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清晏反击

墨清晏的反击是在周五上午开始的。

他没通知任何人。没开会,没讨论。

只是把三份文件装进牛皮纸袋,

在封口处盖上学生会主席的印章。

墨知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送达回执。

“什么时候送?”

“现在。”

他把纸袋推过去。

“教育部门那份,你亲自开车去。

不要快递,不要传真。”

墨知安点了一下头。走了。

墨景曜从门口探进头,嘴里叼着吸管。

“哥?你要动萧家了?”

他没回答。把桌上剩下的文件整理好,

按编号排成三摞。手指很稳。

绷带白的,手背上那几道结了痂的抓痕

在灯光下泛着淡粉。

楚既白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上午在校医室换药。

苏晚凝拆他手肘的绷带,

一层一层,动作很轻。

“墨清晏今天没来换药。”

他愣了一下。

“他平时几点来?”

“六点。今天没来。”

他站起来。

“手还没包好——”

“等下回来包。”

他拉开门就跑。

苏晚凝在后面喊了句什么,

他没听清。走廊里的风灌进来,

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办公室的门开着。

墨清晏坐在桌前翻文件。

桌上摊着三摞材料,每一份都标了编号。

他走进去,在对面坐下,喘着气。

“你动手了。”

“嗯。”

“怎么不跟我说。”

墨清晏翻了一页文件。

“你手还没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节——

创可贴翘起来了,苏晚凝包了一半,

碘伏的黄褐色从边角渗出来。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没说话。

墨清晏把一份文件夹推过来。

第一份。萧砚的违规记录——

停职调查期间三次参与校董会表决,

投票记录和签到表原件。

第二份。基金账目出入明细——

五年前三百万挪用至今未还。

萧弘渊签字。收款方是萧砚的私人账户。

第三份。刑事指控——

谢擎苍坠楼当晚萧砚删了监控。

技术部操作日志。洗衣房血衣记录。

温明远五万块转账。

他把文件夹一页一页翻过去。

这些材料编号是旧的,边角有折痕。

墨清晏在过去的每一天

都在往这个文件夹里添东西。

他不说。只是每天翻一遍。

“温明远那边——”他开口。

“昨晚。他自首了。”

他的手指顿住。

“你昨晚去见了他。”

“嗯。”

“怎么说服他的。”

墨清晏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继续翻。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追问。

靠在椅背上,盯着对面这个人的侧脸。

绷带白的。眼白上有细密的血丝。

昨晚大概没睡。也许根本没回宿舍。

上午十点。墨清晏拿起那三摞文件。

他没让宋知琛送。自己去。

楚既白跟在他后面。

走廊里的风很大,银杏叶从窗口灌进来,

落在他们中间的台阶上。

校董会办公室在三楼。

萧弘渊正在看一份报表。

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牛皮纸袋。

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没有坐。

“三份。一份给墨砚之校长。

一份给教务处处长。

一份给校董会秘书处。

副本已送达教育部门。

墨知安亲自开车去的。”

萧弘渊没有看那个纸袋。

“清晏。你想清楚。”

“很清楚。”

他把纸袋往前推了一寸。簌的一声。

萧弘渊没有伸手接。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比你爷爷难说话。”

“您说过了。”

萧弘渊笑了一下。很淡。

然后拆开纸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了——

不是抖,是按住了。

楚既白站在门口,看着他翻。

萧砚的名字出现在三百万转账记录上,

出现在技术部操作日志的删除账号上,

出现在洗衣房送洗记录上。每一页都有。

萧弘渊把文件放回纸袋。不快不慢。

然后看着墨清晏。看了几秒。

“好。你送来了。我知道了。”

墨清晏没有走。

他把另一份文件夹放在纸袋旁边。

“昨晚。温明远自首了。

承认受萧砚指使删了监控。

提供了转账记录。还有一条短信。”

他翻开文件夹,指着一行字。

“内容是——‘锁门。别说出去。’

发送时间:罗教授死亡当晚。

发送方:萧砚。”

办公室里安静了。

萧弘渊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只是空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他承认了?”

“承认了。昨晚十一点。

他在技术部办公室等了三个小时。

我到的时候所有材料

已经整理好放在桌上。

他说等了很久。等有人来问。

没人来。只能自己来找我。”

楚既白靠在门框上,看着墨清晏的背影。

昨晚十一点。温明远等了三个小时。

这个人把“锁门删监控”“转我五万块”

憋了多久才敢说出口。

墨清晏是怎么敲开那扇门,怎么坐下,

听他说完,把每一份证据收进牛皮纸袋。

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说——温明远自首了。

下午两点。校董会紧急会议。

墨砚之召集的。门开着。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萧弘渊的领带比平时紧,

喉结下面勒出一道红印。

萧砚坐在他后排,手里拿着文件夹。

笑容还在。但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纸页在指尖抖了一下。

墨清晏在前排坐下。楚既白坐他旁边。

墨知安把送达回执放在桌上。

教育部门的公章已经盖了。

墨砚之沉默了几秒,开口。

“今天上午十点。学生会主席

向校董会提交三份文件。

涉及萧砚的违规记录、

基金挪用财务凭证、

谢擎苍坠楼案的证据链。

温明远昨晚自首了。

萧砚。你解释。”

萧砚站起来。翻开文件夹。笑容还挂着。

然后开口,语气很轻。

“校长,各位校董。三份文件我看过了。

违规记录——我的签名在签到表上,

但只是例行出席,没有参与表决。

基金账目——签字的是我父亲。

收款方是我的私人账户。不错。

但那笔钱是家族内部的日常开支。

技术部的操作日志——”

他顿了一下,“有人动了手脚。”

他转头看向墨清晏的方向——

“但那个人不是我。”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银杏叶落地。

墨清晏站起身来。没有看文件夹。看着萧砚。

“你说不是你。好。那我问你。”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白纱布,

在满屋子穿正装的人中间那抹白扎得刺眼。

手臂轻搁在桌面上。

“罗教授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萧砚笑容一滞。

“我在办公室。监控拍到了。”

“监控是循环播放的旧画面。

温明远已经承认。”

“那我在哪里。你说。”

墨清晏看着他的眼睛。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在罗教授办公室。

你在便签上写了

‘有一个人,不该回来’。

模仿罗教授自己的笔迹。

把那张纸放进他手里。

走之前——

你用他的裁纸刀

在他手腕上划了一刀。

不是致命伤。但他已经死了。

你还要补一刀。”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萧砚的笑容出现一道极细的裂纹。

但墨清晏没有停下。

“你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倒在地上。

血顺着桌沿往下滴。你没有擦——

你从来不会自己动手清理。

那是温明远的事。”

萧砚的呼吸变重了。

“你从书架上拿走蓝色文件夹。

走出办公室。门没锁。

温明远五分钟后赶到。

锁了门。用万能钥匙把它变成密室。”

萧砚脸上最后一丝笑意褪去了。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然后你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打开蓝色文件夹——

发现里面是谢擎苍的举报信复印件。

罗教授在被杀之前

已经把证据寄给了同事。

但不知道寄了多少份,给谁。

所以你接下来只有一个办法——”

他顿了一下。

“谁查,就杀谁。”

全场没人敢动。

楚既白坐在后排,看着他的侧脸。

他现在当着全体校董的面把萧砚剥开。

不是用血祭,不是用他自己的针眼。

是用罗教授笔记本里那根头发、

方远死前撤回的短信、

谢擎苍坠楼当晚的监控空白

和温明远主动交出的转账记录。

他手腕上缠着纱布,白得刺眼。

像某种无声的声明。

萧砚看着那片纱布。沉默了几秒。

“你说的这些——”

他终于开口,“都没有直接证据。”

“都有。”

楚既白忽然笑了。

靠在椅背上,手插在口袋里,

表情放松,语气轻快,

像在食堂闲聊。

“萧学长,你说只是例行出席——

投票记录上有你的签名。

你说基金转账是家族开支——

账目上少的那笔钱,

刚好拆成温明远的封口费。

你说不是你删的——”

他身子往前一倾,

眼睛直直钉在萧砚脸上。

“那为什么温明远手机里

有你发给他的短信?

他连你爱喝无糖豆浆都知道。

你们认识了多久啊,萧学长?”

萧砚脸上的血色褪去了。

不是苍白。是僵住了。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会议室里炸了锅。

有人倒吸一口气。

有人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清脆的一声。

细密的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萧砚转回去,看着墨清晏。

想开口,动作太大——

手肘碰翻了桌上的茶杯。

杯子掉在地上。啪。碎了。

茶水溅出来,打湿了他脚边的公文包。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表情裂开了——嘴角还弯着,

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墨清晏。你究竟想怎样。”

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墨清晏没有回答。

左手还搁在桌面上,纱布白得刺眼。

他看着萧砚——

不带审判,不带愤怒。

像在翻办公桌上的一页文件。

萧砚抓起公文包,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嗒嗒嗒嗒嗒——

皮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节奏比平时乱了。

快到门口的时候脚底打了个滑,

鞋底在大理石上擦出一声尖响——

吱——!

整个人往前踉了半步,

扶住门框,稳住了。

肩膀起伏了两下。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他身后敞着。走廊里的风灌进来,

把桌上的文件吹起一角。

墨知安伸手按住了。

走廊里炸了锅。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踮着脚尖,

手机举到一半,镜头对着会议室的门。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扯了扯她袖子。

“他刚才是不是摔了?!”

“没有——滑了一下——”

“他平时走路不这样!

他平时从来不这样!

他刚才是不是差点摔了?!”

“是差点!他扶住了!”

更多人从走廊两头涌过来。

有人举着手机,

有人拉着旁边的人问“怎么了”,

有人在翻论坛,有人在发语音。

周野端着一碗馄饨路过。

他看了一眼敞开的门,

又看了一眼萧砚消失的方向。

“萧砚摔了?!”

“没有!滑了一下——”

“他扶门框了!我看见了!他扶了!”

周野把馄饨往窗台上一搁,

馄饨汤晃出来洒了两滴在手指上。

他没管。掏出手机。

论坛已经炸了。

置顶帖标题红得刺眼:

“萧砚紧急会议上摔杯子!差点滑倒!”

下面评论刷得飞快——

“不可能吧他从来不失误”

“是真的!我就在走廊!

他出门的时候差点摔了!扶门框了!”

“有人拍到他出行政楼

把公文包扔进了垃圾桶”

“不只是扔包!

他上车之后摔了车门——

声音整条银杏大道都听见了”

“萧砚摔车门?你在写小说吧”

“真的!我在食堂门口!

砰一声!银杏叶都震下来了!”

墨景曜从人群里挤进来,

手机举得老高。

“林哥——林哥!”

他冲到楚既白面前,喘着气。

“论坛说你刚才在笑!

萧砚脸白了你还在笑!

是真的吗!”

楚既白靠在椅背上。

“谁拍的。让他删了。”

“为什么啊!”

“拍得不好看。”

“你又没看怎么知道不好看!”

他站起来,拿过墨景曜的手机

看了一眼屏幕。

“还行。不用删了。”

把手机还给他,走出会议室。

墨清晏站在走廊尽头。

手里拿着那份翻旧了的文件夹。

站在窗前,背对着人群。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

风从窗口灌进来,

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他没有回头。

楚既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你手腕上的纱布——故意的。”

墨清晏没回答。

“把它露出来。给萧砚看。给所有人看。”

他靠在窗台上,侧头看他。

“从来没在会议室里卷过袖子。

今天卷了。”

墨清晏垂下眼。把袖口拉下来。

遮住纱布。动作很轻。

“他怕的不是证据。是你。”

墨清晏没有回答。

把文件夹夹到腋下,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墨知安迎面走过来。

“萧砚的车已经出校门了。

有人看见他在后座摔了手机。”

墨清晏没说话。

“教育部门刚才来电话,

收到材料了。会按程序审查。”

“嗯。”

“温明远那边——他说谢谢你。”

墨清晏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楚既白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不远不近。

食堂。过了饭点。

楚既白端了两碗馄饨过来,

搁在墨清晏面前一碗。

“吃。”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你手还没好。”

“说了两遍了。”

楚既白把馄饨碗往前推了半寸。

“换个词。”

墨清晏停下筷子。想了想。

“食堂馄饨今天少放了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是我让墨景曜告诉你的。”

“他没告诉我。”

“那你怎么知道。”

墨清晏没回答。低头继续吃馄饨。

他就这么靠在椅背上,看对面这个人。

绷带白的。眼白上的血丝还没退。

昨晚他一个人去了温明远的办公室,

听那个人把憋了很久的话全说出来。

现在坐在这里,一碗馄饨吃了半天。

什么也不说。

行。不说就不说。馄饨总会吃吧。

“墨清晏。”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你每次都说不用谢。”

“因为不用谢。”

“那你每次都说‘嗯’。”

墨清晏放下筷子。

两只筷子并排放好,整整齐齐。

“好。”

就一个字。不是“嗯”了。

楚既白低下头。把馄饨吃完。汤也喝了。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

路过的女生往食堂里看了一眼。

“那是墨清晏和林知屿?

他俩在吃馄饨。”

“刚才萧砚是不是从这边出去的——”

“别提萧砚了。你看墨清晏的手腕。

白天开会的时候还卷着袖子。

他从来不卷袖子的。”

“林知屿刚才在会议室里笑了。”

“他笑什么?”

“萧砚说没有直接证据。林知屿就笑了。”

“笑了之后呢?”

“之后萧砚就摔了杯子。”

两个人端着餐盘走过,声音远了。

墨清晏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办公室。你手还没换药。”

“你怎么知道。”

“苏晚凝说的。

她说你换药换到一半跑了。”

楚既白跟在后面。走廊里风灌进来。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卡。

便签还在,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但他记得。不需要再看一遍。

他今天在会议室里卷起了袖子。

把那圈纱布露给所有人看。

没有解释,不说针眼的来历。

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白得刺眼。

萧砚看见了。萧弘渊也看见了。

他们不会知道那是血祭。

他们只会知道那是伤。

他从来不让人看到的伤。

今天放在了桌面上。

“墨清晏。你卷袖子的动作,

事先练过吗。”

“没有。”

“那怎么刚好露出两圈纱布。

不多不少。”

墨清晏没说话。

“肯定在洗手间卷了好几遍。

怕卷少了太刻意,

怕卷多了像在卖惨。

刚好两圈。刚好让萧砚看见。”

墨清晏脚步停了一下。

“两圈半。”

楚既白笑了一声。

“行。两圈半。你连纱布都要卷到小数点。”

走廊尽头拐弯就是校医室,灯还亮着。

他抬手,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苏晚凝抬起头,看见他们两个。

“来了?我还以为要去办公室堵你们。”

她把药箱放在桌上。

楚既白把墨清晏按在椅子上。

苏晚凝拉开抽屉,

把碘伏、棉球、新绷带一字排开。

“今天在会议室里——论坛上都在传。”

她在墨清晏面前蹲下来,

拆开他手腕上的旧纱布。

一圈一圈,动作很轻。

“说他摔了杯子。摔了车门。

扔了公文包。说你在笑。”

她开始清洗。棉球擦过那些针眼。

“你没笑。”

“他知道不是笑就行了。”

墨清晏没说话。

苏晚凝把新绷带缠好,动作很轻,很稳。

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

“行了。明天按时来。

别再让我换药换到一半就跑了。”

墨清晏站起来。“嗯。”

楚既白靠在门口。刚才那句话他还想说点什么——

但她已经低下头去铺纱布了。

他站在那里的时间比平时久了一点。

然后抬手,指节敲了两下门框。

“苏晚凝。下次再包这么紧,

他手腕上勒出印子。

明天他自己来,我不替他催了。”

苏晚凝抬起头。

“那你自己包。”

“我包的比他好。”

楚既白转身往外走。

“走了。”

墨清晏跟在他后面。

走廊里,风还是很大。银杏叶还在落。

楚既白把手插进口袋里。

他今天在会议室里卷起了袖子。

把那圈纱布露给所有人看。

萧砚摔了杯子,差点滑倒,

摔了车门,扔了公文包。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把伤口放在了桌面上。

那是他从来不让人看的东西。

今天是第一次。

楚既白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下次再卷袖子——

记得多卷半圈。

两圈半不够显眼。”

墨清晏脚步停了一下。

“啰嗦。”

楚既白笑了一声。推开办公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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