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心理密室

破解心理密室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在罗教授的书房待了六个小时。

白天的时候,宋知琛把现场勘查报告拿来了。

厚厚一沓,订书钉扎手。

我翻了一下午,越翻越觉得不对。

罗教授的办公室门锁完好,窗子从里面锁着,

走廊的监控坏了,但隔壁房间的监控拍不到门口。

所有人都在说“不可能有人进去”,也没人看到有人出来。

但罗教授死了。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那凶手是怎么进去的?怎么出来的?

我盯着平面图,来回画线。

从门到窗,从窗到门。

画了十几张,都撕了。

纸屑掉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

墨景曜趴在桌上问我:“林哥,你画什么呢?”

“心理密室。”我没抬头。

“什么心理密室?”

“凶手怎么进去、怎么出来的。”

他想了想。“不是门锁着吗?窗户也锁着。

凶手飞进去的?”

“你要是有用的话就帮我想,没用就闭嘴。”

“哦。”他闭嘴了,但没走,

趴在桌上盯着我画图。

墨知安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

他的脚步很轻,关门的时候没声音。

下午六点,学生会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

灯灭了几盏,窗外的天暗下来。

银杏叶被风卷起来,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

墨清晏没走,坐在桌前翻文件,

一页一页,不急不缓。

我站起来,把平面图卷起来夹在腋下。

“我再去一趟现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现在?”

“嗯。白天人多,静不下来。”

“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这等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翻了一页文件。

那页纸翻得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

但他没叫住我。

教学楼走廊的感应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

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歪,像一幅画坏了的素描。

从一楼到五楼,每上一层,光线暗一层。

到顶层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

把地面照成灰白色。

罗教授的书房在走廊尽头。

门上的铜牌写着“罗杰·教学督导室”,边角翘起。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开了。

推门进去,空气里有陈年纸张的味道,

混着墨水干涸的酸,跟上次来一模一样。

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漏进来,

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

像被人用刀割开的伤口。

我打开台灯。灯管闪了两下才亮,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把平面图摊在桌上,站在房间正中央,闭上眼。

先想第一个问题:凶手是怎么进来的?

如果凶手是从窗进来的——窗锁着,从里面锁的。

凶手要先开窗,进来,再关窗。

但他出去的时候,也要从里面开窗。

他走之后,窗是怎么从里面锁上的?

没有人。不可能。

如果凶手是从门进来的——

门锁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

罗教授有钥匙,但钥匙在他口袋里。

凶手不可能拿到。

除非罗教授自己开的门。

那他认识凶手。他让凶手进来。

然后凶手杀了他。

那凶手走的时候,门是怎么锁的?

罗教授死了,不可能锁门。

凶手从外面锁门需要钥匙。

钥匙在罗教授口袋。凶手拿不到。

所以门不可能是从外面锁的。

那就是从里面锁的。

但凶手出去之后,里面没人了,

门怎么自己锁上?

如果凶手是罗教授自己呢?

自杀?

法医说不像。伤口角度不对。

而且罗教授死前写了便签,

“有一个人,不该回来”——

自杀不会写这种话。

如果凶手用了什么机关呢?

绳子?胶带?磁铁?

门锁上没有划痕,没有胶带残留。

机关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如果——凶手本来就在房间里呢?

我睁开眼。

站在书架前,看着那排档案盒。

上次在这里找到了头发。

头发不会自己掉进去,是凶手留下的。

凶手来过,不止一次。

他熟悉这间办公室,

知道监控死角,知道什么时候没人。

大二那年他来过,大三也来过。

罗教授的笔记本里夹着那根头发,

说明罗教授知道有人来过。

他保留了证据。但他没报警。

为什么?他在等什么?

等凶手再来?

凶手真的来了。

那天晚上,他来了。

罗教授在等他?

还是他趁罗教授不在的时候进来的?

不对。

法医说死亡时间在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

有证人说那段时间看到有人影。

如果凶手早就在里面,那外面的人影是谁?

另一个?还是同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我蹲下去,看地面。水泥地,没有脚印。

被擦过了。

看门锁,完好。

看窗框,完好。

那凶手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好几圈。

四步到门,三步到窗,五步到书架。

一步一步走,鞋底磨着水泥地,沙沙响。

又走了好几圈。

盯着平面图,把罗教授的位置、凶手的位置、

证人的位置全都标出来。

保安说看到有人从行政楼出来,时间是七点五十。

苏景鸿说看到有人闪进楼梯间,时间是八点。

另一个证人看到有人在路边站着,时间是八点零五分。

三个时间,三个地点,三个人?

还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出现在不同的地点?

如果是同一个人,他走过了三个地方。

那他在罗教授办公室的时候,是几点?

七点四十?七点四十五?

他杀了人,然后走出去。

被人看到了。

所以他不是鬼,他不是从里面消失的。

他是走出来的。

那门是怎么锁的?

我盯着门锁。忽然想起一种可能。

不是不可能。是没想过。

凶手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他本来就在房间里。

躲在书架后面,等罗教授进来,等他背对自己。

然后出来,杀了他,然后走出去。

门没锁。因为罗教授死了,不能锁门。

凶手走了之后,门是开着的。

后来有人来了,锁了门。

那个人不是凶手。

是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

不对。保洁阿姨不会锁门。

她叫了保安,保安来了,门开着,他们进去了。

人多了,有人锁了门?

谁?为什么要锁?

我翻出鉴定报告。

门锁上提取到的指纹,

有罗教授的,有保洁阿姨的,还有三个人的——

萧砚的?不是。

墨清晏的?不是。

是技术部那个人的。温明远。工号3702。

他的指纹为什么在门锁上?

他是后来才来的,门已经开了,

他碰的是门把手,不是锁芯。

但报告上写的是“锁芯”。

他的指纹在锁芯上。

我后背一阵发凉。

技术部的人有万能钥匙。

他是最后一个碰锁的人。

他可以锁门,然后假装打不开。

保洁阿姨叫了保安,保安叫了另一个技术员。

温明远不是第一个被叫的。

他主动来的。为什么主动来?

因为他要锁门。

他锁了门,然后说“打不开”。

等别人都走了,他再打开?

不对。他锁了门,就永远锁上了。

所有人都以为凶手是从里面锁了门,

所有人都以为凶手还在房间里。

但凶手早就走了。

门是温明远锁的。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吱呀一声。

走到门边,蹲下去看锁芯。

没有划痕。没有被撬的痕迹。

是用钥匙开的。万能钥匙。

我们之前一直想错了——

不是凶手在房间里出不去了。

是凶手出去了,有人故意把门锁上,

让我们以为他还在里面。

我拿出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还有十三分钟到两点。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

我拨了墨清晏的号码。

响了一声。接的。

“你没睡?”我问。声音有点哑,说了太久话。

“在等你电话。”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刚睡醒的沙哑。

他一直醒着。一直在等。

“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说。”

“凶手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他本来就在房间里。

罗教授进来的时候,他在。

他杀了人,走出去。门没锁。

后来有人锁了门。

不是凶手锁的。是技术部的那个人。

他有万能钥匙。可以锁门,可以假装打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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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明远。”墨清晏说。

“嗯。他的指纹在锁芯上。

证明他碰过锁。不是门把手,是锁芯。”

“他为什么要锁门?”

“为了保护凶手。或者他自己就是凶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

“证据不够。但方向对了。”

“我知道。你可以查他。

查他案发当晚的行踪,

查他和萧砚的关系,

查他的转账记录。

一个技术员,忽然有钱,一定有来源。”

“好。”他顿了顿。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一会儿。平面图还没画完。”

“别太晚。”

“你管我?”

“嗯。”

我愣了一下。他挂了。

凌晨三点,我推开宿舍门。

灯没关。墨清晏坐在桌前,

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拿着笔。

笔尖点在纸面上,没动。

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黑点,他没注意。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从上到下。

“没受伤?”

“没。”

他把笔放下。“画完了?”

“画完了。”

我把平面图摊在桌上,

把凶手可能的位置、罗教授的位置、

证人的位置全都标出来了。

红笔画的线,蓝笔标的点,黑笔写的注释。

站在门边,讲给他听。讲了三遍。

他听完,把平面图折好,收进抽屉。

“睡吧。”他说。

“你呢?”

“还要写点东西。”

我躺到上铺,盯着天花板。

裂缝从上铺延伸到墙角。

路灯从窗帘缝漏进来,

把银杏叶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

“墨清晏。”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一直不睡?”

他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在等你。”

“等我打电话?”

“嗯。”

“你怎么知道我会打电话?”

“你会想通的。”他顿了顿。

“每次你都是半夜想通。

上次破解时间诡计,你三点打电话。

上上次心理密室,你两点打。

上上上次监控盲区,你四点才回来。”

“你记这些干嘛?”

“不干嘛。记住了。”

我盯着天花板。

裂缝好像又变宽了。

也许不是裂缝,是光。

“墨清晏。”

“嗯。”

“你以后别等我了。我打不通会再打。”

“不好。”

“为什么?”

“你会以为我睡了,就不打了。”

他说的对。我会。

我怕吵他。

他不在的时候,我什么都怕。

怕他出事,怕他疼,怕他一个人扛着。

但他在的时候反而不怕了。很奇怪。

第二天,技术部。

我找个借口去修电脑。

温明远坐在角落里,戴眼镜,头发有点油,

桌上堆着泡面桶。

技术部的办公室不大,三台电脑,两个空位。

另一个技术员不在。

墙上贴着设备检修表,空调嗡嗡响。

他看见我,目光闪了一下。

很快,但被我看到了。

“打印机连不上网?”他问,声音很平。

“嗯。你帮我看看。”

他站起来,跟我走。

走廊里有人经过,喊他“温工”,

他点头,没笑。

鞋底踩在地面上,没声音。

他的脚步很轻,跟墨知安一样轻。

到办公室,他蹲下去看打印机,

拆开后盖,拔了一根线又插上。

手指很稳,跟上次在技术部看到他敲键盘一样。

但他在拔线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从袖口露出手腕,皮肤白,没有伤。

“好了。”他站起来。

“谢谢。温工,你在技术部几年了?”

“八年。”

“你认识萧砚吗?”

他的手停了一下,放在螺丝刀上。

“校董会那个?”

“嗯。”

“不认识。”

他把螺丝刀收进口袋。

“打印机没问题。是你那边路由器的问题。”

他走了。没回头。脚步很快。比平时快。

我站在原地。

不认识?

三年前他收到过萧砚五万块。

不认识会转五万块?

不认识会帮他锁门?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他的工位。

桌上有一本便签,边角卷起。

有一页撕了一半,

剩下的纸上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

“别多问。”

下午,学生会办公室。

墨知安把温明远的资料放在我桌上。

三十五岁,普林思毕业,留校,

技术部工作八年。

未婚,独居,没有不良记录。

但有一条——三年前,

他收到过一笔五万块的转账。

转账方是萧砚的私人账户。

墨景曜凑过来,看了一眼。

“五万块?萧砚为什么给他钱?”

“封口费。或者买命钱。”我靠在椅背上。

宋知琛从窗边走过来。

“他的不在场证明呢?”

“案发当晚,他说他在宿舍。

没人证明。”墨知安合上文件夹。

“跟之前一样。”

墨景曜脸白了。“所以他也是萧砚的人?”

“也许。也许他就是凶手。”

“那他的指纹在锁芯上——”

“可以解释为他是后来才去的。

但如果他和萧砚串通,

他可以锁门,可以破坏监控,可以做很多事。”

墨景曜的声音有点紧。

“那他为什么帮萧砚?五万块?”

“也许不止五万。也许有别的。

萧砚手里有他的把柄。”

墨清晏翻了一页文件。

“继续查。查他和萧砚的所有往来记录。

转账、电话、见面。”

墨知安点头。“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有证据为止。”

晚上,宿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墨清晏坐在桌前翻文件。

“墨清晏。”

“嗯。”

“你睡了吗?”

“没。”

“我也没。”

沉默了一会儿。

“数羊。”他说。

“数了。数到三百只了。”

“那数到六百只。”

“你帮我数。”

“自己数。”

“你帮我数。”

他沉默了一会儿。“一。二。三。”

声音很轻。很平。跟说“嗯”一样。

我笑了一声。

“你数这么慢,数到天亮也数不完。”

“那就数到天亮。”

我没再说话。听着他数。四。五。六。

声音越来越轻。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

沙沙沙,像有人在翻旧报纸。

翻了三年的那种。

下铺的呼吸声还在。

很轻,很稳。

他不知道我听着。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停的。

“墨清晏。”

“嗯。”

“谢谢你等我。”

“不用谢。”

他低下头继续翻文件。没再说话。

我闭上眼睛。

口袋里那张纸条硌着大腿。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别慌”。

不慌。

就是觉得他这个人——永远在等。

等我出事,等我电话,等我回来。

等我自己想通,等我自己说。

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催。只是等。

等了一整夜。等我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因为他在等。

不是“偶尔”。

是“一直在”。

他等了我三年。

从大二到现在。从我入狱到现在。

从我死后到现在。

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等。

窗外的风还在吹。银杏叶还在落。

沙沙沙,像有人在翻旧报纸。

翻了三年的那种。

下铺的呼吸声还在。

他没睡。我也没睡。

但他在。

不是“在”,是“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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