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二个受害者

第二个受害者是在周四早上被发现的。

我正趴在课桌上补觉,手机震了三下。

墨知安发的消息:“又死了一个。”

我猛地坐起来。

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还拿着早餐的三明治。

“林知屿?你脸色好差。”

“没事。”

我低头看手机。

墨知安把截图发了过来——校董会的内部通报。

死者是方远,大我一届,当年基金案的证人之一。

就是他一口咬定看到我挪用公款的。

死因是坠楼。从教学楼五楼摔下来的。

发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保洁阿姨扫银杏叶的时候看见的。

她一开始以为是谁扔的假人,走近了才看清是手。

人已经凉了,血淌了一地,被叶子盖住大半。

我盯着那行字。

方远。当年他站在证人席上,指着我,说“就是他”。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我现在还记得他的脸——白的,嘴唇在抖,眼睛不敢看我。

他不是故意害我的。有人让他这么说的。

他不敢不说。

手机又震了。墨知安发来一张截图。

方远死前五分钟,给校纪检部发了一条短信。

只有四个字:“萧砚做的。”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然后撤回了。但纪检部的系统有备份,截图留下来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

萧砚做的。

他死之前,说的是萧砚。

他为什么要说?为什么临死之前才说?

他怕什么?还是——他终于不怕了?

教学楼门口围了一堆人。

我到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上了。

黄黑色的带子在风里晃来晃去,被银杏叶缠住了几处。

几个学生会的干事站在线外,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

墨知安站在最前面,手里夹着蓝色文件夹。

笔还是插在第二页,但今天没拿出来。

墨景曜靠在他旁边,难得没喝奶茶,脸色发白。

手里捏着一个空杯子,吸管被他咬扁了。

“林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你知道了?”

“嗯。怎么死的?”

“坠楼。从五楼。”

墨知安翻开文件夹,笔尖点在纸面上,但没写。

“死亡时间凌晨两点十分到两点二十之间。

五楼走廊的监控坏了,拍不到。”

“又坏了?”

“嗯。物理损坏。跟之前一样。”

他推了推眼镜,没抬头。

我盯着他。“萧砚的不在场证明呢?”

“他说他在校董会办公室整理文件。”

墨知安合上文件夹。

“监控拍到了。他一直在。”

墨景曜小声说:“那不就是有不在场证明吗?

拍到了还怎么怀疑他?”

“等等。”我拿过手机,把截图放大。

“他给的监控,时间码对得上吗?”

宋知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用纸巾包着。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把监控调出来了。画面没问题,时间也对得上。”

他把U盘递给墨知安,退到窗边站着。

“但技术部的人说,这个片段可能是循环播放的。”

“意思是?”墨景曜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没扔进,掉地上了。

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扔。

“意思是他录了一段自己坐在办公室的画面,

然后循环播放,人早就走了。”宋知琛的声音不大。

“画面里的灯光阴影没有变化。

如果是循环播放,光线应该不变。”

“正常监控的光线会变。”墨知安接话。

“对。所以如果光线一直不变,就是假的。”

墨景曜的脸更白了一层,跟食堂的白粥一个色。

“那他不就又杀了一个人?”

没人回答。

走廊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多。

几个低年级的从旁边经过,放慢脚步往这边看。

“又死了一个?谁啊?”

“方远。大四的。当年基金案的证人。”

“基金案?就是林知屿那个案子?”

“嗯。他当年指证林知屿挪用公款。”

“现在死了?那林知屿——”

“关林知屿什么事?他那时候还在局子里蹲着呢。”

“也是。那谁干的?”

“不知道。但论坛上说,方远死之前发了短信。”

“发了什么?”

“‘萧砚做的。’”

声音压下去了。然后炸开。

“萧砚?学生会副主席那个萧砚?”

“操。真的假的?”

“截图发出来了,你自己看。”

有人掏出手机,几个人脑袋凑在一起。

有人看向我,眼神复杂。有人拉了拉旁边的人,说“走了走了”。

我没理他们。

下午,学生会办公室。

墨清晏坐在桌前翻文件。

墨知安在整理证物,把U盘、截图、鉴定报告一字排开。

墨景曜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难得没刷手机。

宋知琛站在窗边,把U盘里的监控片段播放了好几遍。

我坐在墨清晏对面,手里拿着方远那条短信的截图。

“光线没变。”

宋知琛放慢速度,一帧一帧地看。

“窗帘的位置没变,桌上的文件没动过。

正常监控不可能三十分钟内没有任何变化。

哪怕是阴天,光线也会有微弱的波动。”

“所以是循环播放。”我放下手机。

墨知安把文件夹合上。“但他有不在场证明。”

“假的。”

“证明不了。技术部说有可能,但不能确定。

光线没变也可能是那天室内灯全开,室外全黑。”

墨景曜从胳膊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那怎么办?他就这么杀了一个又一个?”

没人回答。

墨清晏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方远的短信,截图保存了?”

“保存了。”墨知安把手机递过去。

“‘萧砚做的’——四个字,发送时间两点十七分。”

“撤回时间呢?”

“两点十八分。发出去后一分钟撤回。”

“他为什么撤回?”墨景曜坐直了。

“怕被人看到?还是被人发现了?”

“可能都有。”我盯着那张截图。

“他发短信的时候,凶手可能还在现场。

他看到凶手了,所以发出去。

凶手发现了,所以撤回。”

“但截图已经留下来了。”

“嗯。这是他最后做的事。”

我靠在椅背上。

“用自己的命留证据。”

办公室安静了。

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沙沙沙。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声音被风撕碎了。

晚上,宿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墨清晏坐在桌前翻文件,翻页声一页一页。

“墨清晏。”

“嗯。”

“方远的短信,够抓萧砚了吗?”

“不够。只能证明他知道什么,不能证明他杀了人。”

“加上方清樾的证词呢?”

“证人会改口。”

“加上那根头发呢?”

“只能证明他去过现场。”

“加上三百万呢?”

“只能证明萧家有人挪用,不能证明是他。”

我把手盖在脸上。

“那他到底杀了多少人?罗教授、方远、谢擎苍——”

“谢擎苍还没有直接证据。”墨清晏的声音很平。

“罗教授也没有。方远也没有。”

“那他怎么动不了?”

“证据不够。”

“证据不够,他就不停地杀。

杀到证据够为止?那要死多少人?”

他没回答。

周野发来消息:“林哥,你还好吗?”

“嗯。”

“论坛上都在讨论方远的事。有人说下一个是你。”

“让他们说。”

“你小心点。”

我没回。

沈渡也发了一条:“方远那条短信,你信?”

“信。”

“那你有证据吗?”

“迟早会有。”

孟朝雨发了一条,只有几个字:“早点睡。”

我盯着那三个字。

早点睡。墨清晏也说过。苏晚凝也说过。

他们都说早点睡。

但有人睡不着。有人永远睡不了了。

第二天,校董会。

墨清晏让我一起去。

会议室门开着,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墨砚之主位,脸色比平时更沉,眼下有青黑。

萧弘渊坐在他右手边,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

萧砚坐在后排,手里拿着文件夹,笑容恰到好处。

其他校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看见我们进来,安静了。

墨清晏走进去,我在后面跟着。

他在前排坐下,我坐他旁边。

萧砚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

会议开始。议题是方远的死。

校董会有人提议成立独立调查组。

萧砚开口了。“我支持。越快越好。”

他看着墨清晏。“主席,你觉得呢?”

“支持。”

“那谁来牵头?”

“校董会指定。”墨砚之说。

萧砚点点头。“我推荐宋知琛。他不是校董会的人,

不会受人影响,也一直在跟这个案子。”

墨清晏看着他。“可以。”

萧砚笑了笑。“那就这么定了。”

散会后,萧砚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林知屿,方远的事,你有什么线索吗?”

“有。”

“什么?”

“他死之前发了条短信。”

“什么内容?”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你没收到消息?”

他的笑容没变。“我昨晚在校董会办公室,没看手机。”

“哦。那可惜了。那四个字挺精彩的。”

他看着我。“什么字?”

“‘萧砚做的。’”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校董停下了脚步。

有人放下茶杯,杯子碰到桌面,清脆的一声。

萧弘渊看了萧砚一眼,没说话,把文件夹夹到腋下先走了。

萧砚的笑容没变。

但眼睛里的光冷了一下。像被人关了一盏灯。

“那你应该交给调查组。”

“已经交了。”

他点了点头,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节奏不紧不慢。

墨清晏从后面走过来。“你激他。”

“嗯。”

“他会有动作。”

“就是要他有动作。”

我看着萧砚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动得越多,留下的痕迹越多。”

墨清晏没说话。

把一杯咖啡递给我。热的,不加糖。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

“走吧。”他说。

“去哪?”

“吃饭。你早上没吃。”

“你怎么知道?”

“你嘴角没擦干净。昨晚的。”

我摸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有。

下午,教学楼走廊。

我去找谢知沉。他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奶茶,没喝。

奶茶的盖子开着,里面的珍珠沉在底下,吸管插着没动。

看见我,他勉强笑了一下。“林兄。”

“方远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是当年指证你的人。”

“我知道。他死之前发了短信。”

“萧砚做的。”谢知沉低下头。

“我看到了。论坛上有人贴出来了。

但帖子很快被删了,截图还在。”

“你信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信吗?”

“信。”

他没说话。风吹过来,银杏叶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奶茶杯上。

他把叶子拿掉,放在手里看了很久。

“我哥死之前,也说了三个字。”

“萧砚知道。”

“嗯。”他把奶茶放在窗台上,奶茶没晃。

“萧砚做的。萧砚知道。都是四个字。

他做的,他知道。但他永远不会承认。”

“会有证据的。”

“什么时候?”

“快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眶有点红。

“林兄,谢谢。”

“别谢我。还没查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方远那条短信,是发给纪检部的。”

“嗯。”

“纪检部的主席是萧砚的人。”

“我知道。”

“那截图是怎么留下来的?”

我看着他。“你说呢?”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点了下头。“墨知安。”

“嗯。”

谢知沉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晚上,宿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墨清晏坐在桌前翻文件,没说话。

“墨清晏。”

“嗯。”

“方远那个案子,你当年知道多少?”

他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知道他是被人指使的。”

“谁指使的?”

“萧砚。”

“你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我。“方远不敢翻供。他家人在萧氏工作。

翻供了,他父母会失业。”

我愣了一下。“所以你一直没说?”

“说了也没用。他不敢。”

“那现在呢?”

“现在他死了。他父母还在萧氏。”

我盯着天花板。

方远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家里有父母要养,有房贷要还。

有人让他去指证一个不认识的人,他去了。

他不敢不去。

他死之前,发了那条短信。

“萧砚做的。”

他不敢当面说。只能死之前留四个字。

“墨清晏。”

“嗯。”

“方远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

“办公室。”

“一个人?”

“嗯。”

“监控呢?”

“坏了。”

他的监控也坏了。

他跟萧砚一样,没有不在场证明。

但我知道他在办公室。

因为我塞信封那晚,他在。方远死的那晚,他也在。

“你早点睡。”他说。

“睡不着。”

“数羊。”

“数了。数到三百只了。”

“那数到六百只。”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沙沙沙。

“墨清晏。”

“嗯。”

“谢谢你帮我保存那份截图。”

“不是帮你。”

“那是帮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帮方远。”

我愣了一下。

他说得对。那是方远用命换来的。

不是帮任何人。是让方远没白死。

半夜,我被渴醒了。

下铺没声音。我探头看了一眼,墨清晏不在。

被子掀开着,人走了。

洗手间的灯亮着,门没关严。

我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他坐在马桶盖上,左手伸在洗手台上方。

右手拿着针。酒精棉球放在旁边。

他低头,用针尖在手腕内侧刺了一下。

皮肤凹下去一个小坑,然后针尖抽出来。

一滴血珠渗出来。他用棉球按住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跟白天一模一样。

我等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床边,躺下,面朝墙。

他出来的时候,脚步很轻。

他站在床边停了一下,然后躺下铺。床架微微震了一下。

“墨清晏。”

“嗯。”

“你刚才去哪了?”

“……洗手间。”

“哦。”

我没再问。他也没再说话。

我说“哦”。

不是不知道。

是知道得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问起。

那些针眼,不是一天扎的。

是每天晚上,凌晨两点,一个人坐在洗手间里。

一针一针扎出来的。

扎完还要自己包扎,自己收拾,然后回来躺下。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想让我知道。所以我不知道。

但现在我知道了。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沙沙沙。

我盯着墙,没有回头。

“墨清晏。”

“嗯。”

我盯着他绷带上那点淡红:“真不用歇会儿?”

他垂眸淡淡道:“不用。”

我嗤了声:“嘴比石头还硬。”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下铺传来很轻的声音。

“没有骗你。”

我愣了一下。

不是“不疼”。是“没有骗你”。

他这辈子的谎言,大概都在这里了。

说“学生会发的”、说“文件夹划的”、说“没事”、说“不疼”。

每一个谎言都是在说——你别担心。

我盯着墙,没有回头。

“墨清晏。”

“嗯。”

“你以后别骗我了。”

沉默了很久。

“好。”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沙沙沙。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但我听见下铺翻了个身。他也睡不着。

我闭上眼睛。

口袋里那张纸条硌着大腿。我抽出来,看了一眼。

“别慌”。

不慌。就是有点说不上来。

第二天,我去校医室换药。苏晚凝拆我手肘的绷带。

我没忍住。“他手腕上那些针眼……多久了?”

苏晚凝的手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只管回答。”

她低头继续擦。“从我接替姐姐的班开始。每周都来。每次都说‘不小心’。”

“每周?”我皱眉。

“有时候一周两次。”她把新绷带缠好。“病历上写着‘患者拒绝说明伤因’。我能做的,只是给他换药。”

我盯着她的侧脸。“他从来没说过为什么?”

苏晚凝抬起头,看着我。“他只说过一次——‘等一个人回来’。”

她站起来,把剪刀放回抽屉。“然后就没再提了。”

我坐在那里,手肘搁在桌上。等一个人回来。谁?

我闭上眼。前世探视间,他扒着栏杆,指节渗血。嘴唇在动。叫的是我的名字。

我睁开眼,站起来。“他下次来换药,叫我一声。”

苏晚凝看着我的背影。“叫你干什么?”

我没回头。“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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