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生入学

“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我猛地坐起来,全身冷汗。

环顾四周。天花板低矮发霉,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头顶嗡嗡响,闪得人眼睛疼。身下是硬板床,铺着发黄的旧床单,边角磨出了线头。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酸臭。

这是哪?我在哪里?

头好疼。一阵剧痛袭来,这具身体的记忆猛地灌进脑子里。

——林家旁支的杂物间。是我——林知屿——的身体。

我愣了三秒钟,盯着那根闪烁的灯管,脑子里一片空白。

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桌上一杯凉透的水,旁边是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了。

日历显示:九月一日。普林思新生报到日。

普林思国际学院的大门,我上辈子走了三年,这辈子站门口腿肚子直转筋。

帽子压到眉毛,连帽衫抽绳勒紧,拖着行李箱闷头往里冲——

上辈子就是太张扬,这辈子夹着尾巴做人。

“哎!那谁!”

心脏咯噔一下。

“新生登记往左!别乱窜!”

操。喊话的穿个志愿者马甲,举着喇叭跟赶鸭子似的。我缩着脖子拐进左侧通道,一脚踏进迎新广场,好家伙,那叫一个热闹。

正中间停着辆迈巴赫,车门开着,司机正从后备箱往外搬行李。四个RimoWa行李箱一字排开,银得晃眼。旁边站着个穿深蓝西装的高个男生,正拿手机讲电话,声音不大,语气倒是不小:“爸,这破学校宿舍连独立卫浴都没有?能不能给校长打个电话?”

排我前面的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跟同伴说:“殷家老二,他爸是校董。”

“怪不得。”同伴撇撇嘴,“校董儿子还排队登记,装什么亲民。”

我心想:这点我同意。再牛你也得排队,普林思就这点好——装也得装出个公平来。

正想着,肩膀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从我身边冲过去,左手拎着击剑装备包,右手拖着行李箱,嘴里叼着张登记表,风风火火的,撞了四五个人也没停。

“让让让让——对不起——让一下——”

她冲过人群直接插到队伍最前面,登记表往桌上一拍:“傅晚棠!国际部!击剑特招!请问宿舍往哪走?”

后面有人不爽了:“喂,排队啊!”

傅晚棠回头,冲那人灿烂一笑:“不好意思啊!我高铁晚点了二十分钟,再不登记辅导员说算我迟到,迟到扣纪律分,扣满十分取消新生赛资格——你也不忍心看我在国际赛场上丢普林思的脸吧?”

她说话跟机关枪似的,那人听完愣了两秒,手一挥:“……算了算了。”

“谢谢!”傅晚棠拎着击剑包飞一样跑了。

我身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慢悠悠说了句:“傅晚棠,去年全国大学生击剑锦标赛女子花剑冠军。普林思今年击剑队就指着她。”

另一个新生接话:“那也不能插队吧?”

眼镜男生转头看他,表情认真:“她刚才那套话术——先道歉、再解释、最后上升到集体荣誉——属于典型的危机公关三步法。你注意到没,她道歉的时候语气真诚,解释的时候语速加快让对手插不进嘴,最后上升到集体荣誉就直接把对方架起来了。这水平,不进学生会可惜了。”

我看着这哥们儿,心想:你分析得更可怕。

排队,领表,填资料。

“姓名”那一栏,笔尖顿了三秒。

楚既白。林知屿。

上辈子叫楚既白,被全校围剿,死在号子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这辈子叫林知屿,林家旁支最不起眼的倒霉蛋,性格软,胆子小,在普林思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过。

挺好。就你了。

落笔。林知屿。

表格递上去,辅导员扫一眼,抬头看我。

排在我前面的一个男生被志愿者拦住了:“同学,你的录取通知书照片和本人不符,需要去招生办核实。”那男生脸涨得通红:“我就是我,照片是初中拍的……”志愿者面无表情。我探头看了一眼,确实不太像,但那男生的校服是洗得发白的那种。

“我认识他,他是我高中同学。照片是他没错,长开了。”

志愿者看我一眼:“你是?”

我把刚递上去的表格抽回来,亮出学生证。“林知屿,竞赛部。”

志愿者放行了。那男生小声说:“谢了。我们高中不是同校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现在同了。”

我立刻把眼神移开,盯着桌上的订书机。

“林知屿?”

“到。”声音压得又低又闷。

“四人间还是六人间?”

“都行。”

“特长?”

“……没有。”

她的笔停了。八成在想这小子怎么跟做贼似的。我没解释,领了宿舍条就走。

出登记处的时候,门口堵了一堆人。

一辆保时捷卡宴横在广场出口,驾驶座下来个穿皮衣的男生,墨镜没摘,钥匙往保安手里一拍:“叔,帮我停一下,行李搬610宿舍。”

保安低头看钥匙,再抬头看他,深吸一口气:“这位同学,迎新期间车辆禁止进入宿舍区。”

“那就停这儿。”

“这里禁止停车。”

皮衣男生终于摘了墨镜,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笑了笑,走过去搭保安的肩:“叔,我爸是萧弘渊。”

保安脸色变了一下。

“不是威胁您。”他拍了拍保安的肩膀,“就是跟您说一声,车万一被刮了,不用您赔——萧家不缺这个钱。”

说完拎着包就走了。保安看看车钥匙,又看看车,再看看车钥匙,表情跟便秘了似的。

旁边有人小声说:“萧家少爷就是横。他哥萧泽宇当年更狂,现在毕业了,据说进了萧氏董事会。”

“萧家没一个好惹的。他弟萧星曜是这届新生代表,刚才典礼上台讲话那个。”

我低了低头,侧身绕过去。

萧家的人,上辈子就跟我不对付。这辈子更得绕着走。

往宿舍楼走,路过银杏大道,道旁摆了三四排社团招新摊。摄影社、辩论社、模联、飞盘社、调酒社——这学校社团比课多,正经的没几个,烧钱的倒是一堆。

一个穿英式马术服的男生端着杯红茶坐摊位后面,旁边立着块牌子:普林思马术俱乐部,入会费三万,马匹寄养另算。我正想这玩意儿谁会报,就听见旁边一个姑娘拉着她爸的袖子使劲晃:“爸!我要报这个!”

她爸看着价目表面无表情,掏出黑卡往桌上一拍:“报。”

这该死的有钱人。

走到银杏大道拐角,一个男生拦住我。他倒是正常——普普通通的格子衫,普普通通的书包,普普通通的黑框眼镜。

“同学你好,请问报到登记处怎么走?我迷路了,找了二十分钟,导航在这学校里屁用没有,教学楼长得一模一样,问了四个人,一个给我指反了,两个也是迷路的,还有一个是送快递的。”他推了推眼镜,表情诚恳,“我叫江辞,计算机系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早知道跟你一样填普通生就好了,不用查绩点,不用赶早课,不用加社团——你也是普通生吧?这学校里普通生可太稀罕了,我能跟你交个朋友吗?”

我看了他一眼,心想:你话也太多了。我跟周野一个宿舍就够了。

“不知道。”我说。

“什么不知道?”

“登记处。不知道在哪。”

江辞眨了眨眼,也不失望,自己往反方向走了两步,见一个女生路过,又拦住了:“同学你好!请问登记处怎么走?我迷路了——”

我赶紧往宿舍楼走。

六人间。我占最靠里那张床。被子刚抖开,门就被人撞开了。

“哟!有人了!”

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大高个,小麦色皮肤,运动背包往对面上铺一甩,砸得床板咣当响。他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周野!体育特招生,练田径的,短跑百米十秒八。你呢?”

“……林知屿。普通生。”

“普通生?”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普林思还收普通生?”

“运气好。”

“运气好能考进来?你当我傻啊——”他哈哈笑了两声,没追问,开始往外掏东西。球鞋、运动袜、蛋白粉罐子、筋膜枪、护腕、止汗带,摆了半张桌子。

周野嘴就没停过,一边往柜子里塞球鞋一边叨叨食堂在哪、学校多大、操场上看到个女生巨好看。我“嗯”着,偶尔点个头。

话多的人不冷场,也不会深挖你。正合我意。

快中午,第二个室友到了。

门先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进来。”周野喊。

门推开,先探进一个脑袋。瘦高个,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抱着牛皮笔记本。他环顾一圈,目光在周野桌上那堆球鞋上停了两秒,在蛋白粉罐子上停了一秒,皱了皱眉。

“孟朝雨。孟家旁支,金融工程专业。”他推了推眼镜,“请问哪张床是空的?”

“我上铺空着,下面那张也空着。”周野拿筷子指指。

“谢谢。”

孟朝雨没急着开行李箱,先从上衣口袋掏出消毒湿巾。抽一张,开始擦床沿。擦完床沿擦栏杆,擦完栏杆擦桌面,动作细致得像在做实验。

周野冲我挤眼:“洁癖。”

“不是洁癖。基本卫生常识。”孟朝雨头也不回,“宿舍公共区域细菌密度是马桶圈的三倍。”

周野转头看我,用口型说:狠人。

第三个室友是傍晚到的。门被推开,先飘进来一股柑橘调香水。然后是一只手——手腕戴着小叶紫檀佛珠,指尖夹着房卡。

“沈渡,沈家老三,传媒那边的。”他往床上一坐,回消息回了七八条,忽然抬头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生面孔。”

“林知屿。普通生。”

“普通生?”沈渡挑了挑眉,慢慢笑起来,“有意思。”

他没说哪里有意思。我没问。

晚饭时间,周野从食堂拎了四份盖饭回来,往桌上一搁,油星溅出来。

孟朝雨盯着那点油渍,额角跳了跳。

沈渡拆着饭盒,慢悠悠开口:“今天新生代表萧星曜,他哥萧砚是学生会副主席。萧家的人少惹。墨清晏是明面上的刀,萧砚是暗地里的针。针比刀可怕。”

周野咬着筷子问:“墨清晏帅不帅?我听操场女生说比明星还帅。”

“真的。”

“比你还帅?”

“比我帅。”沈渡面无表情,“行了吧?”

周野哈哈大笑。

孟朝雨推了推眼镜,把墨清晏的履历背了一遍——精得像背课文。沈渡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我低头吃饭。宫保鸡丁偏甜,上辈子就这样,三任厨师都这毛病。

“对了,”周野忽然转过来,“林知屿,开学典礼你怎么站那么后面?我在前面回头都找不着你。”

“人多,挤不过去。”

“也是。”他信了。

孟朝雨没信。隔着镜片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夜里熄了灯。周野呼噜声跟小火车似的。沈渡手机还亮着。孟朝雨翻了两次身,床板咯吱响。

我盯着天花板。隔壁弹吉他的在跑调,楼道有人打电话说“明天早课帮我点到”。热水器咕噜噜响。

开学典礼,墨清晏上台。我盯着前排同学的背包拉链没动。他往新生群里扫过来,我往孟朝雨身后挪了半步。下台时最近不到两米——薄荷味儿混着墨水味。

上辈子他在探视间栏杆外面指节渗血,眼底全是绝望。这辈子西装笔挺站在讲台上说“欢迎新生”。

挺好。这样就挺好。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安稳活着,熬到毕业。离这群人远一点。

手机亮了。

【学生会办公室】林知屿同学:您的新生基础评测档案信息不完整,请于明日上午10点前至学生会办公室补录。逾期将影响选课系统开放权限。

落款:学生会主席 墨清晏。

我盯着那三个字。

周野呼噜震天响。沈渡手机暗了。孟朝雨没再翻身。

墨清晏。

我把屏幕按灭,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第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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