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借刀杀人

萧砚是在校董会后的第二天动手的。

那天中午,我正在食堂吃饭,手机震了三下。

墨知安发来的消息:“下午三点,临时校董会。

议题是‘关于林知屿调查权限的重新审定’。”

我盯着那行字。重新审定。

不是取消,是重新审定。说得文绉绉的,其实就是要把我踢出去。

“谁提议的?”我回。

“萧砚。”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周野咬着筷子看我,嘴里还含着饭。

“怎么了?”

“萧砚要冻结我的调查权限。”

周野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凭什么?你查到了那么多证据,他说冻结就冻结?”

“凭我是嫌疑人。五人名单上有墨清晏,

但他不能查自己,我也不能查别人。”

孟朝雨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

“这是借刀杀人。他动不了墨清晏,就先动你。

你被踢出去,案子就断了。

萧砚比谁都清楚,你手里的线索串在一起就能定他的罪。”

沈渡把佛珠绕回手腕上,从上铺探下头。

“他动你了。你柜子被撬,人从楼梯上推下去,

现在又要动你的权限。一步一步来的,不是冲动,是计划好的。”

他把佛珠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先让你查不下去,再让你走不了,最后让你说不了。

萧砚做事,从来不急。他急的事,都是故意让你觉得他急。”

我把饭扒完,盘子里的红烧肉凉了,油凝了一层。

“他动不了我。”

下午,学生会办公室。

门开着,但空气是闷的。

墨清晏坐在桌前翻文件,动作跟平时一样,不急不缓。

但翻页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纸页在空气里抖了一下。

墨知安在旁边整理材料,把投票倾向分析表、会议流程、证人名单一字排开。

墨景曜难得没趴在桌上,站在窗边,手里没奶茶,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

宋知琛靠在墙上,眉头皱着,手里拿着那份五人名单,已经看了很久。

我推门进去,所有人都抬头看我。

墨清晏没抬头。

“你知道了?”墨知安问。

“嗯。下午三点。谁投谁?”我走到桌前。

墨知安把投票倾向表推过来。

萧砚那边五票,墨砚之那边三票,中间派四票。

五对三,还差两票。中间派四票是关键的。

墨景曜的声音有点紧,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了。

“林哥,他这是要赶你走。四票中间派,谁的人?”

“谁的也不是。”墨知安说。

“谁说服他们,他们投谁。”

“萧砚去说服了吗?”

“去了。昨晚。”宋知琛从墙上直起身,声音不大。

“他跟三个中间派的校董吃了饭,在西门外面那个私房菜馆。

吃了两个小时。说什么不知道,但出来的时候,

那三个笑得很开心。有一个还拍着萧砚的肩膀说‘萧公子年轻有为’。”

墨景曜骂了一声。“操。他请吃饭,我们请什么?我们请客也没钱。”

墨清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请。”

所有人看着他。

“林知屿的权限不是用钱买的。

是他自己查出来的证据。”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方远的短信,罗教授的笔记本,谢擎苍的转账记录——

哪一样是他请客请出来的?”

墨景曜张了张嘴,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起一角。

墨知安伸手按住,边角在他手指下压了压。

我站在墨清晏旁边,看着他收文件。

他的手指很稳,一页一页,不急不缓。

绷带白的,手腕上露出一小截,新换的,没有渗血。

今天还没扎。也许昨晚扎过了。也许今晚还要扎。

“墨清晏。”

“嗯。”

“你别替我扛。这是冲我来的。”

他头也不抬。“不是冲你。”

“那是冲谁?”

“冲案子。”他把文件夹夹到腋下,拉上拉链。

“你走了,案子就断了。

案子断了,萧砚就安全了。

不是冲你,是冲案子。”

他顿了顿。“冲案子,就是冲我。”

我盯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他说的对。案子是他让我查的。权限是他给的。

萧砚动我,就是动他。

下午三点,行政楼会议室。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

我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墨清晏走在我前面,隔着两步。

他推开门,我在后面跟着。

会议室的光线很亮,但萧砚坐在那里,他身后那扇窗的窗帘没拉好,

透进来一道阴影,正好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看见我们,笑了笑。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墨砚之主位,脸色铁青,眼下有青黑,像是没睡好。

萧弘渊坐他右手边,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

比平时还紧,喉结下面勒出一道印子。

萧砚坐在后排,手里拿着文件夹,笑容恰到好处。

中间派四个校董坐在左侧,交头接耳,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墨清晏走进去。他在前排坐下,我坐他旁边。

椅子拉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骨头在响。

萧砚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笑了。

会议开始。墨砚之清了清嗓子,说了一个字。

“开始。”

萧砚先开口。他没站起来,坐在那里,手里翻了一页文件。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各位校董,今天召集大家,

是想讨论一下林知屿同学的调查权限问题。

他本人是基金案的涉案人员,

虽然已经平反,但身份特殊。

让他主导罗教授案的调查,恐怕不合适。”

他顿了顿,把文件夹合上,抬起头看着墨砚之。

“我建议,暂时冻结他的调查权限,

由校董会另行指派调查组。”

会议室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墨砚之看着他。“林知屿同学,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吱呀一声。

“我——”

“他不需要说。”

墨清晏站起来。椅子没响。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按在桌上,稳的。

所有人看着他。

“林知屿的调查权限是我给的。

所有他查到的证据,都经过我的审核。

你说他身份特殊。他身份特殊在哪里?

他是基金案的受害者,不是加害者。”

萧砚的笑容没变,目光从墨清晏身上移到我身上,又移回去。

“但他也是嫌疑人。

五人名单上有他的名字吗?没有。

但他和主席你住在一起,

你的监控坏了,他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这一点,你不能否认。”

墨清晏看着他。“他的不在场证明是我。

他说他在宿舍,我说他在。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会议室又安静了。

中间派四个校董交换了一下眼神。

其中一个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碰到桌面,清脆的一声。

萧砚低下头,翻了一页文件。

翻页的声音在安静中很响,纸页的边缘刮过手指。

“主席,你替他担保?”

“我替他担保。”墨清晏的声音没变。

“用什么担保?”

墨清晏看着他。没有犹豫。

“用我的职位。”

萧砚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不是消失,是停了一下。大概半秒。

他的嘴唇还弯着,但眼睛里的光没跟上。

然后恢复了。

“你确定?”

“确定。”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墨知安坐在后排,笔停在纸面上,笔尖点在同一个位置,墨水洇开了一个小黑点。

墨景曜的脸白了,手指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

宋知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停了。

墨砚之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沉。

“投票吧。”

投票。唱票。

一票支持。两票支持。三票。四票。五票。

五票支持。四票反对。两票弃权。

萧砚的方案没通过。

中间派四票里,有两票投了反对。一票弃权。一票支持。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改变主意,但墨知安后来告诉我——

“那四个中间派,其中两个之前受过萧砚的恩惠。

另外两个,只是不想得罪萧家。

但今天,其中一个在投票前问了一句‘如果林知屿真的有问题,

墨清晏为什么用职位担保?’

没人回答得上来。他自己说‘那就是没问题’。投了反对。”

散会后,萧砚经过我身边,没停。直接走了。

他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指节泛白,骨节一根一根突出来。

但他没说一句话。脸上还是笑着的。

萧弘渊看了墨清晏一眼,把钢笔插进笔帽,扣上。

“喀”的一声。然后走了。

我站在座位前,看着墨清晏。

他把文件夹收好,拉链拉上,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吃饭。你中午没吃。”

“你怎么知道?”

“你嘴角。”他看了我一眼。“算了。你嘴角什么都没有。”

走廊里,我走在他旁边。

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他的影子在墙上被拉长压短,拉长压短。

“墨清晏。”

“嗯。”

“你用你的职位担保我。

万一我真的是凶手呢?”

“你不是。”

“万一证据出错呢?”

“不会。”

“你这么信我?”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你知道我在哪。”

又是这句。不是“我信你”,是“你知道我在哪”。

不是信任,是事实。是陈述。是连他自己都反驳不了的事实。

“你会把自己搭进去。”我说。

“那就搭进去。”

他转身走了。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我站在原地。走廊里风大,银杏叶从窗口飘进来,落在他肩上。

他没拍掉。

远处几个女生经过,看见我站在走廊上,放慢脚步,交头接耳。

声音不大,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个字都飘过来。

“刚才校董会,墨清晏说‘我替他担保’。”

“你听谁说的?”

“墨知安说的。他用他的职位担保林知屿。”

“那要是林知屿出事呢?”

“他就完了。”

“他不会完。”另一个声音说。

“为什么?”

“因为林知屿不会出事。你没看刚才投票吗?六比四。”

“那萧砚那边呢?”

“萧砚走了。他走的时候,文件夹捏变形了。”

我没理她们。站在原地,看着墨清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晚上,宿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裂缝从上铺延伸到墙角,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

但今天看那条裂缝,觉得它比昨天宽了一点。

也许是在裂。也许是我在裂。

墨清晏坐在桌前翻文件,没说话。

翻页声一页一页,不急不缓。

“墨清晏。”

“嗯。”

“今天校董会上,你说‘用我的职位担保’。

你什么时候想的?”

他翻了一页文件。“开会前。”

“你早就知道萧砚要动我?”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让我去了。”

我愣了一下。他说得对。他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墨清晏。”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那就搭进去’,是认真的?”

“嗯。”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真的出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出事,我在。

我出事,你在。

有什么好怕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浅色的,没表情。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嗯”,没有“不知道”。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纸上。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会说话的?”

“跟你学了三年。”

“我说话那么好听?”

“不好听。但有用。”

我笑了一声。“那你学点好的。”

“嗯。”

他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沙沙沙。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墨清晏。”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你每次都说不用谢。”

“因为不用谢。”

“那你每次都说‘嗯’。”

“嗯。”

我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躺在上铺,听着下铺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

跟翻文件的声音一样,不急不缓。

不是不怕。是没想过要怕。

口袋里的纸条硌着大腿。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

“别慌”。

不慌。

就是觉得——他这个人,真的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用职位担保,说“那就搭进去”。

他连考虑都没考虑。

不是不怕。是没想过要怕。

他扛了三年。从大二到现在。

从我入狱到现在。从我死后到现在。

他扛了多久,我不知道。

但他没倒。

我盯着墙上的裂缝。也许明天它会裂得更宽。

也许不会。

窗外的风还在吹。

银杏叶还在落。

沙沙沙,像有人在翻旧报纸。

翻了三年的那种。

下铺的呼吸声还在。

他还没睡。

我也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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