他打电话给我。

“方清樾的事,萧砚那边没动静。”

“不正常。”我说。

“所以我在查别的。

罗教授生前的私人笔记,也许有记录。”

“在哪儿?”

“档案室。校董会存档区。我的权限不够。”

“我去。”

挂了电话,我拿起黑卡。

磨砂的,边角有磨损,

背面贴着的便签还在——“别弄丢了”。

这人。写个便条都跟下命令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遗产继承书。

行政楼档案室在地下。

走廊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

墙皮脱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水泥灰。

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

混着陈年纸张的酸。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像有人跟在后面。

我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

行吧。自己吓自己。

我用黑卡刷开铁门。

锁开了,“滴”的一声,

在安静的地下室格外响。

像在跟全世界宣布:有人来偷东西了。

进去,里面是一排排铁皮柜,

深灰色的,漆面斑驳。

每个柜子上贴了标签:

校董会会议记录、财务档案、人事档案……

第三排,标着“个人捐赠·罗杰”。

我拉开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牛皮纸信封,

按年份排列。跟图书馆似的。

罗教授这个人,连死都死得规规矩矩。

最里面有一个,不是信封,是笔记本。

黑色封皮,边角磨白了。

磨成这样,得翻了多少遍?

我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罗教授的笔迹,工工整整,

日期是五年前。

记的是会议内容,

谁说了什么,谁投了什么票。

比我上课记的笔记还认真。

第二页,第三页……都是会议记录。

罗教授,你写日记也跟写论文似的?

难怪墨砚之喜欢你。

翻到中间,夹着什么东西。

一张便签,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

有些地方被蹭掉了,看不清。

“……萧……挪用……三百万……”

字迹很潦草,

不像罗教授平时的工整。

像是在仓促中写下来的。

手抖?被人追?还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后面的字被水渍模糊了,

只隐约看到一个“萧”字,

还有“基金”两个字。

我盯着那几行字。

三百万。挪用。萧。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罗教授写这个的时候,手是不是在抖?

这笔钱够买一栋别墅了。

够一个人躲一辈子。

够一个人杀人的动机。

三百万。我连三千块都要分期。

我把便签翻过来。背面空白。

笔记本里面还夹着一样东西。

一根头发,用透明胶粘在纸页上。

很短,黑色,微微卷曲,

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不是罗教授的。

罗教授是短发,灰色。我见过。

他开会的时候坐在前排,

后脑勺对着我,跟顶了一团雪似的。

我凑近看了一眼。

发梢分叉,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染过色?还是烫过?

不管了。就算是罗教授的,他也不会把自己的头发粘在本子里。

他又不是做标本的。

我把笔记本合上,装进证物袋。

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闪光灯在暗处闪了一下,晃得自己眼花。

活像在拍灵异照片。

出了档案室,走廊里还是那么暗。

感应灯亮了又灭。

我在心里数:一、二、三、灭。

像走夜路的人自己给自己壮胆。

幼稚。但有用。

上楼的时候,在一楼大厅碰见墨知安。

他站在公告栏前,手里夹着那个蓝色文件夹。

旁边一个女生问他问题,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女生走了。

我凑过去。“你对人家那么冷,会没朋友的。”

“不需要。”他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

“找到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他放大照片,盯着那几行模糊的字。

“三百万。

这笔钱,五年前从校董会基金账上消失的。”

“你知道?”

“查过。当时是萧弘渊签的字,

用途写的是‘校区建设’。

但那年没有任何新建筑。”

他把手机还给我。

“后来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三百万?”

“有人压下来了。”

墨知安看着我的眼睛。

“能压这件事的,只有校董会的人。”

“萧弘渊自己?”

“不一定。也可能是别人。”

说跟没说一样。

我没说话。

他把笔记本从证物袋里拿出来,

翻到夹头发的那一页。

“这个,可以验DNA。”

“谁的?”

“不知道。但不是罗教授的。”

“你送去验。”

“嗯。”

出了行政楼,阳光晃眼。

银杏叶铺了一地,

踩上去沙沙响。

踩在钱上都没这声音脆。

我站在台阶上,肚子叫了一声。

才想起来,早饭没吃,午饭也没吃。

猪都没我能饿。

手机震了。

墨清晏发来一条消息:“在哪?”

“行政楼门口。”

“别走。等我。”

我盯着那三个字。等我。

这人。连让人等都不说“请”。

直接下命令。跟写便签一个风格。

不到五分钟,他从校董会方向走过来。

深蓝色校服,袖子卷到小臂。

左手绷带白的。

五分钟。从校董会到行政楼。

他是跑过来的?

“吃饭。”他说。

“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

“你怎么知道?”

他又没长我肚子里。

他没回答。转身往食堂走。

我跟在后面。

这人走路都没声音的?

鞋底装了海绵?

食堂已经过了饭点,没什么人。

他排队,我站着。

排在我前面的是个女生,击剑社的,穿着队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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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一亮。

“林知屿?你也还没吃饭?”

“嗯。省一顿是一顿,顺便减肥。”

“你减什么肥?你又不胖。”

“那我就是省钱了。最近穷。”

她笑了。“我请你啊。”

“不用。后面有人请。”

她往后看了一眼。

墨清晏面无表情地站着。

女生的笑容僵了一下,转回去了。

我回头冲墨清晏做口型:“你吓到人家了。”

他面无表情。

我怀疑他的脸是石膏做的。

他端了两份饭,找位置坐下。

筷子递给我。

“吃。”

“你真成我妈了。”

他没接话。

我扒了一口饭。

凉了。米饭有点硬。

对面的女生从旁边经过,

冲我摆了摆手。

我冲她点了点头。

墨清晏在对面慢慢吃。

动作不急不缓,筷子尖夹起几粒米,

送到嘴边,没声音。

我怀疑他吃饭是按帧计算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我又问。

“墨知安说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

“发消息。”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墨知安没给我发消息。

只给他发了。

合着你们有小群,不带我。

“你们俩还有小群?能不能拉我进去?”

“不能。”

“为什么?”

“你话太多。”

我噎了一下。

这人。怼人都面不改色。

“墨清晏。”

“嗯。”

“下次别让他盯着我吃饭。”

“他不在的时候,我盯着。”

我愣了一下。

筷子差点没拿稳。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怎么跟上刑场的判决书似的——

又冷又重。

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米饭还是凉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没那么硬了。

下午,学生会办公室。

墨清晏坐在桌前翻文件。

墨知安在旁边记录。

墨景曜趴在桌上刷手机。

宋知琛站在窗边。

我把笔记本和便签的照片翻出来给墨知安。

“头发送验了?”

“送了。结果要等两天。”

墨景曜抬起头。“等什么结果?”

“DNA。”墨知安说。“笔记本里夹了一根头发。”

“谁的?”

“不知道。验了才知道。”

“万一是罗教授自己的呢?”

“不是。”我说。“罗教授头发是灰色的,短发。

那根是黑色的,染过色。”

墨景曜眨眨眼。“你连染过色都看得出来?”

“发梢分叉,颜色不均。”

我靠在椅背上。

“多看点书,少刷点手机。”

“你才多看点书——”

墨知安看了他一眼。

墨景曜闭嘴了。

墨知安看人一眼比说十句都管用。

宋知琛从窗边走过来。

“那三百万呢?”

“在查。”墨清晏抬起头。

“那笔钱从校董会基金转出后,

分三次转到海外账户。

户名是……Xiao。”

“萧?”墨景曜又抬起头。

“萧弘渊?萧砚?”

“名字是拼音。Xiao。”

墨清晏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可以是任何人。”

“也可以是萧敬腾。”我说。

墨景曜噗嗤笑出声。

被墨知安看了一眼,又憋回去了。

墨景曜憋笑的样子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但钱是从萧弘渊的账户转出去的。”

宋知琛拿起文件看了一眼。

“这个查得到。”

“查得到。”

墨清晏顿了顿。

“但不能证明萧砚知情。”

“那证明什么?”我问。

“证明萧家有人挪用了三百万。”

墨清晏看着我。

“不是萧砚,就是他父亲。”

办公室安静了。

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

滴答滴答。像在倒计时。

我靠在椅背上。

“所以现在两条线。

一条是头发在等DNA结果。

一条是萧家的钱不见了。

两条线都指向萧家,

但都没有直接证据。”

“嗯。”墨清晏说。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DNA结果。等他再动。”

我盯着他的眼睛。

浅色的,像冰。

但里面有一点光。

像冬天湖面上反射的太阳。

他知道。

他一直在等。

等萧砚自己露出破绽。

等那根头发变成一把刀。

晚上,宿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上铺延伸下来。

像闪电。像裂开的证据链。

手机震了。

墨清晏发来一条消息。

“DNA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知道。”

“方清樾那边,宋知琛在跟进。”

“嗯。”

“中午的饭,凉了就别吃了。”

“你管得真宽。”

“嗯。”

我盯着那个“嗯”。

这人连被人怼都只回一个字。

多说一个字会死吗?

算了。说了也是“嗯”。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

沙沙沙,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翻没完没了的案卷。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口袋里那张纸条硌着大腿。

“别慌”。

不慌。

就是理不清。

三百万。

一根不知来历的头发。

一个“萧”字。

还有他盯着我吃饭的样子。

还有那句“他不在的时候,我盯着”。

等着吧。

结果出来再说。

要是那根头发是萧砚的——

戏就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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